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到達的四人組公推的領隊、片刻前那次奇襲的策劃人徐燁,身形瘦削,年不滿三十,雙鬢卻已發白。
此時,他正冷靜面對其余五隊的隱然包圍,面色如常。
三位臨時同伴與他背對而站,感覺得出,三人這時很是緊張,就如同繃緊的弓弦。
徐燁不認為這三人有多可靠,但在這個形勢下,他們的組合暫時無比緊密。三人不會在這個瞬間背叛,因為他們都是身經百戰之輩,知道在強敵環伺之時,唯有擺出拚死咬掉對方一塊肉的決心,才可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今天上午,穿過山腳屏障,眾人在山道上奔行了半個時辰。歷經數次異獸襲擊,十余個陷阱埋伏之後,已有近半修士掉隊。其中一部分當場死亡,大多數負傷或是消耗過度的修士明智地選擇了退出。
余下眾人的面前,出現了三條狹路。能走到這裡的修士基本都明白,這是第一次分路的時候。走上某條路的人數過多,路口的謎題就會消失,氣幕封死。
徐燁在這裡見到了修士間的第一次偷襲。正是那位九人隊首領,在另一人描畫陣圖時悍然背刺,再補一劍徹底擊殺。受害者是山腳下強衝屏障,大出風頭的一位煉氣巔峰。
徐燁當時就感覺到,那位凶手多半是煉氣大圓滿境界的高手。所謂大圓滿,便是隨時可突破入築基,只是因為沒有想要的築基功法,而道基築成便無法改換,這才壓製修為,拒絕突破!
那位煉氣大圓滿展露鋒芒,徐燁也就樂得低調,和其他人一樣隱隱以他為首,一路前行。直到人群第二次分流,兩條路劃分文武。
就算是以陣法符文為主的道路,當參與人數過多時,也會相應增加謎題提升難度,甚至冒出一些凶殘的怪物。因此那人僅在身邊留下了八個修為達到後期的修士,將其余人強行趕上另一路。
這正中徐燁下懷,一路破關而上,雖然身邊有數十人或死亡或放棄,但最終聚集在他身邊的,是戰鬥經驗極其豐富,都曾許多次經歷生死大戰,意志如鐵的三位煉氣後期。
所以,當徐燁設計襲殺那位煉氣大圓滿時,四人得以從容撤退。而看似人多實力也強的八人,卻沒有膽量,或者說不願意和他們拚命。
但是……這也並非全無代價。
“我開始懷疑,我們剛才的決定是不是個錯誤。”背後一人輕聲道。
計劃由徐燁提出,三人當時也都讚同,先假裝分開,再合作擊殺那個他們憎恨的對象。只是三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會引來其余五隊的敵視。
“奇怪,按理說我們乾掉了那家夥,顯示了我們的實力,他們不應該首先拿我們開刀才對!”另一人擦了擦額頭冷汗,同樣低聲道。
其余五隊,除了失去首領的八人,還有文士模樣的十二人,肩扛大劍的短發青年帶領的五人,以及與徐燁他們類似,從廝殺中闖過來的兩支隊伍,分別為四人和五人。當然,還有膽小如鼠躲在外面的一男一女。
“隊長……快拿個主意吧,那拿大劍的家夥大概要出手了!”身邊第三人說道。
一旦短發青年出手,平衡就將打破,其余人無論坐山觀虎鬥還是落井下石,都對他們四人極其不利。但是,徐燁仍然面無表情,目光幽深。
所有人身上都只有一枚令牌,因此也沒人搶著往終點跑去。五個團隊在台階上緩緩移動,各自遠離,將四人圍在當中。那短發青年肌肉鼓脹氣魄駭人,
似乎下一刻就要突襲而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徐燁心中冷笑——在這裡,可從來不存在什麽團隊!
袖中手指虛點,數丈之外,之前走過時在石階表面伏下的多重爆破符陣驟然爆發!
正好靠近的另一個四人組猝不及防,當先一人慘呼聲中血肉模糊倒飛而出,周身繚繞的黑光劃出一道拋物線殘影。
而受害者相距最遠的隊友,身披紅光的長發男子,用法力抵禦了高溫與衝擊之後,竟是陡然伸手一探,從死者懷中摸出了青黑色的陰牌!
下一刻,長發男子身形鬼魅般飄出,面帶狂喜,全身符文光輝閃耀不絕,短時間內發動了不知多少符籙,加速、護身、凝神、斂形,不要錢般灑了出去!
第一個集齊陰陽牌的人出現了,也就立刻成為了眾矢之的!
最多只有二十人可以過關,每過去一個,自己就少了一分機會!
於是,與他相距最近,且正好攔在前方的八人組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各自祭出法寶催動符籙。火焰寒冰夾雜飛劍梭鏢,鋪天蓋地潑了過去!
長發男子飛奔不停,幾乎放棄了閃躲,單手在身側凝聚起全身法力,強行抵擋!
轟然爆響聲中,法術相擊流光四散,長發男子向斜前方跌了出去。他全身衣裳殘破血流不止,卻咬牙一個翻身,再度躍起,衝上第一個平台,向著終點大門拚死狂奔!
還差六十丈,兩段階梯,一個平台……
腳下碧光蒸騰,竟已是燃燒神魂,跑出了大多數煉氣巔峰都無法達到的速度!
數息間跑上下一個平台,長發男子面目猙獰七竅流血,心中卻狂喜不已——
沒有人追來!
畢竟他只是一個人,人群中隱藏著的真正高手沒必要為他拚盡全力。試煉大陣山巒般沉重的壓力使他全身傷口飆血,骨骼吱吱作響,但不管怎麽說,他還扛得住,只要再有數息時間,只要……
脖頸一涼。
他看見一道青光飛掠而去,在前方石階上撞擊破碎,如隕落的流星。
“煉氣大圓滿?!”
徐燁恰到好處地低聲驚呼,卻已讓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聽在耳中。眾人目光聚集在青光來源處,那是十二人組中身居中央的文雅青年,手持一張烏木長弓。
任何人都可以肯定,片刻前根本沒人拿弓!
也就是說,此人持有可容納法寶物資的乾坤戒。那是少數無使用門檻的靈寶,對煉氣修士甚至尋常築基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神物!
那個手持長弓,來歷神秘的文雅青年,面帶自信笑容,環視眾人道:
“在下隆春城張家張宏武,家祖是隆春城主沐風仙師。事先聲明,我身邊的人,我是一定要帶進去的。所以為諸位著想,便為你們從剩下八個名額中奪回一個好了。”
如此張狂的宣言,強行奪去眾人過半的機會,卻沒有一人出聲反駁。不僅是由於張宏武自身的修為,與深淺難明的法寶。更是因為就算沒聽過隆春城張家,眾人也都明白“仙師”二字的分量。
先天!
作為苦苦修行的煉氣修士,在築基面前尚且戰戰兢兢,又怎敢冒犯先天的威嚴!
至少……表面上不敢。徐燁心中冷笑。
原計劃攪亂全場,引發亂鬥,看來暫時是失敗了。不過……也有應對之策。
第二個煉氣大圓滿出現,迅速壓製了場中的混亂——符陣爆破之後,長發男子逃跑的過程中, 那位手持大劍的短發青年迅速出手,與隊友一起將四人組中被炸得頭暈目眩的剩下兩人亂劍分屍。
短發青年將兩枚紅牌收入懷中,但自己也是身繞紅光,與隊中另外三位持陰牌者低聲爭執了兩句,隱約有劍拔弩張之勢。
不僅僅這組。那八人中,似乎也在前一刻的紛亂中心生嫌隙。只是因為張宏武的存在,暫時隱而不發。
無人願當出頭鳥。
無人反對,亦無人附和。短暫的沉默之後,張宏武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去:“怎麽?給臉不要臉?別忘了,我們這邊還差十二張令牌!”
張宏武凌空一抓,右掌中浮現一支玲瓏剔透的青光長箭,逐一掃視眾人。所有修士都老實地低頭避過目光,只有最後那隊一直沒有什麽表現的五人組中,站在最後的持斧壯漢與他冷冷對視。
壯漢身前的青衣女子發覺張宏武眼神不對,終於想起了什麽,連忙回頭道:“糟了,三哥,快低頭……”
“遲了!”
張宏武搭箭上弦,青光凝實如玉,語聲傲如天際蒼鷹:
“本少今日便先殺汝等儆猴!”
五人面上浮現視死如歸的決意,當先一人咬牙道:
“我等結拜六人,相約共求大道。今日已亡一人,縱是天絕我等,亦無非坦然以對!只是……”
他猛然轉向其余修士,高聲喝道:
“此人陰毒,欲使我輩自相殘殺!此時若不聯手,便要被各個擊破……”
箭光破空。
亂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