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李長老的真傳弟子,徐燁有資格接觸與坤元神鼎有關的符陣知識。他知道,模擬煉製與正式煉製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丹爐。
前者是靈寶級丹爐,而後者是上品神寶,唯有金丹真君可以控制。而且就算是烈陽老祖,也無法僅靠自己掌控一切,需要將部分符陣的控制權交由其他人掌管。
徐燁遠遠看見,坤元神鼎旁的協助者,將手掌分別按上一個憑空浮現的淡紅法陣。那是神鼎的一部分控制樞紐,被烈陽老祖投影在丹爐之外。
六位丹房長老早已掌握相關符陣,只有那個名為何隱的新人一無所知。所以,他昨日就得到了一塊靈石板,其中記錄著他將要負責的控溫符陣。
其原理、作用與運使方式,與模擬煉製時的符陣沒有太大差別,按照何隱在前幾日間表現出的煉丹水平,一夜之間完全掌握不算難事,烈陽老祖和丹房眾長老對此毫不懷疑。
只要在煉製時服從指揮,法力平穩,並在意外出現時沉著冷靜。即使最終功敗垂成,也不會有人歸罪於他。
然而,還有一個長老們下意識忽略了的,至關重要的前提——
靈石板上記錄的信息必須完全正確!
靈石板能夠儲存大量信息,只能由修士閱讀,更可以抹去其中記錄反覆使用。但這也導致,未加以封印的石板可以被隨意篡改,而不會留下痕跡。
事實上,如果擁有乾坤戒,裝起來隨身攜帶,就不存在被人偷偷修改的可能。
然而,李長老在升仙會當日,就已檢查過所有通過者的隨身物品。徐燁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何隱身上沒有任何靈器,更不用說乾坤戒!
徐燁的師父李長老,是丹房的記錄處主管,手中握有包括坤元神鼎在內,所有丹爐的符陣構成。徐燁作為李長老座下唯一沒有職司的真傳弟子,為師父轉交提前寫好的靈石板,自是分內之事。
於是昨日下午,徐燁將那石板給何隱送去的時候,趁機進行了改動!
很顯然,何隱不可能在如此忙碌的幾天內,在自己的房間構築起防禦陣法。今日清晨,他被長老們早早地叫去,那塊石板也就放在他房間裡的桌子上,任人施為!
於是他離開之後,徐燁走進他的房間,對那塊靈石板進行了第二次篡改。將幾條錯誤的注解,修改成原本的樣子,不留下絲毫證據。
這計劃在三天之前,徐燁剛剛出關不久就已形成。自從聽說何隱鋒芒畢露的勢頭,徐燁就產生了極大的危機感。必須將這個障礙除掉!
繼而知道老祖有意讓此人參與正式煉製,徐燁驚訝之余,心中便浮現出置人於死地的陰謀。通過翻閱典籍與請教師父,徐燁在短短兩天內就將坤元神鼎的控溫相關符陣大致理解。
雖然不敢說能夠徹底掌握,但至少足以給那何隱挖下一個大坑。
將李長老寫下的流程和注釋稍微修改。煉丹過程中,次爐之一的艮爐與主爐之間的分隔撤去時,一個輔助性的小陣本該削弱,卻在此時變成了增強!
觀摩過數次模擬煉製的徐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等到煉製時間推移到第三個時辰,艮爐中的玄風露在高溫中充分活化之時,本該在緩慢降溫中與融入主爐,與已聚為凝實氣霧的其余材料充分融合。此時因為一個小小的錯誤操作,主爐腔內溫度不降反升,玄風露將立刻汽化,再也無法凝結!
這也是大多數材料都已放入的時刻,
一旦失敗便無可挽回。烈陽老祖必然震怒,何隱自然會喊冤。但是就算靈石板取來,由於已經被徐燁改了回去,所有人都只能得出一個相同的結論—— 是他自己看錯了,記岔了,導致了這次煉丹的失敗!
整個過程中,徐燁也冒了一定風險。如果清晨時分,何隱擔心自己掌握不好,將靈石板隨身帶走。那麽,沒有機會將石板改回來的徐燁,就只能利用這段時間來跑路了。
靈石足夠,又受賜靈器級飛劍,徐燁有把握在開爐之前逃出雲陽山脈。更何況,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個名為何隱的男子,已經自負到了目空一切的程度,絕不可能做出如此謹慎小心之事!
截至此時,遠處的烈陽老祖已經開始放入第一種輔材“風魄靈木”,一人高青色枝乾落入鼎口。坤元神鼎表面古樸銘文零散亮起,蒼幽如星辰。
廣場之上,蒼穹之下,宛如實質的赤紅光輝充斥天地,每個人臉上都浮動著淡淡的紅暈光影。神鼎周圍的眾長老無不神情肅穆,凝神以待。
計劃一切順利。
徐燁臉上浮現微笑。煉丹過程的前兩個時辰幾乎不可能出現意外,只要進入第三個時辰,一切便會塵埃落定。從今日起,他便是丹房中最優秀的新人!
至於那個何隱,直到他死,都不會知道……
是誰,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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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陽老祖與坤元神鼎神念相接,感受著鼎內風魄靈木被緩慢煉化的每一個細節。
與模擬煉製中作為替代的“風元樹枝乾”相同,帶有雜質的表皮首先被融化,剝離,然後逐漸分解。雜質下沉,風靈精華融入枝乾脈絡。
這個過程原本是不能分心的。然而詭異的是,烈陽老祖總覺得神魂深處有種不自然的微妙預感,就像是藍天白雲之間,混進了一小片烏雲。
事出無常必有妖。凝丹之後,修士的危險預感也不會退化,只是因為實力的增強,這種感覺出現的頻率極低而已。烈陽老祖回溯記憶之海,確定類似的情況在他成金丹之後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剛來到此地,與天劍門金丹交手的時候;
第二次是三百年前,舊識孟孤雲前來投奔,權衡利弊的時候;
第三次,卻是他遠赴蒼西靈洲中央,參與禦虛門主辦的丹道法會,親眼見到星淵聖君降臨,仿佛主宰天地的時刻!
雖然程度有大小,但歸根結底是同類型的危機感。然而,孤雲老祖已經離宗而去了,宗內只有一些先天而已,就算全部反叛,也不可能對烈陽老祖造成生命威脅!
那麽,這種感覺又從何而來?
烈陽老祖心中疑慮,也就稍稍放慢了煉化風魄靈木的速度。丹房首席齊承望很快就發現了,開口提醒道:“老祖,慢了。”
我當然知道慢了!烈陽老祖心中厭煩,臉上卻沒有表露半點。不過恰恰是齊承望的提醒,讓他突然想到了理由——
危機感來自於眼前的丹爐!
為了煉製洪陽赤虎丹,與護山大陣相連接的坤元神鼎,已經徹底展現了它上品神寶的威能。理論上來說,確實足以困殺烈陽老祖本人。
烈陽老祖懸著的心輕輕放下,暗笑自己的多疑。他又怎麽可能自己跑到丹爐裡去?而且,護山大陣開啟之時,他就利用大陣掃視過宗內,二十一位先天不多不少,其余兩件神寶也在洞府內安然無恙。
護山大陣不可能出現遺漏,所以目前,雲陽宗內也就沒有任何可以對他造成威脅的存在。
烈陽老祖默默加快了煉化速度,接著算好時間,抬手一抓,便從一旁的鎖靈陣內隔空取出了第二種材料。余光掃過,似乎發現些許不對。
烈陽老祖定睛一看,卻是那個築基初期的年輕人,不知什麽時候收回了雙手,放任控制法陣懸浮身前。他就那麽垂著手站著,看到烈陽老祖望向他的時候,忽然抬起了右手。
這家夥想幹什麽?烈陽老祖正要出聲喝問,就看見那青年輕輕揮手,神態平靜,竟像是有些溫柔地微笑道:
“再見。”
危機感暴漲!
烈陽老祖下意識就想召出神寶。然而手中光芒閃動成形之前,那個青年就在原地驟然消失。眾長老大概也感覺到了什麽,同樣有了臉色狂變的跡象……
這個瞬間——
天地化為一片熾白!
神鼎附近,唯有烈陽老祖感知到,由廣場地磚下爆發出的恐怖至極的熱量,將十丈之內所有物質瞬間汽化。包括烈陽老祖的肉身在內,無論先天築基,從肉身到神魂都在同一時刻灰飛煙滅!
爆炸源頭只在地磚之下,卻掀起了坤元峰的整個山頂。漫天塵埃碎石在刹那間擴散的紅黑氣團中升溫融化,更在狂暴風壓中向四面八方灑了出去,猶如火山噴發!
那千千萬萬道赤紅的光點,砸斷巨樹燃起大火,再加上迅速散開的漆黑煙雲覆蓋蒼穹, 整個雲陽宗竟仿佛化作了人間地獄!
原本廣場外圍的數百築基修士,所結大陣瞬間告破,距爆心百丈的核爆氣浪仍然如同不可阻擋的高溫鐵拳。築基修士反應稍慢,抵禦稍遲,便立刻成了拍扁的薄餅,接著烤得焦黑,像石塊一樣遠遠地拋了出去!
徐燁站得更遠一些。驚變乍起之時,他想都不想,祭出法劍擋在身前,凝結最強的護盾,同時身形飄起,向後退去……
但還是不夠快!
洶湧而來的氣浪沒有給他騰挪的余地,浩浩蕩蕩迅捷無倫地撲面壓來。身在半空易於卸力,又有飛劍與法力護盾,雙掌錯開分護心臟與頭部。徐燁在生死危機下的應變,已經做到了極致!
然後……
劍斷,盾碎,骨骼如粉,內髒如漿。最後的掙扎竟像是陽光下的露水,一觸即滅。
為什麽?
眼前光芒閃亮,全身劇痛之後,徐燁感覺自己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摸不到。就像個溺水的孩子,又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
何等荒謬……
一切謀算皆如幻夢,宏圖大志盡入虛空。
徐燁不知道這恐怖的法術從何而來,更不知道自己的計劃究竟是在哪一步出了問題。然而在這個神魂即將徹底散去的瞬間,連思維都變得極其遲鈍。他唯一明白的是……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徐燁隻覺得諷刺。
直到最後,他也不知道……
是誰,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