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陽赤虎丹第二十七次模擬煉製,圓滿完成,初步預估實煉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徐燁侍立師父李長老身後,看到他在類似玉製的石板上印下這樣的文字,隨即字跡淡去。
“總算是要結束了……過幾天洪陽赤虎丹正式煉製之後,丹房會開始幾個新的項目。徐燁,到時為師會給你找份職司,既然你也曾學過煉丹,那就不要讓我失望。至少,不要輸給了那何姓小子!”
李長老回望煉丹大殿,又看了徐燁一眼,面帶期許。徐燁身穿丹房製服,雖然頭髮仍是花白,精氣神卻比五天前好了許多,低頭應道:
“必將全力以赴!”
“那你就接著讀那些丹道典籍吧,這都是數百年來本宗丹道的精華所在。為師還有要事,先走一步。”
“恭送師尊。”
徐燁目送李長老離開,臉上的謙卑之色保持了許久。自升仙會當天拜師以來,經過三天閉關,在丹藥輔助之下,不僅內傷盡複,更是順利築基。如今他是李長老的真傳弟子,傳道受業之恩,自然需要恭順以待。
至少……表面上必須這樣。
無論在雲陽宗還是修仙界,濫殺無辜、殺人奪寶、同門相殘、欺師滅祖都屬於惡行。前三者還可以視情節輕重給予相應處罰,而欺師滅祖,在各門各派都是無可置疑的死罪。
當然,前提是……被發現。
李長老是丹房長老,在可預見的將來,徐燁也會在此工作與修煉。既然如此,正如李長老剛才所言,有一個人就成了無論如何必須跨越的障礙。
何隱,那個五天前踩碎了他本命法寶的男人。
原本這樣的仇恨對徐燁來說不算什麽,若有可能,他甚至不介意化敵為友。然而機緣巧合,他們兩人同樣進入了丹房,那便是敵非友。可晉升的職位有限,同一年入門的修士是天然的競爭對手。
更何況,丹房首席齊承望似乎有收何隱為真傳弟子的意圖。徐燁閉關三天,出關後詢問丹房眾弟子,得到的情報幾乎一致——
何隱的本命法術“寒冰之握”,對洪陽赤虎丹的丹方優化起到了超乎想象的作用。何隱本人在煉丹上一學即會的天賦,更是得到了數位長老的一致讚賞。到現在,何隱已經成了這次丹方優化中最重要的一環。
而這“洪陽赤虎丹”,又恰恰是烈陽老祖所需之物,極其重視,更曾放話,有功之人不吝重賞!
何隱潛力已盡不假,然而每個長老都有數位真傳弟子,其中照樣鮮有人成就先天。所以止步築基也不算什麽大事,在眾長老眼裡,仍然可以培養成得力的煉丹助手,甚至技術型煉丹高手。
只要通過掌門要求的身份驗證,何隱立刻就能成為丹房首席的真傳弟子。而且,如果他表現突出,甚至可能成為老祖的徒弟!
徐燁臉色陰沉。他絕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否則何隱將永遠凌駕於他之上。
過去十年中,丹房內隻新增了徐燁這一位真傳。如果多了個何隱,到時候無論是職位的拔擢,還是對資源的分配,他都會被毫無疑義地排在後面!
築基修士的壽命也只不過百余年,而且在六十歲之後,就基本沒了突破的指望。對年近三十的徐燁來說,三十年,也就等於他心中的死亡倒計時!
憑他資質,除非得到同輩中最好的指導,最優渥的資源,否則……欲成先天,困難至極!
阻我道途,便是生死大敵。
徐燁在心裡給那人判了死刑。
明日,便是九月長老例會。丹藥模擬煉製成功的事情,必然將在會上討論,並擇日煉製真正的上品神丹,洪陽赤虎丹。神丹必須使用全宗唯一的坤元神鼎,由烈陽老祖親自主持,諸多長老輔助。
同時,各種天材地寶的消耗量大到了金丹老祖都謹慎以待的程度。據李長老所說,一次煉製消耗的總價值,甚至足以硬生生堆出兩三位先天!
那麽,若是在如此重要的煉製過程中,因為某人的失誤而導致功敗垂成,金丹老祖的怒火降下,想來……也是無人可以承受的吧?
空蕩的房間裡,徐燁卻也沒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平靜深沉一如往常,唯有瞳孔深處,隱約有蛇信般凶戾的光芒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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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相隔數座建築的距離之外。
寬敞莊嚴的大廳內,正中央擺著的丈許高丹爐尚未完全冷卻。嫋嫋白霧飄向光滑的弧形穹頂,卻在半途被無形屏障擋下,緩緩淡去,不見蹤影。
丹房六位長老聚集於廳中,商討總結片刻前那次煉製的得失,仔細推敲任何一個細節。有六名真傳弟子隨侍一旁,分持光潔如玉的一尺見方石板,分別記錄下自己師父所述的一切。
靈石板是上品宗門常用的靈器,築基修士以神念灌注,刻畫文字圖像,效率遠遠高於紙筆。記錄會議內容是六名真傳弟子的任務,卻也是慷慨的獎賞,因為每個長老都可能在商談中透露些煉丹之道的真諦。
通常情況下,這時候其余弟子都會被驅離大廳,然而這時候,廳中卻還站著第十三個人。
那個進入雲陽宗不過五天,卻已經深受丹房首席青睞、更被烈陽老祖關注的青年。
“何隱。”
齊承望忽然轉過身來,對林河說道:
“你前幾日表現很好。依老祖的意思,在幾日後的正式煉製中,雖然已經不需要你的本命法術,但你對煉製過程中的溫度控制最有經驗,故而將幾個核心控溫符陣交由你負責。不過……”
丹房首席面容嚴肅,一字一頓道:
“如果你沒有信心,現在就提出來。往常在這種規模的煉丹中,是不可能有築基初期參與的。如果最終成功,你固然會得到重賞。但若是因你而失敗,就連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就相當於立下軍令狀嘛。沒問題!”
在任何人感知中,分明只是築基初期的“何隱”,卻在六位先天面前神態自若,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在其余真傳弟子眼裡,這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所謂模擬煉丹,只不過是以正式煉製中各材料的相似下位材料進行替換。據此總結經驗,推演實際煉製時,珍貴材料之間的互相影響。
正式煉製時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絕不僅僅是按部就班得來的“經驗”就可以應對。
這樣的挑戰,就算拿給六名丹房真傳都未必敢接,更何況區區一個剛入門的散修!
齊承望心裡也有同樣的懷疑。盡管過去幾天中,此人在諸多突發變數下的瞬時應對都極為恰當,展露出如同天授般的天賦。可是……正因為如此,齊承望才更加擔心。
任何人都是會失誤的。
只不過長老失誤,無非是削職、罰款罷了。一個毫無根腳的築基修士,一旦給宗門造成巨大損失,結局便是有死無生!
齊承望有心再勸,看到那青年臉上自信到仿佛目空一切的笑容,終於還是心中暗歎,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恃才傲物、目中無人,狂妄的人在這世上向來不少。
其中大部分死了,少數吃虧後收斂了性子,除此之外,偶爾……僅僅是偶爾,卻也會出現那麽幾個屈指可數的天才。靠著自己的實力,或者運氣,狂妄到了最後。
也許幾十年後,雲陽宗會出現一位享受長老待遇的築基修士呢?
當然,齊承望本人很難看到那一天,所以也不再多想,回頭總結討論結果,照例將記錄統合歸檔。另外將廳外等候的眾弟子召入廳內,進行清點材料、整理場地等工作。
會議結束,其余長老分別告辭,帶著真傳弟子正欲離去時,忽然有一道流光落在廳門之外。
流光散去,一位劍眉星目的俊朗青年大步入廳。有雜役弟子下意識就想喊來人止步,卻立刻被身邊人製止了。
因為那是孤雲老祖的真傳弟子之一,堂堂築基巔峰,地位幾乎堪比長老的存在!
“張師侄,此來有何貴乾?”
張姓修士面色沉重,目光在六位長老身上掃過:“來傳口信。師尊有令,宗內所有長老立刻趕赴議事廳,召開緊急會議。”
齊承望隻覺得荒唐。 明天就是月例會,有什麽事情明天談不行嗎?平日裡一向孤僻的孤雲老祖忽然想做什麽?要知道洪陽赤虎丹煉製在即,任何事情都得讓位!
不過那畢竟是金丹老祖,齊承望也不能明目張膽表現不敬,點頭答應道:“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是發生了什麽事嗎?這麽緊張?”
齊承望隨口一問,其余長老目光匯聚過來,等待著張姓修士的答案。後者深吸一口氣,面上忽有微光一閃而過,竟是以法力強行壓製住了激蕩的情緒!
是什麽事情,能夠讓老祖的真傳弟子如此震驚,甚至慌亂?
在眾長老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在諸多弟子注視之下,張姓修士緩緩開口,沉聲道:
“今日午時,外事部照例聯系外出修士。在給趙琅天長老的傳音令發信時,發現趙長老的傳音令已毀!”
“隨後嘗試聯系陸芷涵師妹,同樣失敗!”
“由此得出結論……趙長老所帶隊伍,已然凶多吉少!”
話音落地,久久無聲。
有些人不認識這張姓修士,但沒有人不知道趙琅天。那是宗內最為活躍的長老,是明面上雲陽宗對外最鋒利的尖刀,更是無數出身凡俗的弟子眼中無比憧憬的榜樣。
這樣的人,怎麽會死,怎麽能死?
眾弟子驚慌、恐懼、難以置信,六位長老也神情凝重。然而空曠的大廳中,卻還有一個人站在石柱邊上,稍微側過頭去,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現在的表情……
一臉無辜,仿佛事不關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