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行省,螢石城。
夜晚的空曠街道一側,城主私宅的後院側門。兩名神情嚴肅的男性仆役,推開了表面泛著奇異光澤的沉重門扉,以手勢請門外的黑袍女子入內。
女子目不斜視,邁步進門。穿過空氣中無形的魔力幕簾後,眼前便出現了一片奇花異草交織的庭院。或瑰麗或深沉的色塊在庭院燈光下明暗分明,對視線的隔斷與扭曲,呈現出極為獨特的藝術風格。
黑袍女子沒有多看,伸手掀起蓋過前額的兜帽,柔順的褐發在夜幕下輕巧地一甩。她深深吸了一口混著沁人花香的空氣,一名侍從模樣的男子向她躬身行禮:
“請隨我來,伽裡亞小姐。”
伊維娜點了點頭,跟隨他向庭院一側的雙層建築走去。她步履平穩,神色淡然,就像一位公主漫步於她的宮廷。只是沒有人看到,她緊繃的背部肌膚上已經滲出冷汗。
這是她第二次拜訪螢石城城主,森德爾·懷特。
以黑衣盟使者的名義。
黑衣盟的存在雖未公開,但北域一定層次以上的人們幾乎都聽說過它,以及與之相關的諸多傳言。聖堂所宣布的伽裡亞侯爵的罪名,正是勾結反叛組織黑衣盟!
現如今,黑衣盟已經不再聯絡伽裡亞侯爵,但一直以來都只有侯爵和伊維娜知道這件事。於是,伊維娜仍然可以用“黑衣盟另有安排”為由,扯上黑衣盟的虎皮。神秘強者救回侯爵,正可佐證這一點。
“歡迎。請坐。”
踏入會客廳的第一時間,她就得到了此間主人,森德爾·懷特的招呼。光線略顯黯淡的廳中擺著一張長桌,城主坐在對面那頭,除此之外,只有伊維娜這邊放著一張軟椅。
廳門在身後合上,於是這片空間中,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氣氛凝重而怪異。
對面那個身穿錦袍的短須中年男人坐姿莊重,目光冰冷,在伊維娜身上毫不留情地掃過。後者壓製住心底湧起的恐懼,竭力平靜地與對方視線交匯,向前兩步,見椅子太過靠近長桌,便伸手向後一拉……
伊維娜瞳孔收縮——拉不動!
這張椅子赫然是固定在地板上的。盡管只是一點小小的意外,但也令她的動作遲滯了一瞬,長桌對面猛然傳來一聲冷笑:
“連我都敢欺騙,不要命了嗎!”
伊維娜下意識以為被察覺了,差點渾身一顫。電光火石之間,天賦魔法瞬間發動,原本作用是排除干擾、加快修煉速度的【寧靜之心】,此刻卻硬生生將她從危機邊緣拉回!
“……哦?你在懷疑我嗎,懷特先生?”
伊維娜面色如常地側身坐進了椅子,攤開右手,輕松地說道。
很顯然,城主森德爾只是想要詐她一下,所以並沒有馬上翻臉,而是沉聲道:
“自從你上次拜訪之後,我派人調查了伽裡亞家族如今的動向——以城外西南側二十裡的廢棄礦洞為臨時駐地,正努力收納舊部、招募傭兵以增強實力。”
“上次你告訴我,黑衣盟將在螢石城有重大行動。那麽,作為最接近這裡的伽裡亞侯爵,為什麽會落入這樣的困境?我可以確認,那幾位原本為伽裡亞家族效力的傳奇,如今都已遠離此地!”
伊維娜不慌不忙道:“如果不這樣,豈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了嗎?只有表面上看已經接近崩潰、準備做垂死掙扎的伽裡亞家族,才能擺脫‘仍被黑衣盟控制’的嫌疑。”
沒有太大說服力,
但也無法證偽。 伊維娜知道,對方絕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而她也不需要如此,只要城主相信“有這種可能”,就已經足夠了。背後有龐大家族的森德爾·懷特,必須考慮到最極端的情況。
短暫沉默後,森德爾又問:“你們準備在螢石城做什麽?”
上一次,伊維娜以對方尚未作出選擇為由,拒絕回答。但這次,不管是為了取信對方,還是為了自己的計劃,都不能再隱瞞了。
“不是‘我們要做什麽’,而是‘寒焰帝國將做什麽’。”
伊維娜微笑道:“城外的光耀軍團已經被帝國收服,將在不久之後配合帝國派遣的強者,以及城內教堂勢力,強攻螢石城——很顯然比起你們,收買那位軍團長的價碼要低得多。”
森德爾臉色陰沉:“我們已經明確表示臣服,並且承認所謂的‘人類憲章’……”
“別自欺欺人了,城主大人。”
伊維娜搖了搖頭:“我想,你應該也早就想到了——螢石城的地理位置,注定會是帝國進軍的一個重要節點,路德菲爾一世不會信任你們。而你們自己,也不會願意將螢石城拱手相讓。”
“至於‘臣服’……只是你們單方面的宣言而已,寒焰帝國還沒有正式回應。只要拿出了某些‘證據’,他們就可以借聖堂名義,堂堂正正地奪走你們的一切。”
森德爾的目光中有恨意一閃而過,卻沒有驚訝的情緒。很顯然,他也曾經思考過伊維娜所說的情況。
完全可能發生!
“黑衣盟不會坐視他們成功的,對嗎?”森德爾緩緩道。
“如果懷特家族願意配合的話。”伊維娜表示,“帝國或者聖堂派遣來的強者,我們將在路上伏擊。懷特家族需要在光耀軍團進攻時,守住城池,並且擊破城內的螢石大教堂。”
森德爾沉思片刻後道:“防禦光耀軍團沒問題,但我們實力有限,無法同時應對螢石大教堂。”
“……行。”伊維娜應了一聲。
她知道森德爾做的什麽打算——後者並未完全信任她,因此即使約定好共同行動,也不準備就此破釜沉舟。被動抵禦光耀軍團的進攻不算什麽,但主動攻擊螢石大教堂,那無疑就是向聖堂宣戰了。
森德爾已經找好了最壞情況下推卸責任的借口,不過這也正是伊維娜預期的結果。說到底,螢石城怎樣、這北域紛爭怎樣都和她沒什麽關系,只要能夠救出親人們就足夠了。
這一個月內,她在打探情報之余,還去拜訪了光耀軍團正副團長,以及楓歌城一戰的幸存者,駐扎在附近小鎮的血禍傭兵團團長奎恩。
以黑衣盟使者的身份,透露了諸多信息再加上一定的許諾,伊維娜獲得了奎恩的援手承諾。但光耀軍團那邊還是心有顧慮,沒有立刻回復。
不過沒關系,只要懷特家族開始做戰鬥的準備,光耀軍團一定能夠發覺蛛絲馬跡,然後和伊維娜先前的話語互相印證……
“在此之前,伽裡亞小姐,我還有最後三個問題,希望得到解答。”
森德爾忽然道。
伊維娜點頭:“請說。”
森德爾道:“首先,你說過黑衣盟的盟主是龐勒十七世。但從他的皇庭被聖堂攻破後,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卻不再有半點消息——你能否解釋一下,他去了哪裡,在計劃著什麽?”
“我不知道。”伊維娜神情坦然,“伽裡亞家族沒能進入黑衣盟的決策層。可以告訴你的是,陛下通過詐死成功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眼下聖堂的注意力已經集中到了上古遺族身上,我們便有了更多的機會。”
森德爾沉吟片刻,又道:
“第二個問題:這一個月來,還沒有任何一個貴族敢於正面對抗寒焰帝國。你既然勸我這麽做,就應當告知我完備可行的計劃,以及後續的退路——否則,懷特家族舍棄螢石城、舉族搬遷更加穩妥。”
伊維娜諱莫如深地笑了笑:“帝國那邊我們可以應對,至於聖堂……在那之後,他們不會有關注螢石城的余暇。”
“為什麽?”
“上古遺族將有異動。”
原本只是故弄玄虛的話語,森德爾卻猛然眼角一抽,差點維持不住威嚴的神情。沒等伊維娜補充模棱兩可的細節,他就深吸一口氣,咬牙道:
“我明白了……那麽最後一個問題:黑衣盟和暮光教團、或者說上古遺族是什麽關系?”
“目前階段的盟友。”伊維娜說。
森德爾·懷特陷入了長久的思考,低頭凝視長桌表面流暢的木紋。不夠明亮的光線從天花板四周投下,令他的雙眼籠罩在陰影之中。良久,終於抬起了頭。
伊維娜歪了歪腦袋,故作輕松道:“那麽,合作愉快?”
森德爾艱難點頭。
“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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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德爾·懷特最後出乎意料的反應,令伊維娜困惑了許久。還有許多準備好的台詞沒來得及說,對方就稍顯驚慌地答應了。
直到交涉成功後的第二天夜晚,伊維娜才從派去收集情報的屬下那裡,得知了一連串驚人的消息——
“血環衛士”在黎明王都行動失敗後, 選擇了北域最西邊的暮松王國再度布置儀式。
這一次不再有人阻止,以方圓千裡化為死地為代價,血神虛影降臨世間。據說在整個暮松王國境內,天空都已變得一片血紅!
原黑塔帝國南部,聖者吉爾伯特與聖騎士莫爾頓清剿“幽邃之影”據點時遭遇反擊,當場陣亡。有人身披主神器幽影聖袍,向世人宣告幽影神教的歸來!
原路德菲爾公爵東部海域,海中浮現直徑數十裡的巨大漩渦,內部漆黑無光,正迅速向海岸推進。有傳奇前往探查,在嘗試靠近漩渦上空時被瞬間扯入其中,隻來得及傳回一句恍惚的囈語:
“原初之渦……”
血環衛士,幽邃之影,原初眷屬。三大上古遺族,赫然在同一時間重臨人間。盡管手段各異、位置不同,其針對靜謐聖堂的惡意卻是根本無需掩飾。
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麽一齊出現,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現身就意味著決戰將臨!
“終於要結束了嗎?”
變裝走在螢石城的街道上,伊維娜仰望夜空,發出由衷的感慨。
她終於明白城主最後的態度是因為什麽。那種迷茫、焦慮、患得患失的心情,也同樣在她心底萌發。
幸好,伽裡亞家族已經失去了幾乎一切。
於是伊維娜不再需要考慮站隊的問題,隻想把親人們救回來。去南邊、西邊,去無論聖堂還是上古遺族都不在乎的地方躲著就好。至於哪一方會是最後的贏家……
誰知道呢?
反正不會是我。伊維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