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廟聳立在高峻山巔,從山腳到山巔鋪著長長階梯,有如天階。
高德沒去爬天階,也沒自階梯邊的分級電梯上山,常威……不,廟陵衛副統領常為在天階前等他。
“高王爺……”
常為依舊穿著刑天戰甲,沒戴頭盔,向高德拱手道:“肖統領在前面等著,王爺莫要怪罪。”
“別叫什麽王爺。”高德笑道:“咱們現在都是名屬大明,責在震旦,是同志了。”
本是他隨口一提,常為那冷峻面容卻僵了僵,看向高德的目光更複雜了。
“是是,那麽……”他努力掩飾這點變化,腦子轉了一圈才找到合適的稱呼:“高統領,這邊請。”
陪同高德的遠阪愛和劉承望就此停步,高德不清楚他們是不想參與廟陵衛跟化魂衛的溝通,還是沒資格踏進刑天的地盤。
“高德找刑天談什麽呢?”目送高德與常為消失在電梯旁的暗門後,劉承望很不解:“讓刑天把訓練所搬到麗德號上不過是個姿態吧,刑天願不願意給個話就行。不管刑天是什麽回應,高德已經足以讓女皇陛下還有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會獨佔麗德號。現在高德還跑去找肖統領,想要說服他的樣子,這就有點……過了吧。”
“如果只是表明姿態的話,這麽做當然過了。”遠阪愛鬱鬱的道:“所以答案很簡單,他是真心希望刑天能把訓練所搬過去。我甚至覺得,他還想讓一些刑天也搬過去。”
“讓刑天也分些人過去?”劉承望捏著下巴想了想,恍然道:“那便是了,有刑天坐鎮,麗德號就更安全了。”
“可惜啊,高王爺是想多了。”接著又搖頭苦笑:“刑天現在哪有那麽多人手,而且聖山這番……變故,讓他們更沒有走出天廟做其他事情的余力了。”
遠阪愛冷冷的笑道:“或許這就是高德去找刑天的原因,這家夥不僅精明,胃口也不小。”
“這這,這怎麽可能?”劉承望傻眼:“我還在車上跟他說了一大通呢,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了嗎?他是想拉著刑天替代聖山?這怎麽可能?”
遠阪愛幽幽輕歎:“他真是這麽想的就好了,哪怕沒這個本事,也算對小姐盡心盡力了。”
“麗前輩?”劉承望張大了嘴,好一會才有了說話力氣:“傳聞是真的,麗前輩也要跟著聖山……回去?”
遠阪愛再沒說什麽,劉承望忽然嘿嘿笑出了聲。
“就算只是為了麗前輩,高德也會竭盡全力的。”他微微點頭:“我相信他,他的力量和道路是怎麽回事我不清楚,可我清楚他對麗前輩的心意。”
“你們男人就是這樣。”遠阪愛丟白眼給他:“什麽都不知道,就什麽都相信了。”
高德被常為領著走過長長甬道,進到異常廣闊的地下時間,看到了宏偉的黑潮之湖時,瞠目結舌之余,生出了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這個世界的渺小感。
像是水泥但又近似金屬,總之異常奇怪的地板在高德腳下延伸開,不遠處就是巨大的刑天雕像,十多尊刑天雕像如砥柱般撐起黑潮之湖上空的岩壁。雕像又散發著奇異的無形之力,讓湖中升騰激蕩的黑水彌散中冉冉黑煙。在高德的超脫視野裡,那是龐大得難以估量的惡魔之氣在源源不斷的消散,效率比絕魂宮廣場的魂火之柱強了不知多少倍。
“你是除開刑天和聖山之人外,有史以來第一個來到黑湖的人。”
黑湖邊緣,高大身影用金屬碰撞般的鏗鏘嗓音說:“希望這是值得的。”
旁邊常為悄悄退開了,高德倒是對頗為無禮的待遇壓根不在意。
肖茂密,廟陵衛的統領,刑天的頭領,實打實的已有上百歲了。老皇帝在位時,都是大明的超然存在。在尋常大明凡人心裡,形象比聖山之人都要正面和強大。
之前高德向女皇請求跟刑天談談的時候,還沒抱太大希望。畢竟他這股燃燒魂火的勢力,對刑天而言就是旁門左道算不上正統,刑天未必待見他。
現在還好,至少肖茂密願意見他,而且是在從不接待外人的刑天之地裡見他。
“先聲明一點……不,兩點。”
肖茂密對高德真是毫不客氣,“第一,你弄的那種魂火,在我們刑天看來是邪道。雖然是靠自己魂魄燒起來的,但跟燒他人魂魄之間,只有一線之隔。”
“第二,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麽,不過先向你聲明,刑天的任務就是刑天存在的意義,與聖山有什麽決定無關。如果你是來勸說我們刑天做其他事情,尤其是替聖山為震旦做什麽決定的話,那你就是白費口舌了。”
他頓了頓,像是背誦律條般,機械的道:“刑天是惡魔之敵,刑天隻為此而戰,並不關心這個世界會有什麽變化。”
高德忍不住問:“哪怕是大明要沒了,也不關心?”
“當然。”肖茂密點頭:“大明之前有大周,之後或許是大魏、大夏,無所謂。祖山仍然是祖山,天廟仍然會在這裡,我們刑天也仍然在這裡。”
“社稷之座和泰阿之劍,就未必在這裡了。”高德接著他的話說:“這可是大明首創的。”
“黑潮之湖在這裡,”肖茂密不為所動:“無非是到時候刑天分到各地,各自應對不同的混沌縫隙。不管是集中的還是分散的,只要是新的王朝,總會在縫隙上建起堤壩。而我們刑天的任務,就是駐守堤壩,與惡魔戰鬥到底。”
高德輕輕笑了:“聖山撤走了,把你們留下,你們死一個人就少一個,我覺得你們刑天未必能撐到改朝換代那時候。”
“從來都是如此。”肖茂密依舊很淡定:“每到改朝換代的時候,聖山都會撤走。他們跟我們刑天其實並沒有直接的管轄隸屬關系,選拔和訓練刑天也只是順手幫幫。等我們死光了,刑天也就徹底解脫了。未來的震旦,甚至整個世界,會迎來什麽命運,那都是凡人自己的事情了。”
“這就是說,你們刑天以前其實不只這點人,在各個王朝裡也不只扮演廟陵衛這個角色。”高德舉一反三,“在以前,你們自己有足夠的力量維持選拔和訓練體系,各代王朝甚至都只是幫你們打理凡人事務的管家。聖山更是閑得很,高高在上監督律條有什麽問題,偶爾下凡解決掉小麻煩。”
肖茂密目光閃了閃,語氣倒沒變:“現在可不是研究前朝歷史的好時候,總之刑天是傳承了上古仙洲人使命的存在,與聖山是相互協作的關系。凡人王朝對刑天來說,也是力求相互割裂與獨立的。消滅惡魔守護現世,刑天做的就是這個,僅此而已。”
高德也沒急著跟他談在麗德號建立新的訓練基地的事情,而是繼續追根究底。“你說你們刑天傳承了上古仙洲人的使命,這一點我不太認同。”
接著他的話讓肖茂密轉開了視線:“我在西嶺找到了不少仙洲人遺存,我現在的麗德號也是仙洲人造物。聖山那裡也有很多仙洲人的東西,你們刑天既然著仙洲人的使命,那麽身上的純粹凡人之力也應該來自仙洲人。可你們卻沒辦法讓這些仙洲人遺存恢復原有的功效,讓它們發揮出原有力量。比如麗德號,我相信把這玩意弄出來,哪怕只是把引擎取出來,塞進社稷之座下面,你們刑天也就不必隨時隨刻都守在混沌之地裡了吧?”
高德攤手,以勝利者的姿態,傲然道:“你們沒能做到,我卻做到了。我點燃的魂火,讓無數凡人都能激活仙洲人遺存。麗德號現在也是靠眾多凡人的魂火,才擊敗了惡魔艦隊,讓戰艦升到了天上。”
他步步進逼:“這是怎麽回事呢?到底是誰獲得了仙洲人的傳承?”
“我們刑天隻負責混沌之地,隻負責這裡。”肖茂密微微低頭,中氣有些不足了:“至少在大明的時候是這樣的,更早的事情,我並不清楚。”
“我感覺有些奇怪,”品味著肖茂密所代表的刑天的態度,高德生出了濃濃的既視感。
“你談到的刑天的使命,還有你們對凡人的立場,都讓我想到了另一幫人。”高德說:“就是巴托那邊的義思達,當然現在要麽變成了魔思達,要麽乾脆變成幾乎快要與混沌四魔地位相等的惡魔了。”
“他們表面上看分為幾派,不過除開那支墜入混沌變成惡魔的惡魔艦隊之外,其他的義思達也跟你們刑天一樣,不把自己看作凡人。隻想著做自己的事情,也不管結果如何,就把這些事情當做自己生存下去的意義。”
高德歎道:“其實有一個,或者還有幾個吧,倒是更乾脆。認為自己只是被束縛在這裡的囚徒,跟滿星球的老鼠蟲子為伍。他們想的是找齊他們那什麽帝神的肉塊……哦,遺體,然後打破這裡的牢籠,回歸他們認為的故鄉,也就是星海之間。沒錯,他們告訴我,像麗德號這樣的戰艦,以前不僅是能飛在天上,還能飛出這個世界,在星辰之間遨遊。”
“當然,他們義思達跟你們刑天也有很大區別。”高德撓著頭笑道:“至少你們刑天裡應該沒有能活上十萬年的老怪物,而他們基本都是這樣的老怪物。”
“義思達……”
肖茂密終於動容了:“你連這些都知道了?”
我不僅知道了,現在還多了條叫朗世德的尾巴,還沒拿定主意要怎麽跟他合作去探究這個世界的真相呢。
“也對,你的麗德號本來就是義思達郭瑞德帶過來的戰艦。”肖茂密苦笑道:“你能激活那艘戰艦,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終於朝著高德走了過來,一直走到隻相距兩三米的距離。不過以他超過兩米五的身高,依舊得把下巴扎到胸口上,才能與高德對視。得虧高德早就在老古那適應了,不然還真會覺得受到了冒犯。
“高統領……”
肖茂密果然隻認高德的化魂衛統領身份,並不把他的活閻王當回事。
“你提到的事情其實也是我們刑天的疑惑,關於刑天的起源,還有與仙洲人有關的傳承與使命,老實說我也一直非常迷茫。”
“如你所說,很早以前刑天是獨立存在的,不比聖山弱多少。相比之下聖山更像是個……不乾事的衙門,所有實事都是我們刑天在乾。”
“不過刑天的選拔越來越艱難,訓練效果也越來越差。曾經龐大的刑天軍,現在只能維持連隊規模。聖山不得不接手各種工作,到了大明,連刑天的選拔和訓練都接了過來,刑天的消亡已經是注定之事了。”
“不過我並不關心我們是否消亡,也不關心……是沒有力量去關心是否能把刑天的使命傳承下去。現在的刑天,已經只求在消亡之前,守護好社稷之座下的混沌之地,這是現在還支撐著每個刑天活下去戰鬥下去的……一切。”
如斧鑿刀刻面的粗獷面目並沒什麽表情變化,只是注視著高德的眼睛有些波動,肖茂密的語氣也帶了些感情。
“所以我在這裡見你,就是想知道,你還有你那艘戰艦,能給我們帶來什麽希望,讓我們可以完成這樣的使命。”
高德沉吟了下,他本想說“我帶來了魂火”,由此勸說刑天嘗試接受魂火,看能不能改變刑天的人才凋零現狀。可再想到刑天的力量來源,由打消了這個念頭。
刑天是不能燃燒魂魄的,必須依靠純粹的凡人之力,也就是那種虛無縹緲的“權限”來驅策隻屬於刑天的戰甲和武器。老古雖然沒有直接說過,但由老古之前對刑天的介紹,不難推出這個結論。
要知道老古以前把自己當做救世主看待的時候,也曾經因為自己能而驅策惡魔之力,乃至點燃魂魄而猶豫,懷疑自己是奇魔的棋子。
“沒有問題。”高德轉而說:“不過我總得完全明白刑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從選拔到改造,再到訓練,以及是怎麽跟惡魔戰鬥的。總之關於刑天的一切,我都得知道,然後才能看我可以做些什麽。”
“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是在懷疑你。”肖茂密笑了,那是種無奈但又做出了最終決定,由此變得釋然的笑容:“懷疑你是奇魔的棋子,只有奇魔才會布這麽大的局,弄一個奸細出來,將抵抗混沌的力量一掃而盡。”
“這個可能性,我自己也不能完全排除。”高德推鍋:“畢竟我是聖山曾經看重的凡人種子,對我有另外的計劃。”
他還是盡力安撫肖茂密:“我只能保證,如果最終真是如此,在我做什麽之前,我會先把自己的魂魄燒作飛灰。這不是為了你們刑天,也不是為了大明,而是為了我自己和……另一個人。”
“現在我可以稍稍理解和接受了。”肖茂密終於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接受你是麗的選擇,她可是我們刑天的掌中明珠,我們可不會容忍沒什麽膽氣和本事的家夥奪走她。”
“那當然啊,”高德也是如釋重負,讓刑天裡的老大認可自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會跟著你們並肩作戰的也只有小麗了,連女皇陛下都只是坐在社稷之座上。”
肖茂密嘴角抽了抽,最終凝固成略略翹起的形狀。
他招手道:“走吧,我帶你去刑天之塔,你想知道什麽,那裡都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