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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坤禾和跟隨而來的吉月娥,趕緊拍打著田杉身上的雪。
吉月娥把渾身癱軟的侄子拖到了床前,脫去他的外衣和鞋子,褪去他早已被雪濕透了雙膝的褲子和毛褲。
還沒恢復神志的田杉像個木偶般被小叔、小嬸扶到床上,給他蓋上厚實的棉被子,用手將被子邊窩在身體下面。
吉月娥將熬製的薑湯端到田杉的嘴邊。
田杉跟木頭人一般喝著薑湯。
這個晚上,田坤禾夫婦倆一夜未睡,忙著用毛巾包裹著冰雪給田杉降溫。
這一夜,田杉發燒了,說著胡話。
可憐的田杉不時地喊著媽媽、小叔、小嬸。
昏迷中的他雙手在空中亂舞,田坤禾抓著他滾燙的手,輕聲道:“乖,田杉,小叔在這裡,小叔不會離開你。”
不知為什麽,昏迷的田杉被小叔抓著後,狂躁的情緒就會安定下來。
翌日清晨,田坤禾一臉的胡茬,一臉憔悴的他讓兒子田薪騎著馬匹,到鄉衛生院找龐咚咚給田杉過來看病。
龐咚咚拿著就診箱急衝衝地給田杉測量體溫,田杉的臉紅紅的,臉頰和渾身都滾燙滾燙的。
“小舅,狗剩子已經燒成肺炎了,得趕緊輸液體。”龐咚咚手腳麻利地給田杉輸液。
田杉病倒了三天,龐咚咚在小舅田坤禾家,寸步不離地診療三天,而田坤禾一家人也忙碌了三天。
第四天的晌午,田杉總算好了。
他睜開雙眼,眼睛都凹了下去,深情凝望著床邊的小叔,用虛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小叔,我到底姓田,還是姓李?”
田坤禾老淚縱橫,唏噓著說道:“田杉,你姓我田坤禾的田,你就是我的么兒子,田杉,誰敢再說你姓李,我就跟他急。”
聞訊趕來的田柳走到弟弟床前,蹲在田杉床前,仰著臉看著憔悴的弟弟,溫柔的話語說道:“弟,你是我親弟,怎麽能姓別的姓呢?!咱都姓田,咱都是老田家的種。”
此刻的田杉恍然發現,這個世界除了有纏綿的愛情,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親情,歷經酸甜苦辣也不離不棄的親情,血脈相連的親情。
那天夜裡,他在冰冷的雪地發泄著心中的鬱悶,是小叔一直在陪他哭泣,陪他一起感受著冬夜的寒冷和凜冽的寒風,陪他度過人生最低落的時刻……
原來,這個世界,還有人在乎他田杉的喜怒哀樂,這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啊。
回想著寒夜之中,年近60歲的老人陪他在冰冷的雪地乾熬著,田杉的心快要碎了。
田杉無聲地流著熱淚,他抽噎著對田坤禾說道:“叔,我讓您和嬸操碎了心,您說的對,退一步海闊天空。今後,我不再乾傻事,好好守在您跟小嬸身邊。”
吉月娥端著一碗適溫的米湯,遞給滿臉熱淚的田杉,濃重的鼻音輕嗔道:“傻孩子,這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可要好好的,萬一,你再做傻事,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叔這老命都得搭上了。”
田杉接過小嬸的米湯,大口大口地喝著溫熱的米湯,這米湯是家的味道,是溫暖的味道。
經歷這件事後,田杉越發得成熟了,比以前還要懂事孝順。
懂得感恩的他知道,人的一生很漫長,可以忘記陪你歡笑的人,但永遠都不要忘記、不要辜負那些陪你一起哭泣落淚的人。
更何況是養育他長大成人的小叔一家。
烏魯木齊市的李玉被媽媽張桂榮帶回家。
當天夜裡,張桂榮就把田杉跟她是姐弟的關系,原原本本告訴了李玉。
承受不住打擊的李玉,這個性格內向而又倔強的女孩,在自己的閨房躺了一周後,主動要求離開新疆。
李玉毫不猶豫地嫁給了給她辦理調動工作手續官員的兒子,是一個身患小兒麻痹症、大她八歲的男子。
在李玉心中,田杉即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又是她一生深愛的刻骨銘心的愛人。
感情專注的李玉知道,今後,她不會再愛上其他男子了。
女孩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既然這輩子不能嫁給田杉,那她李玉嫁給誰都一樣。
她帶著破碎的心離開了新疆烏魯木齊。
那天在火車站跟媽媽張桂榮告別時,李玉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來接她趕赴甘肅的小兒麻痹男子、她未來的丈夫,以為李玉舍不得離開媽媽張桂榮。
他抓著李玉的手,勸說道:“過幾年,咱們回來探親,不哭了。”
張桂榮站在站台上,望著緩緩啟動的火車,哭得嗓子都沙啞了。
深知女兒性格的她知道,憑著女兒的心性,李玉這輩子都不會回新疆了。
張桂榮再次在心底咒罵起死去多年的丈夫李奇聞,這都是他生前造的孽。
廣仁鄉的田杉在小叔田坤禾的開導下,逐漸恢復了平靜。
一天夜裡,他獨自一人抱著一卷畫紙走到院前的雪地裡。
田杉將數十張畫著李玉人物畫的紙張,全部用柴火焚燒掉。
他焚燒著被藍煙吞沒的畫紙,上面畫的活靈活現的李玉被火苗吞噬。
田杉默默流著淚,低聲祝願自己的姐姐李玉一生平安。
站在不遠處的田坤禾望著這一幕,雙眼濕漉漉的。
他知道,田杉算是邁過這個坎了。
也許,田杉的心裡撕心裂肺的痛。
但至少,他已經恢復了理智,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田坤禾見田杉除了上班,其余時間就守在家裡,陪伴他跟妻子吉月娥老兩口、還有汪凌說說話、捶捶背的。
他開始焦急了,一個20出頭的年輕人整天兒陪著三個老人,也不是長久之事。
汪凌提醒田坤禾,讓田杉不要整天守在家裡,多跟學校或鄉政府的年輕人交往。
田坤禾聽外甥女婿海米提說,鄉政府最近分配了個開展計劃生育工作的女孩,長相一般,性格潑辣,人挺不錯。
他希望田杉能從陰影中走出來,徹底忘記往事。
但田杉告訴小叔,最近這些年,他不願再談對象了。
田杉買了輛嘉陵摩托車,每到周末,他就騎著摩托車外出寫生。
一段時間下來,他性子又開朗起來,身子骨也結實許多。
在海米提和龐咚咚有意識的引導下,田杉經常會主動承擔起鄉政府的宣傳工作,在廣仁鄉的沿街牆面書寫宣傳標語。
“計劃生育是國策,生男生女都一樣。”
“要想富得快,少生娃來多種地。”
“教育為本,百年大計。”
“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學生。”
“知識改變命運。”
……
只要廣仁鄉需要寫標語、出黑板報,都會請田杉來幫忙。
書寫一手漂亮美術字的田杉是來者不拒。
為了將宣傳標語做到家喻戶曉,他專門虛心地跟維吾爾族老師和哈薩克族老師學習維吾爾字和哈薩克字體。
每個宣傳標語,田杉都主動用漢、維、哈三種字體書寫。
田杉積極投身到為各族農牧民宣傳政策的義務勞動中,每天過的充實而忙碌。
望著田杉的變化,田坤禾懸著的心總算回歸原位。
這年的清明節,伊禮賢夫婦來到廣仁鄉,給逝去多年的小女兒伊鬱心上墳、燒些紙錢。
下了班車,伊禮賢饒有興趣觀賞著沿街牆面的宣傳標語,對著來接他的田坤禾嘖嘖稱讚道:“這美術字寫的好呀,沒想到咱廣仁鄉是個藏龍臥虎之地呀。”
田坤禾見才學八鬥的親家公竟然對田杉書寫的宣傳標語讚不絕口,自豪地說道:“是田杉寫的。”
“什麽,這都是狗剩子的筆法,不錯、不錯。”伊禮賢知道田杉的情況。
來到田坤禾家的小院,只見院子裡坐著七八個不同民族的小學生。
每個孩子都坐在小凳上,雙腿上都各放著一個薄木板,他們在跟田杉學畫畫。
原來,田杉寫的宣傳標語,維文字和哈文字寫的都比本民族的人寫得標準。
街坊四鄰都把自家孩子送到田杉這裡,讓田杉幫著教他們的孩子練字和畫畫呢。
熱心的田杉又在工作之余多了一項義務勞動,免費給鄰居家的少數民族孩子教畫畫。
為了支持田杉的愛心活動,心靈手巧的田坤禾用廢舊木板製作了20個薄畫架,提供給前來求學的孩子。
田杉送走這些孩子後,趕緊走到伊禮賢跟前打著招呼,“伊叔叔好。”
伊禮賢拉著田杉來到柳樹下的小凳上,一老一少坐著聊天,交流著書寫宣傳標語的心得。
得知田杉不僅能寫一手漂亮的美術字,他的仿宋體也很拿手。
伊禮賢高興地說道:“好了,狗剩子,這樣行不?伊寧市好多單位還請我給他們寫宣傳標語,叔現在年紀大了,現在寫不動了。乾脆這些單位的標語活,你來接手乾,以前,我給他們寫都是免費的,他們覺得過意不去,會給我送些茶葉、筆墨或宣紙啥的。你是年輕人,可以直接跟他們要錢。我可是聽說了,寫一副長標語能收上百十元錢的,到時候,你多的不收,就收個整數,一百元就行了。你可以多存些錢,以後娶媳婦買房啥的,都能解決房款問題。”
田杉一聽,高興地直點頭,“好呀,叔,我願意乾這事。”
伊禮賢開心地叮囑道:“那咱爺倆就說好了,你每星期天來我家一趟,我把那些單位要寫的標語交給你,你就用星期天乾就行了,可千萬別影響你的工作呀。”
“嗯,我聽你的,叔,放心吧,我會好好教課的,絕不會誤人子弟,做一個合格的人民教師。”田杉的臉漲地通紅。
望著走過來喊他倆吃飯的小叔,田杉歡呼雀躍道:“小叔,我能用寫宣傳標語來掙錢了,等我掙夠錢,給您和嬸買套屋子,就買在伊叔叔家附近,這樣,咱田、伊兩家好串門。”
伊禮賢欣賞的目光注視著田杉,由衷誇讚道:“田大哥,這狗剩子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娃娃,你有福氣了。”
田坤禾慈愛的眼神望著躍躍欲試的侄子,點點頭,“是啊,咱田杉是孝順懂事的好娃,我今後還要享他的福呢。”
有了書法家伊禮賢在中間牽線,田杉的休息日開始忙活起來。
每個星期六的下午,他騎著摩托車來到伊寧市,先到伊禮賢家取某單位需要書寫的宣傳標語及相關事宜。
在伊禮賢家吃了晚飯後,他有時留宿在伊禮賢家,有時到田豆家居住。
田豆和賈希的那套小院,早就請田穗給翻蓋了一棟兩層樓的住房。
一樓的八間屋都被賈希租出去了。
二樓的七間房子是田豆和賈希的家, 一間客廳、一間主臥、兩間客房、一間廚房和餐廳,還有一個衛生間。
田豆將一間客房留給了田杉,裡面除了一張床、一桌一椅、一個衣櫃外,剩余的空間擺滿了田杉的顏料或畫架。
由於伊禮賢常年幫著給不少單位免費寫標語,許多單位都找他幫忙,伊禮賢將這些單位的宣傳標語書寫工作全部交給了田杉。
中學美術老師穆浣,得知小叔子開始利用休息日掙勞務費,於是,她也會托自己的人脈關系給田杉拉活乾。
田杉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能接上一兩個活。
他利用休息日給伊寧市某些單位寫宣傳標語或黑板報的報酬,比他一個月400來元的工資要高出許多。
一個宣傳標語根據字體大小和字數多少,每次能掙上100元---150元的勞務費。
一個圖文並茂的板報一般是40元,倘若這塊板報是參賽作品,獲得名次,得獎的單位會給田杉多支付10元。
田杉是專業美術老師,他書寫的板報幾乎每次都能拿上名次。
他銀行折子裡的存款越來越多。
田杉見離他給小叔小嬸在伊寧市買房的願望越來越近了。
他臉上的笑容多了,性格又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了。
田杉每天幾乎都是樂呵呵的,前段時間的陰影已在他身上蕩然無存。
田坤禾夫婦也舒心、寬心了許多。
可是田坤禾發現,最近家裡是“按下葫蘆起了瓢”。
廣仁鄉中學上班的田杉恢復了正常,日子過得平靜如水了。
可在霍爾果斯口岸做生意的二兒子田穗,又出了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