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未濟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看著宋婧道:
“心中有衝突在發生,那麽病人的抗拒便更巧妙、更委婉一些。病人至多會對心理醫生表現一點通情達理的看法。假如病人的無意識產生出自發的感情反應,他也絕不會任其進一步發展。總之,病人常常對人際關系分析持有根深蒂固的對抗。病人與他人的關系一般都非常含糊曖昧,醫生常難以得出清晰的印象,病人的這種抵製是可以理解的。他一直與他人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醫生談起他的問題只會使他震驚、不安。醫生如果多次提及這些問題,病人便公開懷疑醫生有什麽動機。這個心理醫生是不是要使我合群?這種方法只會引起病人的蔑視。如果後來醫生成功地使病人知道離群索居的缺陷,病人便驚恐不安、煩躁易怒,他可能意欲離開醫生。在分析過程以外,他的反應更強烈。平常本來是沉靜溫和、通情達理的人,可能會因惱怒而變得僵硬冷漠,或出言不遜,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孤傲與自由受到了威脅。病人一想到加入什麽活動或專業團體,一想到別人需要他參與行動而不僅僅是交納一筆會費,便真正恐慌起來。即使他不慎卷了進去,他也會不顧一切使自己脫身出來。比起一個生命受到威脅的人,這種病人更有本事發現逃避的辦法。正如一個病人曾經說過的,假如是在愛情與自我孤立二者之中進行必居其一的選擇,他會毫不遲疑地選擇自我孤立。這又帶出了另一個特點:他不僅用一切能夠用上的方法來防衛自己的孤立,還覺得為了孤立,任何犧牲也值得。他把外在的好處和內心的價值都拋棄了,在意識,他把任何可能干涉自我孤立的欲望都清除掉,在無意識中,他便自動地實行了對欲望的壓抑。
任何受到如此激烈扞衛的東西一定有一種巨大的主觀價值。只有在我們知道了這個道理以後,我們才有希望理解孤立具有的功用,從而最終對患者進行治療。正如我們已看到的,在這幾種對他人的基本態度中,每一種都自有其積極的價值。在親近人的類型裡,患者試圖為自己創造出一種與外部世界友好的關系;在對抗人的類型裡,他在競爭性世界中為了生存而自我武裝;在回避人的類型裡,他企圖獲得某種清高和明澈的心境。事實上,對人的發展來說,這三種態度不僅可取而且必要。只是當它們表現在神經症中時才變成強迫的、僵硬的、盲目的以及相互排斥的。這就在很大程度上損害了它們本來具有的價值,但並沒有完全取消這種價值。
自我孤立的確有很大好處。意味深長的是,在所有東方世界的哲學裡,孤身獨處都被看作是達到精神的更高境界所必需的基礎。當然,我們不能將這種意願與神經症孤獨混為一談。在前者,孤立是人的自願選擇,被認為是達到自我完善的最好途徑,選擇了孤獨的人如果願意的話,也有可能選擇另一種不同的生活。在後者,情況則不同,神經症衝突不是一種可以選擇的東西,而是內心的一種強迫,是患者唯一的生活方式。不過,從這當中同樣可能得到好處,雖然好處的大小取決於整個神經症過程的嚴重程度。縱然神經症有巨大的破壞力量,自我孤立者有可能保持某種純正誠實。當然,如果是在一個人際關系普遍良好的真誠的社會裡,這種品質算不了什麽,但在一個充滿虛偽、狡詐、妒忌、殘忍和貪婪的社會裡,弱者很容易因為自己的誠實而遭殃,與他人保持距離則有益於維護自己的品質。還有,由於神經症通常會剝奪心靈的平靜,
自我孤立倒可以通向內心的安寧和沉靜,所做的犧牲越是大,所得到的安寧也越大。另外,假如患者在他劃定的“魔圈”的范圍內並沒有完全窒息掉自己的情感生活,那麽,他的自我孤立還會使他產生出富有獨創性的思想和感情。最後,所有這些因素,再加上他對世界的觀照和相對來說不那麽嚴重的神志錯亂,都有助於創造性才能的發展和表現——如果他有這種才能的話。我並不是說神經症孤立是創造性必備的前提,而是說在神經症狀態下自我孤立可以提供最好的機會以表現患者潛在的創造性能力。盡管上述這些好處不容忽視,它們並不是病人頑固防衛自我孤立的主要原因。事實上,如果由於某種原因這種好處不大或被伴隨的攪擾掩蓋,病人還是會堅決防衛自己的孤獨的。 這一觀察把我們引向問題的更深處。如果孤獨者被硬拉進與他人的接觸中去,他很可能在精神上土崩瓦解,用通俗的術語來說,就是神經崩潰。我這裡使用“崩潰”這一術語自有充分理由,這個詞概括了一系列紊亂失調現象:機能紊亂、酗酒、自殺、抑鬱、工作能力喪失、精神錯亂。病人自己,有時還有精神病醫生,容易把剛好發生在“崩潰”之前的某一事件當作致病的原因。比如,無緣無故受上司的處分,丈夫瞞著妻子私通女人並力圖遮掩醜行,妻子發作得歇斯底裡症,一段同性戀史,在大學裡毫無名氣,養尊處優的生活宣告結束後自己面臨自謀生計的現實……這一切因素都可能被歸為誘因。誠然,這一類事情可能與發病有關。醫生應該認真看待它們,盡量弄清某一具體事件究竟誘發出了病人的什麽毛病。但這樣遠遠不夠,因為問題還擺在那兒:為什麽病人受到這樣強烈的影響?為什麽他的整個心理平衡只因為一件事就給打破了,而這件事一般看來只不過是普通的挫折和意外?換言之,即使心理醫生懂得了病人以何種形式對某一特定事件做出反應,還遠遠不夠,他還必須懂得為什麽這麽小的一個誘因就產生出這麽嚴重的後果。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指出這一事實:正像其他神經症趨勢一樣,自我孤立只要真能得到保障並起到應有的作用,患者便能得到一種安全感。反過來說,如果孤立趨勢被妨礙而不能發生作用,患者則會焦慮不安。在患者還能保持與他人的距離時,他感到比較安全,而一旦因為某種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