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像林河說的那樣,是我無法理解的強大啊。”
螢石城內,葉漓靜靜望著天空,感受著那足以壓碎天地的恐怖。她忽然輕歎口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又順著地平線望向看不到的遠方——
就算是如此荒謬的力量,也依然在林河意料之中,不是嗎?
葉漓回想起不久之前,林河告訴她的比喻。
這個星球的西方大陸,對那位存在而言,就是一座牧場。神使是牧羊犬,其他人都是綿羊,只有那位存在是牧場的主人。
絕大多數綿羊都人畜無害,只有極少數擁有較鋒利的牙齒和犄角——神器。他們完全有機會殺死牧羊犬。問題在於,他們並不知道牧場主有多強。
如果只是個持冷兵器的人類,一擁而上咬斷他的喉嚨就可以了。大多數上古遺族的想法就停留在這個層次。
如果是個身手敏捷、全副武裝的人類,就不再是一群利爪羊所能戰勝。那麽,他們就需要借助牧場本身的力量,也就是……天道。挖個坑,摔死他。
然而,如果這個人開著機甲過來,只需一擊就能讓整座牧場化為烏有。那麽,一切謀劃便都失去意義。所有的希望,就只能寄托給牧場中的唯一異類——
曾經的機甲駕駛員。
只有掌控過這樣的力量,才會知道如何對付它。
正是因為相信林河的能力,葉漓才能在那位存在真正降臨後,仍然保持著較為輕松的心態。
不過話說回來,葉漓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先天修士,閱歷豐富、心性堅韌。就算林河沒有提前告訴過她,現在也不至於被嚇得太厲害……吧?
葉漓心裡這麽想著,左手扶著一堵磚牆,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雙腿還微微有些發抖。
“……”
葉漓沉默了一下,低聲自語道:“真不愧是化神之上的精神威壓,上百息時間過去,仍有影響遺留啊……”
少女扶著牆走了幾步,才基本恢復了身體的靈活性。忽然間,靈覺再度觸動。
天穹之上,宛如亙古永存的黑暗中,赫然有神念掃來!
包括葉漓在內,這個星球上的任何人都沒有反抗的余地。而這道意念的目標卻不僅如此,近乎於零的時間內,便看透了整個星球!
葉漓又一次跌坐在地,兩股戰戰,面如土色。
與先前不同,這回她感覺到了某種難以明言的危機感,卻似乎不是針對她自身,而是……
這個星球的天道?
葉漓沒有忘記,自己當年在雲陽宗接受過天道賜福,因此與天道有著某種玄妙的聯系。這個瞬間,本已遭受重創、蜷縮在星球內部的天道,又遭到了極具侵略性的窺探!
【若有意外或後手,也必然要借助此星天道展開。就讓我看看吧,洛裡克,你或者你們,究竟埋設了怎樣的陷阱,又能給我帶來怎樣的驚喜?】
在磅礴無量的意念壓迫之下,星球內部的防線又一次被攻破,天道徹底淪落至任人宰割的境地!
但是……
就在同一時刻,被黑暗籠罩的星球表面,有上百枚純白光球冉冉綻放!
它們存在於平原、深谷、山巔、溪畔……穿透了物質,無視了空間,甚至連時間都短暫凝固。整個世界都像是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看著它們亮起、膨脹、閃亮,隨後……
彼此間直線相連!
光芒貫穿地核的同時,也將整顆星球包覆成繭!
【有趣。
】 星球之外的無垠黑暗驟然浮動,突破了凝滯的時間沼澤,億萬幽芒垂落!
然而,瞬息即至的幽芒卻始終未能接觸到光芒星球的表面。其間距離被延展到了無窮,仿佛觸手可及,又像是毫無干涉的兩個世界。
【原來如此,是一位落難的大能麽?這個叫做洛裡克的小家夥,是你用於布局的棋子?】
伴隨著黑暗中傳來的深沉意念,億萬幽芒同時破碎,連帶著黑暗所籠罩的整片宇宙空間,一並爆開密密麻麻的皸裂!
湮滅一切的空間風暴,碾碎了其中漂浮的所有物質,同時在星球光繭表層撕開了成千上萬黯淡的裂痕!
【很有意思的手段。但僅有一顆星球的你,不是我的對手。做個交易吧——交出知識,我可以把這個星球讓給你。】
下一刻……
光繭裂開!
然而,從中顯露出的並非破碎山河,而是無比通透閃亮的嶄新世界!
這顆古老的星球上,每一座山、每一條河中,都孕育著澎湃的靈性;每一朵花、每一束草的脈絡內,都躍動著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
被宇宙強者的意念兩度肆虐後死氣沉沉的世界,此刻已經奇跡般複蘇。所有生物都仿佛浸潤於創世之泉,由身到心宛如重生。
【耗盡底蘊,將整個星球活化——愚蠢的舉動,看來是準備頑抗到底了。在毀滅你之前,姑且讓我聽聽吧,你的名號。】
萬物破滅的風暴中央,那顆晶亮的星球就像是宇宙中唯一的方舟。面對恐怖至極的滔天巨浪,方舟的掌舵人終於發出了他的聲音——
“你問我是誰?”
“我是漫遊諸天的行者,踏遍萬界的旅人。在這個世界,我是林家村村長、機關術傳人,是文明的守護者,也是篡奪星球意志的暴徒。”
“我是林河。”
“現在……我即是此界天道!”
萬億毫光飛散而出,本已破碎無序的宇宙空間赫然呈現出水波般的光紋。層層閃爍震蕩,在外側純粹的黑暗之中,硬生生炸開無數道蒼白光痕!
————————
能量與空間的夾縫,精神世界中。
原本沉淪於黑暗的洛裡克,像是已經在其中度過了許久。時間似乎被逐漸拉長,又像是迅速縮短,將他推向那個無法逃避的結局。
他要死了。
記憶被閱盡的現在,他對那位存在也失去了意義。對方沒必要維持洛裡克的殘魂,任憑他墜入無盡空虛與落寞的死亡。
……理論上是這樣。
但是忽然間,洛裡克分明感覺到一線燦爛的光輝照耀而來,竟將他生生從漆黑泥沼中拔出,投入那片輝煌盛大的世界!
就像在純白通透的悠長隧道中一掠而過,透過一層朝氣蓬勃的光膜,洛裡克隨即落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
這裡給人極致的空曠感,仿佛一無所有,卻又像是存在著無窮無盡的立體網格線條,給整片空間賦予秩序,顯得冰冷而理性。
洛裡克發現自己突然擁有了似是而非的五感。他看見自己半透明的身軀與華貴的帝王衣袍,在某種重力的影響下,朝著“下方”緩緩飄落。
隨即……落地。
在一片看似虛無的平面上,前方出現了一道白衣人影,是陌生的東方面孔。洛裡克可以肯定,他目前的記憶中,沒有關於眼前這人的隻言片語。
那個人……就是我所認為的變數嗎?
洛裡克產生這個疑問的同時,身側忽然有微茫的光點亮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半透明的身體。思維中如有電光閃過,他猛然想起了一切!
那人叫做林河。
洛裡克已經關注他多年。早在雲陽宗之事前,洛裡克就知曉了林河的存在。
最初是有林家村的產品流傳到西方大陸,洛裡克接觸後,感覺其中蘊含著前所未有的設計理念。當時他猜測,這所謂的“機關術”之中,或許真有一個完整的技術鏈條。
洛裡克對此很感興趣,打算有機會時與那村長林河接觸一二。不久之後,便聽說了雲陽宗的毀滅,那宛如天怒一般的力量。
不,洛裡克甚至可以確信,那就是天道之怒!
他趕赴東方,展開調查,早就有所耳聞的林家村再度進入視線。種種蛛絲馬跡表明,林河與雲陽宗結過仇,到過開陽城,甚至大概率參與了雲陽宗招收新人的升仙會!
林河嫌疑很大,同時也極度危險。洛裡克還未準備好對付他的萬全之策,飛雲觀、銀羽劍派、天羅宮便悍然出手了。其後局勢跌宕,兩位元嬰聖君先後殞命,更有化神級數的異界怪物降臨。
洛裡克遠遠望見了那一切,心中對林河的預計更高了一層。正是因此,在後來的計劃中,他將林河作為唯一不可控的變數,最後的底牌。
“初次見面,洛裡克·路德菲爾。”
林河笑了笑說:“你將關於我的記憶割裂出來,由迷霧賢者轉交給我,其中甚至包含了你在這場變局中的全部謀劃——怎麽,你是早就做好給我當墊腳石的準備了嗎?”
洛裡克略微低頭,心念一動,便發出了如往常一般的語聲:
“林神君說笑了,在下只是提前考慮了最壞的情況,並且想要盡可能在這種局面中活下來。在下以為,您是唯一有可能……”
“不必叫神君,稱呼我‘林先生’就好。 ”林河忽然道:“不過,對於其它可能性,你也一定準備了針對我的計劃,對嗎?”
洛裡克苦笑道:“林先生,您也看過我的記憶了,在下沒有這樣的想法。”
“呵,這樣啊。”林河的語氣相當隨意,“雖然現在的你沒有這部分記憶,但是……你覺得自己會這麽做嗎?”
洛裡克沉默了一下。然而他自己明白,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猶豫。
如果片刻前,太空中的那位存在無法強行投射力量,洛裡克就可以水到渠成地獲得化神位格。那麽,作為“變數”的林河,反而成了必須警惕的對象。
憑洛裡克對自己的了解,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大概也做過什麽準備,並將這些記憶割裂封印,等待某個時機去喚醒吧。
於是,身穿皇袍的洛裡克單膝跪地,垂下頭顱:
“在下為先前的冒犯向您謝罪。”
洛裡克從視野中看見,在這個漆黑卻不冰冷,空曠卻不孤寂的精神世界中,林河一身白衣的下擺極真實地微微晃動。只聽他平靜問道: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洛裡克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於是,他抬起頭,目光炯然,毫不畏懼、更絕無卑微地與林河對視!
這也正是洛裡克所期待的。
如果眼前這個名為“林河”的存在,能夠憑借自己的知識,顛覆決定性的力量差距,在超越星球的層面上逆轉勝敗。
那麽,洛裡克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
“林先生,我願向您宣誓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