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你要我怎麽說你?多好的機會你不知道嗎?那個中原高人那麽多孩子都看不上,獨獨想要收你做徒弟,你怎麽就不知好賴呢?我……我真是……哎呀!”
劉老四看著家裡正在鍛打衣物的唐留竹,絮絮叨叨個不停。
在海邊鍛煉,身上衣物早已濕透,唐留竹回來後便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如今一個人坐在青石板旁邊用木棍輕輕拍打,耳聽著劉老四的絮叨聲與木棍的拍打聲,不以為意。
只見他悠悠說道:“劉伯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最不喜歡打打殺殺,我也沒有去中原闖蕩一番的志向,對我來說,這樣的體力活實在太累,能不做便不做了,況且,我總覺得那個中原前輩怪怪的……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感覺很奇怪。”
“奇怪什麽奇怪?人家畢竟是看出你資質不凡,想要傳授你武藝,也不是所有武藝都是拳腳功夫,這世上還有一種武藝叫做“術”,是不需要你受苦受累的,主要看悟性,說不得那高人便是看中你的悟性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能有什麽悟性,我連拳腳功夫都悟不透徹,更別談那些高深莫測的“術”了。”
“那不能啊,你看你那笛子不是吹的很好嘛,在中原這就叫天分,曉得不?我看啊你還是去找那高人說一說,認個錯,跟他學著點兒,不會有壞處的。”
“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天我的竹笛有些發燙,我得過過水,別壞了。”
說完,唐留竹取出竹笛,摸了摸,一直冰冷的竹笛此時還是有些溫熱。
唐留竹不明所以,隻當是今日練拳時曬成這樣的,便放在水桶中搖晃。
大概搖了十來下,唐留竹取出竹笛,將竹笛貼在臉上,依然是一片溫熱。
“難不成真壞了?”唐留竹有些慌了。
…………
待得所有人散場,背上滿是爪痕的李三郎前來請李長明去家中歇息,李長明看著劉老四院子中那顆隨風搖擺的紅葉樹,見裡面的人久久不出來,便隻好隨同李三郎離開。
李三郎的院子比劉老四要大一些,家裡人多,一家妻兒老小都在,籬笆院牆也告知別人李三郎的能耐。
李三郎雖然身負重傷,好歹也是村子裡身手最為敏捷的獵戶之一,一家人端的是滿面紅光,富態盡顯。
李長明過來後,一家人對著他千恩萬謝,村子裡每一名中年男子都是家裡的脊梁,這些每日間吃穿不愁的人家沒人受得起這樣的變故。
這一家子原本一直等李三郎回來吃飯,緊等慢等始終不見人影,飯菜早已涼透,後來見李三郎渾身是傷的模樣又是一陣忙前忙後,到現在也沒來得及進食,後來聽李三郎安慰確定李三郎無事後又重新做了一份逢年過節婚葬祭祀等重要日子才能吃上好酒好菜,想要好好感謝一番這個來自中原的神秘高人,此時一家子上上下下一直熱情的為李長明夾菜上酒,李長明雖然平和應對,但是他的那份心不在焉卻是李家院子裡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
李三郎開始還以為是飯菜不合胃口,觀察之下又發覺他這恩人吃的時候並沒有異常舉動,他此時半邊臉傷口還未愈合,嘴巴不能大張,只能用調羹喝些稀粥裹腹。
他見恩人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和他接觸不算廣,一時之間也不知恩人為何憂愁,想起上午時在那邊發生的事,便試探性的問道:“恩公好像有些心事?可是因為收徒弟的事兒?”
李三郎的詢問打斷了李長明的思緒,
他看了一眼李三郎,再看了看他的這些家眷,見他們都是一副扭捏拘謹的模樣,回過神來知道是他的冷漠使得這戶原本熱情的人家變得有些束手束腳,當即便向道歉道:“在下為心事所擾,輕慢了各位,還請各位見諒,李某人自罰一杯。”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後看向李三郎,回應道:“是啊,在下正是為收徒之事煩惱,李兄可知那少年境況?” 李三郎見他稱呼自己為李兄,忙說不敢:“擔不起恩公如此稱呼,恩公倘若不嫌棄,叫我三郎便好。”頓了頓,繼續道:“那少年我倒是知道,這村子就這麽點人,誰家的孩子幾歲尿床,只要傳出來,那便都知曉了,那少年啊,是個苦命的孩子,那孩子自小到大無父無母,一個人在李老的照顧下長大,前些年村子裡的人還經常叫他到自家吃飯,對於這孩子啊,村子裡大部分人都是同情的,他應該和恩公一樣,是從中原來的,我記得十幾年前那孩子的娘帶著他來到這裡,沒過多久他娘便死了,他才剛出生喲,都不知道娘長什麽樣,這孩子,命苦得很,對了,那孩子叫唐留竹,不過這練武嘛……”
李三郎娓娓道來,李長明卻聽得震驚不已!
十五年前來到這裡!
一對母女!
唐!
幾乎是完全吻合!
當即便站起身來激動的問道:“那孩子可還有些什麽?請三郎告訴我!”
李三郎見其如此反應,也是嚇了一跳,聽到他的詢問,思索了一會,繼續說道:“這孩子平平無奇,性子倒是個好性子,人老實,至於別的……卻是沒了,這孩子也沒甚作為,對了,他喜歡吹笛子,每日早晨都會吹他那把笛子,吹的還蠻好,恩公可以聽聽。”
“笛子?!”李長明心中激動之色更甚,急忙問道:“什麽樣的笛子?”
“很短的笛子,也就手指那麽長,不過很好看,綠色的笛子。”
李長明如今十之七八可以確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人!找了五年的人!
當即便起身向李三郎一家告辭,大概是覺得太過突兀,又自罰一杯,放下杯子,便急急忙忙往唐留竹所在的院子跑去。
行走至院門口,他突然站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萬一……只是個巧合呢?那豈不是會暴露自己尋找主母和少主多年的事?
在院門口徘徊良久,他決定還是要徐徐圖之,他雖然有十之七八的把握確定這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但……雖然找了五年,終於看起來像是找到了,好像總算能夠完成家主交給他的任務,可是以他多年飽經磨難所鑄就的心性,卻又覺得太過於順利了。
當天下午,他在李三郎為他準備的偏房中打坐冥想一下午,晚上匆忙吃過晚飯便又返回房中,一人獨處。
……
是夜,村子裡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滴拍打在青瓦頂上,雨水順著瓦塊的凹面緩緩流向地面,在地上水滴的坑洞中留存。
李長明掀開窗戶,村子並不大,從他這裡直接便能看到那個少年所在的院落,少年已然入睡,並不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關注著他。
“少主啊,是你嗎?”李長明喃喃道。
“主母,您……真的不在了麽?下手的人……真的死了麽?”
“家主的後人還在, 唐家沒有絕嗣!天可憐見!”
下午到現在,李長明做了無數假設,假設中的變故讓他有些應接不暇,倘若是真的,那麽,少主已經長大成人,主母卻在十五年前便離開了人世。
李長明站在窗口,時不時有雨水濺到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讓他變得更清醒一分,他就這樣負手看著前方的院子,一夜未眠,一動不動。
…………
翌日清晨。
村子裡的人依然早早的起來,村民晚上入睡較早,他們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昨晚的那一場小雨,開門後看見路上濕漉漉的,平日裡路上飛揚的塵土此時已經被從天而降的雨水壓製得動彈不得,村民們打開房門,迎著清冷的晨風深深吸氣,開始這新的一天。
李長明站了一整夜,思緒萬千,直到公雞打鳴才回到床上,盤腿而坐,吞吸吐納。
唐留竹一如既往地起來後簡單洗漱一番便拿著竹笛來到院中,看著昨夜被雨水洗刷的地面,從懷中取出竹笛,輕輕擦拭,而後,三孔竹笛輕輕發聲,聲樂回蕩在村子內外。
吞吸吐納的李長明聽見婉轉悠揚的笛聲,心有所悟,睜開雙眼,一個箭步越向窗口,視線中,唐留竹站在院中輕輕吹奏,他看得真切,正是家主心心念念的那青色竹笛!
於是,他站在窗口,雙手撐著窗台,窗台水跡未乾,他的手指已經沒入窗台槽口中的水裡,耳聽遠方傳來的陣陣笛聲,看著那個稚嫩年輕的側影,目光如炬。
直至半個時辰後笛聲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