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重騎奔馳。
蒼青色鎧甲的具裝騎兵陣容嚴整,分為四道凌厲的鋼鐵洪流穿刺而來,將一支倉促擺出防禦陣型的銀甲步兵隊伍迅速鑿穿。
伴隨著震天的呼喝,與馬蹄跺擊大地的悶雷般響動,殷紅的血花從戰場各處激迸而起!
長槍斷折,刀劍墜地,就連護衛弓箭方陣的盾兵都在第一波衝擊中就七零八落。他們或許扛得住一名騎兵的騎槍,卻頂不住成群結隊以山崩之勢撞來的整批重騎。
更不可能擋住那衝鋒在最前方,手持不合時宜的長劍,揮斬之間卻延展出十多米流水般湛藍光刃的英俊騎士!
一劍橫斬,巨盾破碎如紙,慘嚎聲驟起,在附近所有銀甲士兵的臉上刷上一層絕望的蒼白!
“大騎士嗎?我來會會你!”
銀甲軍中,描繪烈焰蒸騰、蒼鷹振翅的銀色旗幟下,一位中年男子目眥盡裂,身上光潔的銀甲與赤紅長劍同時綻放光芒,一聲怒喝,縱身而起,幾乎化為一道火紅的劍光,跨越百米距離凌空斬來!
衝鋒中的英俊騎士神色凝重,長劍光芒閃爍,四周藍光倏然一收,匯聚為幽藍光盾,與火紅劍光相撞。澎湃氣浪轟然崩散,霎時間塵土飛揚。
騎士座下的黑馬一聲悲鳴,竟然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四肢斷折。騎士本人雙腳陷地,臉上也隱約浮現出吃力的表情……
忽然間,英俊騎士卻勾起了嘴角:
“再見了,魯伯特家族的‘烈焰之劍’喲。”
三道各色華光由不同方向奔襲而來,均帶著大騎士級別的威勢!中年男子神色一變,當即反向躍出,卻不料英俊騎士氣息陡漲,瞬間破去殘余赤紅劍氣,在前者驚駭至極的目光中,一劍刺透護體鬥氣,貫穿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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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魯伯特家族能夠趕來的最後一支分家援軍了。”
騎著一匹新的雄壯黑馬,英俊騎士與另外三位大騎士級別的強者分析著情況。
銀甲士兵早已或死或俘,又或者向四處潰散,至少在短時間內無法再度形成戰力,那麽,作為這場戰爭中的一環,他們這支分隊也該回到正面戰場,一起發動最後的決戰。
“四公子,恕屬下直言,我們是不是應該原地緩一緩?魯伯特家族的現任家主,年過百歲的迪爾納德·魯伯特,年輕時經常以弱勝強、以寡擊眾。”
“雖然他已經年邁,我們的軍力也有很大優勢,但誰也保不齊他有怎樣的底牌。要是公子您的部署,在他出乎意料的反擊中遭受重大損失,等到角逐下任家主之位的時候,我們的處境就會很尷尬了。”
一位面帶滄桑的沉穩男子提出自己的意見,另外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英俊男子看在眼裡,輕蔑一笑:
“然而魯伯特家族若是在第一波攻勢下就垮了,我卻沒能趕回去參戰,那對於爭奪家主之位只會更加不利——怎麽,看你們的表情,不信嗎?”
“四公子你還年輕,大概沒有聽過多少迪爾納德的事跡。在八十多年前,魯伯特家族本已落魄到無立錐之地的時候,一名天才少年橫空出世,用鮮血與頭顱重新鑄就了魯伯特家族的輝煌。”
“更以超絕的城府與智謀,在諸多大勢力間遊刃有余,早在二十歲就成為大騎士,後來更曾以大騎士巔峰的實力,硬生生斬殺傳奇強者!”
沉穩男子身下的駿馬忽然略微騷動起來,那是不自覺的氣勢外放,
也由此可見他此刻心情的激蕩。要面對一個傳說中的人物,總會令人不自覺地心中忐忑。 但英俊男子神色如常,高傲地說道:
“但是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迪爾納德也沒有成就傳奇之位!大限將至的現在,他怕是連大騎士級別的實力都不剩了。魯伯特家族近年來雖然興旺,頂尖戰力卻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培養出來的!呵呵,若非如此,最近三十年,他為何要尋求傳奇強者奧斯頓閣下的庇護?”
沉穩男子憂心忡忡:
“但就因為這樣,我們格林家族的守護者不能親自出手。在沒有傳奇參與的戰場,謀略、戰法與士兵素質足夠逆轉局勢,而記載中迪爾納德親自指揮的那些戰役,無疑都稱得上兵法中的典范!”
“所以……”英俊青年忽然陰沉一笑,壓低了聲音,“為了確保戰爭的勝利,我們的守護者已經與奧斯頓閣下達成了共識,換取他……”
“一天時間的視若無睹!”
三人震驚無言。一天時間,傳奇強者足以縱橫千裡,斬破萬軍。如果是守護者大人出手,輔以大軍齊進摧枯拉朽,就能在一天之內,將魯伯特家族的整個城堡加上外圍要塞,全部踏為平地!
“所以,現在你們明白了?”
三人短暫沉默後,一齊在馬上躬身:“一切聽主上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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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之後,莫德要塞被攻破,殘軍退守山頂負隅頑抗,在高位魔法的轟擊下灰飛煙滅。
屍山血海,塵埃落定,雄鷹山脈一線再無蒼鷹旗。
三個小時之後,裂空城副城主萊恩·魯伯特發動內亂,城主戰死,舉城歸降。萊恩單膝跪地迎接格林家大公子時,被後者一刀削去了首級。
六個小時之後,納蘭平原上的大規模會戰,因為一位傳奇強者的出現提前落下帷幕。迪爾納德·魯伯特之子,戰場總指揮斯納法爾·魯伯特,在驚愕與憤怒之中下令撤退,率親衛斷後,當場戰死。
十二個小時之後,魯伯特家族方圓千裡的土地上,主城晨星堡外的最後一座要塞終於陷落,大軍由四面八方而來。馬蹄過處,野獸四散驚逃,平民抱頭瑟縮。而大軍之中的將士們無不呼吸沉重,躍躍欲試。
因為,他們正在親手終結一個傳說。見證一個曾經戰無不勝的男人,在遲暮的時光中,與他一手造就的家族,共同湮滅進歷史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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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後,晨星堡最高的塔樓仍如往常一樣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凸出的觀景平台上,青金護欄雕畫如恬淡溪流,在白玉方磚上留下通透的光影。
一位老者坐在陳舊的木質搖椅上,神態平靜,他身邊的少年卻毫不掩飾心中的焦慮:
“爺爺,已經接近半天時間了!我們沒有再看到求援的傳令騎兵了!”
“那是當然的。就憑他們是守不住的,格林家這次是有備而來。”
老人聲音沙啞,語氣卻輕松得像是講述一個久遠的故事。少年隱約記得,很久以前的某個清晨,或是某個午後,在講述自己的故事與別人的傳說的時候,老人也是這樣的語氣,平和淡漠,不溫不火。
少年的視野中,遠處是遼闊的平原與隱約起伏的丘陵,近處是陽光下安詳而繁盛的晨星堡,在看不清人影的距離下,仿佛所有人都如往日一般安居樂業。
少年緊握著拳頭:“他們很快就會來攻打晨星堡了吧?大伯死了,我們的軍團也不成編制了,爺爺您有辦法嗎?”
“辦法?你指的是什麽?”
少年棕色的瞳仁中隱約倒映著晨光:
“就是……我們能守住幾天時間嗎?我們不是已經用掉了珍貴的傳信符文,給奧斯頓閣下說明了情況嗎?對方的傳奇出手了,破壞了協約,那麽奧斯頓閣下肯定會來援助我們的吧?只要我們能等他到來……”
“沒用的。”老人說,“奧斯頓不會來了,那家夥巴不得我趕緊死掉——可他自己不敢動手。被我嚇唬了這麽多年,直到現在,就算已經回過味來,還是在畏首畏尾啊……”
除了少年之外,甚至在如今的魯伯特家族內部都沒有人會相信,老人能夠威懾一位傳奇——已經有半個多世紀不曾親自出手的迪爾納德,在族人們眼裡終究也只是一面陳舊的旗幟。
旗幟曾經華麗,但現在再也不能遮風擋雨。
只有少年,近乎狂熱地相信著老人的力量,癡迷於老人仿佛談笑般隨口吐露的輝煌過往。
老人說自己這具身體原本資質很差,卻另辟蹊徑,在騎士一道上走出了獨一無二的道路。然而在登臨傳奇之前,在一處古老的遺跡中,觸發了上古神靈的暗手,引來數十傳奇與三位真神。他們虎視眈眈互相對峙,卻不約而同地想要殺掉距離遺藏最近的那個人。
老人——那個時候還是青年的迪爾納德,無奈之下以自斷前路為代價,屠盡在場傳奇與神靈投影,再以一種無法理解甚至難以想象的方式,令三位神祗當場隕落!
那一戰的結果,徹底顛覆了世界局勢,令七海九洲在戰亂中掙扎了整整二十年。史書記載三位神祗死於上古魔神的陷阱, 在世人眼中,確實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釋。
“啊,好像沒跟你說過。”老人捋了捋銀白稀疏的胡須,“奧斯頓是古神墓地那次的見證者,他被安排駐守附近的營地,親眼看見我從那兒進去。”
在神靈隕落的滅絕之地,迪爾納德作為唯一的幸存者,絕對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底牌。少年可以理解奧斯頓的想法。
可是這一次,即使奧斯頓只是置身事外,單單格林家守護者的壓迫力也足以令魯伯特家族上下驚惶不已。
少年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那麽這次,您還能夠……”
“不能了。”老人抿了抿乾癟的嘴唇,微眯著眼眺望遠方,“七十多年前那次,我已經燃盡了擬態的神格,以及在位面裡側鏤刻的法則之紋。”
“在這個規則單調的單文明小位面,力量體系單一,連磁生電、核裂變都不存在,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啊,你聽不懂沒事,只要知道你爺爺這一生再也沒有變強的可能,也無法動用超出這具身軀的力量了。”
“那我們豈不是要……完了?”
少年畢竟是少年,低垂的雙臂不自覺地顫抖起來。老人卻只是微笑不語,在望見平原盡頭一道黑線浮現的時候,輕聲吩咐道:“小克羅,你去敲鍾,把我的後人們都叫過來。我有話要跟他們說。”
看到老人仍然平靜,少年心裡隱約感到了些許安定。
也許,爺爺年輕的時候還布置了什麽暗手與底牌,在敵人兵臨城下的時刻,會有一支意料之外的援軍,神兵天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