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注定,少年承襲了前世的名字:陽頂天。
這個名字如雷貫耳,尋常人一般駕馭不住,但少年卻能雲淡風輕、泰然處之。
他離谷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包袱中的玉米拽出來,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同時暗自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吃玉米了。
然而還沒走幾步,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好像沒有錢,如果到附近城鎮裡吃東西的話,大概......是要錢的吧。
不管了,做人還是得有傲氣,有道是好馬不吃回頭草,既然都出谷來了,難道還能餓死不成?
遠遠看到了一座炊煙寥寥,不知是村還是鎮的聚落,陽頂天徑直望著它行去。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又想到了義父不斷提及的太吾村。
“老王八蛋讓我自稱姓太吾,又叫我去太吾村,兩者之間肯定有什麽聯系。
不行,不能直接去太吾村,萬一老王八蛋又將我困在太吾村呢,好不容易逃出來,先在外面瀟灑一段時間再說......”
他正喃喃自語著,忽然看到前面路旁有位背著竹簍的老婦人正在休息,便走上去準備詢問一番。
“老姐姐,請問前面的村子是太吾村嗎?”他語氣輕緩,盡力顯得自己有禮貌。
卻見老婦人扭過頭來,蹙眉看了他一眼,破口罵道:“老你媽個頭!做你奶奶我都嫌小!哪裡來的破乞丐,滾一邊兒去!”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讓陽頂天登時愣住了,不滿意僭越叫她“姐姐”也就罷了,說他乞丐又是從何談起?
“還看?!趕緊滾開!別汙了老娘的眼睛。”老婦人見他呆著不動,出聲喝道。
陽頂天無可奈何,悻悻地走開了。
路過老婦人身邊時,卻見她忽然仰頭一口唾沫向他吐來,嚇了他一跳,小縱躍功瞬間爆發,有驚無險的躲了過去。
老婦人三番兩次的舉動,徹底激發了他的怒火,只見他轉過身來,大聲問道:“我說老太太,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呸!”老婦人向旁邊又吐了口唾沫,“老娘看到你們這些外地來的乞丐就煩!趕緊滾,別讓老娘再罵你。”
聽完這話,陽頂天的怒火漸漸散去了。
這老婦人顯然是誤會了,將他當作了外地來的乞丐,想來是她家裡人與外地來的乞丐發生了什麽矛盾吧,希望人沒事。
秉持著尊老愛幼的高尚品德,陽頂天不再說話,且遵從了老婦人的話,灰溜溜的走開了。
走了大概三十多步後,陽頂天看到路邊有個小水窪,緩緩停下了腳步。
伸手抓起了一把稀泥,揉成一個球,隨後猛地轉身,界青十訣迅速使出,一氣呵成。
“噗啪!”
泥球在空中劃了一個優美拋物線,準確落到了老婦人背後的竹簍中,在裡面炸裂開來......
陽頂天急忙將小縱躍功全力施展,向不遠處的村子極速奔去,不時轉頭向後察看氣急敗壞的老婦人的位置。
什麽玩意嘛?關我什麽事?
不弄你一下,小爺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跑了許久後,他發現後面的老婦人沒有再追了,便停了下來,大口喘氣的同時在一個小水塘旁邊蹲了下來,清洗方才沒來得及洗的手。
洗手的時候,他在水塘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頓時被嚇了一跳:這尼瑪是野人吧?
穿著七丁八補的山野豎褐不說,披頭散發、面容黝黑的樣子看起來不似乞丐,
更像野人。 他這才想起來,他似乎已經有兩個月沒好好洗頭洗澡了。先前被能出谷的喜悅衝昏了頭腦,一時間忘了這些事。
再者,十多年來,他所見的只有義父一人,對自己的儀容素來沒有精心打理,偶爾想洗頭了,也只是倒栽蔥一般在溪水裡卷弄幾下。
以前有一次他覺得頭髮打理起來太麻煩,索性用匕首給自己刮了個光頭,義父發現後,將他綁在樹上吊了三天,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有剪過頭髮了。
至於衣著,老王八蛋更是可惡,向來隻給他麻布和針線,讓他自己做去。所以他的衣服都是他自己的傑作。
在谷中時,他沒個清晰的概念,出了谷,妥妥的乞丐裝無疑了。
如今“逃出生天”,他當即掏出了匕首,饒有興致的給自己剪起頭髮來。
後邊肯定是會見著姑娘的,他可不敢再剪光頭了,免得別人以為他是和尚。
就這樣在水塘邊蹲了許久後,陽頂天看著自己一頭精神抖擻的板寸,滿意的站了起來。
要是換身合體的衣服,將身上泥垢清洗乾淨的話,大抵不會再有人將他當作乞丐了。
整理完頭髮的事後,陽頂天便繼續向前方村子裡走去。隨著距離拉近,村子的輪廓慢慢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雖是村子,卻是參差座落了數百戶人家。
東西兩條長街自北向南將村子分成了四個部分,其中樓屋林立,排列規整。
遠遠看去,集市裡人頭攢動,屋舍間炊煙寥寥,儼然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長街兩邊的盡頭便是村子的南北入口,陽頂天從南邊入口進了村子,發現村口守衛並不森嚴,只有十來個武人。
在周圍人異樣的眼神中,陽頂天走進了街道,看著古味盎然的市集中應接不暇的各式店鋪、路邊挑著擔子販賣各種奇巧小玩意兒的商販,他滿臉興奮,一路上左顧右盼。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這麽熱鬧的場景、這麽多活生活色的人,觸景生情之下,他不禁濕潤了眼眶。
這時突然一陣急促的饑餓感傳來,他捂著肚皮蹲在了地上。
正當他壓下饑餓,準備起身時,兩個銅板忽然砸到了他面前。
“他怎麽哭了,好可憐啊,是餓哭的嗎?”
一道清脆婉轉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抬頭望去,發現是一個衣著華麗、約莫十二三歲的嬌俏女孩兒正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小姐,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我們管不了那麽多的。走吧。”
還未等他反應,那女孩兒便被身後的仆人護著,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這算個什麽事,還真被人當做乞丐了?
陽頂天一邊嘀咕,一邊將那兩個銅板拿了起來。
然而剛走得兩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魁梧的大漢攔在了他面前:“小子,懂不懂這裡的規矩?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裡乞討?”
這事陽頂天本來就有些鬱悶,大漢的質問更讓他頗為惱怒,他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
見大漢又是孤身一人,當下便站直了身子,譏諷道:“怎麽?乞討還要經過你的同意啊?你是個什麽東西?”
旁邊路過的行人見二人發生了口角,紛紛圍觀了過來。
大漢聽了他嘲弄的言語,卻是沒有生氣,反而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客客氣氣的說道:
“我看小兄弟大抵也有幾分武藝,既是武林中人,怎會不懂得這坊間的規矩。
不妨去打聽打聽,這眉州境內,誰不知道安仁村是我雷虎幫的地盤,只有雷虎幫的成員,才可以在這個村子裡乞討。”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陽頂天擼了擼袖子,嗤笑道:“你當小爺是嚇大的是吧?來,咱倆比劃比劃,我倒是想看看你有好大的本事,還管起別人乞討來了。”
陽頂天並非短智之人,之所以敢挑釁大漢,一是因為大漢確實惹怒了他,二是因為他看出了大漢稀松平常的武藝,一對一他怡然不懼。
然而大漢顯然也不是好相與的人物。
只聽他冷哼一聲,隨即向後揮了揮手,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了七八個人,將他圍了起來。
看著身旁這些身著常服、打扮精致的人,陽頂天怔怔的問道:“你你你們都是乞丐?!”
大漢呵呵一笑,旁邊幾人齊齊點頭。
陽頂天滿臉不信:“你們穿得這麽好?怎麽會是乞丐?”
大漢解釋道:“我們幫會采取了輪班制度,分批上崗,平時沒有安排工作的會員,可以自由活動,做做別的營生。”
陽頂天呆滯了:“啊......這......”
大漢揉了揉拳頭:“好了,你的疑問我都解答了。現在輪到我了,說吧,你想怎麽比劃?”
陽頂天將擼起來的袖子放了下去,弱弱的說道:“別打臉......”
未等他說完,數對拳腳已經遞到了他身上。
“啊......噢......啊.....哦......歐耶......啊......”
隨著一聲聲慘叫響起, 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在旁邊議論紛紛,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少年是誰啊?怎麽這麽慘?”
“不知道,我也是剛過來,聽說是外地來的乞丐搶了雷虎他們的生意。”
“噓,你們不知道吧,雷虎他們和村長都有關系呢。”
“不會吧?!”
“那你說村長為什麽會放任他們在村子裡橫行霸道?”
“如此說來,那這少年可慘嘍。”
“是啊,你看他屁股被踢得......”
許久過後,大漢幾人停下了拳打腳踢,將陽頂天的包袱搶了過去,胡亂翻弄一陣,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扔了出來。
“喲謔,小子在哪兒偷來的袈裟,不錯嘛,就當作你不懂規矩的賠禮了哈。”
“誒?還有封信,窮酸小子還裝文化人?給他撕了。”
“還有個破木劍柄呢?怎滴?想學然山派仙師,飛劍殺人?!”
“哈哈哈......”
一陣笑聲後,大漢將手中的劍柄砸在了陽頂天身上,拿著袈裟轉身離開。
大漢等人走後,圍觀的人也都散了去,沒人敢觸大漢等人的眉頭,在這時候上來幫陽頂天。
不知過了許久,陽頂天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抹了抹順著一對鼻孔流下的鮮血,面目猙獰的笑了笑:
“好!很好!小爺記住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