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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灰泡》一十
  人們在生活中總有這樣或那樣的遭遇,見識各式各樣的人,有的人很快遺忘了,有的面孔足以讓人印象深刻,或是動蕩了心魄,以至於歷久而新,每當想念起來,那些一顰一笑好像是鮮活的一般。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再難以忘卻的面孔也會漸漸蒙上歲月的塵沙,在腦海中漸至模糊,甚至由於某些原因而失去原有的記憶印跡。張振安正在經歷著這樣的體會。對於那個雪夜裡邂逅的神秘女孩子,張振安開始還可以記得她的模樣,時常分析女孩子與許梅相貌中的差別,許梅的臉龐似乎要黑瘦一些,女孩子的下巴似乎更加圓潤,如此種種。過了一些日子,他偶爾再想起來,這個女孩子的面貌似乎不再那麽清晰,她的臉龐與少女許梅在腦海中竟是逐漸同化,糅雜在了一起,以至他無法從混亂的記憶中分清哪些臉部特征是少女許梅的,哪些是屬於那個女孩的。他感到惆悵,感到難過,不是因為這事兒對他自己有多麽重要,只是覺得這是對那位逝者的褻瀆。生活還在繼續,那些關乎酸甜苦辣的人生體驗每天都在發生,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刻畫著人們的記憶,悄悄地改變著人們的心態。新的情感是熱烈的,那些陳舊的、對生活已經產生不了作用的情感終將會恢復平淡。張振安雖然不曾嘗試刻意淡化那些讓他心潮湧動的記憶,生活投射在心底的漣漪還是漸漸平貼,他以為自己不會再遇到那個仿佛從天上掉下來又被上天收回去的神秘女孩,生活終將恢復平靜,化為一潭死水,然而,命運再一次向他開了一個玩笑。他當然不會意識到以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整個人像是憑空塞滿了一團亂絮,突然點著了火,一把燒完了,軀殼裡除了殘灰余燼,什麽也不會剩下。

  那天是一個天氣晴好的午後,他獨自一人在賣盜版光碟的小店裡選看光碟。這家小店開在學校南門一條街上,除了販賣盜版光碟,兼賣日雜百貨,對面便是學生們最愛光顧的租書店。老板是個五十歲出頭的老女人,長著一張坑坑窪窪的燒餅臉,相貌尤為醜陋,待客卻頗為和善,一對肉厚的嘴唇像是兩條扭動的大肥蟲,滔滔不絕地向客人推薦剛到貨的新碟子,“XP要不要?絕對最新,絕對能用!啊,買過不能用的?不能用沒關系,直接拿來換嘛,不要錢的!3DMAX呢,你們學生做圖都用到,很火的!啊,你不學啊?這個呢,新到的遊戲,買的人蠻多的...你說你要什麽,最終幻想八?有啊,有!”老女人很快在長排的光碟貨架裡找到了客人想要的東西。客人將光碟拿在手裡,對光碟的質量有些懷疑,正猶豫買還是不買,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請問這裡有蠟燭嗎?”心中猛然一震,腦海裡跳出來那個神秘女孩子的身影,倏地掉頭看過去,果然正是她。女孩子身穿米黃色的長大衣應該還是之前穿著的那件,其它穿著打扮看起來也沒什麽變化。張振安甫一看去,再也不能移開眼睛,仿佛正是長大的後許梅站在了身前,這是何等地令人驚心動魄。女孩子應是被這人驚顧的舉動嚇到了,不待女老板回話,扭身離開了光碟鋪。女老板喚了兩聲,見女客人沒有回頭,抱怨這位男客人嚇跑了她的顧客。這位男客人卻也待不住了,隻覺似有一顆炸彈在胸膛裡爆炸開來,扔下光碟,追了出去。女孩子身背黑色小包,拉扣上系掛一隻灰色小玩偶熊,隨著走路動作左搖右晃。張振安追了上去,出聲呼喚她。女孩子停下了腳步,扭身回看。

對張振安來說,午後的小街道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臉龐都是模糊的,除了那張似曾熟悉而又美麗動人的俏臉。然而,女孩子的目光裡寫滿了警惕與疑惑。張振安感受到了那份灼烈的壓力,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弄錯了,過度的緊張使得他幾乎不能呼吸,嘴裡說出來的話已經不太利索了。  “你...你好!”他打了招呼。

  女孩子沒有應答,繼續向前走,走了幾步,見這人依然跟著自己,這才開口問:“你認識我嗎?”

  女孩子說的還是普通話,說話的嗓音與嘴角翕張的樣子與少女許梅判若兩人,而她不說話時一臉嚴肅的模樣與那個人卻又頗為神似。張振安隻覺自己仿佛在坐過山車一般,“我...我們應該不...不認識,是...是嗎?”

  女孩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別緊張,有事慢慢說。”

  張振安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你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還是化工大學的,還是...哪裡的?”

  女孩子認真地打量這個搭訕者,搖頭說:“抱歉,我不認識你,”說罷,扭身欲去。

  張振安心裡著急,伸手去拉女孩子的胳膊,拉了一下,心知不妥,連忙放手。女孩子吃了一驚,看起來有些慌張,作色問:“你想幹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張振安連忙道歉,“我們前些日子見過的,大概有十來天了,就在那邊飯店,炒飯那家,你還記得嗎?你問老板有什麽炒飯,我坐在裡面。你還記得嗎?”

  女孩子緊張的神情稍緩,垂下眉頭,若有所思,轉而再次認真地打量這個人,“我不認識你,請你馬上離開。你再糾纏我,我可要報警了!”說罷,加快了腳步,轉入了通向校園主門的走道。

  張振安知道從那裡出去便是城市的主乾道,進也不敢,怏怏地站在小街邊上,過了半晌,這才跟上前去查看,女孩子已經不見了蹤影。他跟出了校園的主門,面對車來車往的城市道路呆立了很久,癡想那些關於“因果報應”的宿命論論調。這些東西他本是不屑一顧的,現在卻有些遲疑了起來。他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像是生了病,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了,他也是這麽跟舍友們說的。他沒有去上下午的課,到了晚飯點兒,文安來叫他一起吃飯,他也沒去,裹在被窩裡神魂飄蕩,大概到了八九點鍾,肚子餓得直叫喚,心緒也漸漸地梳理通順,認定那個女孩子只是一個陌生人。“那個女孩子只是長得跟許梅有點相像,舉手投足完全就是一個陌生人,跟我有什麽關系呢?我能有什麽損失呢?我一點兒也不應該在乎她的態度,她的冷淡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對待搭訕者不應該都是這樣做嗎?她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她,大家都很公平,就應該是平行線。難道我不應該有所覺悟嗎?這有什麽值得去痛苦的呢?哼,讓她走吧,就讓她去吧!我幹嘛要作踐自己呢?”他立刻起床去吃了夜宵,第二天睡了一覺起來,越發覺得昨天的自己是多麽的幼稚可笑,“那完全不可能是我,我怎麽會在別人面前那麽丟臉?就算馬上看到她,我也要拿出我的氣概,我要嚴厲地責問她!沒錯,我必須這麽做!”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常會想起這個女孩子,預想再次遇到她自己該做些什麽,大多情況下都是如何掙回自己的面子,也有一些念頭純粹是癡心妄想。他認定女孩子應是附近學校的學生,或是住在附近,猜測再見這個女孩子應該用不了太久,心中隱隱地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這天傍晚,張振安在無線樓上完電路實驗的課,與老翟一起被老師留下來整理儀器以及打掃教室。兩人弄完衛生出來,這才發現外面已經下起雨來。這時,天色已經蒙蒙發黑,雨水澆濕了門前的小廣場,亂風裹雜著雨點兒直往門廊裡亂飄。三月中的傍晚寒氣依然頗為逼人,張振安與老翟夾在門廊下一群耷腦縮肩的學生中間,候了片刻,見天色越發黑暗而雨勢不見減弱,拿書本擋在頭頂上,鑽入了雨中,在水淋淋的校園走道上追逐前行。亂雨撲打在臉上,冰涼激人。張振安看到昏黃的路燈下亂雨繽紛,心裡是歡快的,奔跑的步伐也越發輕盈。他將老翟甩在身後,靠近了眼鏡湖。眼鏡湖說是湖泊,算起來僅是一汪校內的大水塘,夏秋時荷滿池塘,蔚為大觀,中間橫有一帶走廊,因形似眼鏡而得名。這裡已經可以聽到校園廣播的聲音,播音員王媛的聲音輕快而甜美。張振安打算穿湖而過,跳進了湖邊小亭子。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神秘的女孩子。女孩子站在燈光可及的亭子一角,背對亭心,面朝池塘,穿著那件長大衣,肩背那隻掛著裝飾熊的小包,不時跺動雙腳,察覺到有人進了亭子,扭身望了一眼,剛轉回去,又回頭瞥了一瞥,似乎是認出了這個幾天前的唐突者。張振安看在眼裡,裝著沒有留意到她,停在那裡等老翟,等這位舍友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說我們歇歇再走唄。老翟抱怨說我TM都快凍成冰棍了,還歇什麽歇啊。張振安說我突然想起來好像有東西拉教室了。老翟說我TM不管你了。張振安目送舍友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的深處,瞥了一眼那個女孩子,頓時緊張了起來,將以前想過的那些東西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不敢冒然上前搭話,裝出想要離開亭子去取那個假想的遺落品卻又迫於雨勢不得不返回的樣子。他為自己拙劣而虛偽的表演感到羞恥,這讓他越發慌張,竟在台階上跌了一跤,剛站起來,發現女孩子已在身邊,欲下台階而去,心中發急,下意識地去拉她,伸手將半,縮手回來,顫聲說我不是壞人,見女孩子一聲不應,欲冒雨離去,連忙跳下去擋住她。女孩子退回亭子,垂著眉頭,說請你讓我離開。張振安說淋雨會著涼的,又問需要我幫你拿把雨傘嗎。女孩子說這不關你的事,說著欲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亭子。張振安再次攔住她,說你別這樣,我走就是了,急步離開亭子,也不敢回頭,穿過眼鏡湖,這才扭身顧望,見亭子那邊看不真切,似乎已經沒有了人影,滿心失落,為自己的愚蠢無能感到悔恨。他跑著回到了宿舍,見老翟一個人待在宿舍裡,正拿電吹風吹弄頭髮,問宿舍裡還有沒有傘。老翟說我目測沒有,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張振安說大師你別發功了,別到時又是眼瞎一個,自在宿舍裡翻找了一遍,陽台上也沒放過,沒有任何發現。老翟說你這火急火燎的,準備上那個星系拯救人類去啊。張振安沒有搭理他,撞開文安宿舍虛掩的房門,宿舍裡空無一人,他裡外找了一圈,同樣沒有發現雨傘。張振安折入老金的宿舍,老金正坐在電腦前玩遊戲。張振安問老金你有傘嗎。老金眼睛盯著屏幕說你幫我帶份飯回來,說著指了指桌子裡面。張振安從電腦桌旁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髒兮兮的折疊雨傘,打開傘撐一看,發現一半的撐角已經脫落,不少撐柱也變了形,苦笑說你這傘是宇宙浩劫的幸存者嗎。老金說我一直用這個,嫌醜自己買去。老金這話提醒了這位老鄉。張振安扔下這把破雨傘,往門外跑。老金說我的飯呢。張振安說大漢氣數未盡,你先當好你的救世主吧,這話說完已經奔到了樓梯口。宿舍區樓外便有一家小商店,經營文具用品以及日雜百貨。張振安衝了進去,火急火燎地說老板給我拿把傘。老板是個大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正在應付其他客人,沒有立刻響應這位新顧客。老板應付的是兩個女學生,也在買傘,正與老板討價還價。張振安指著女學生手上的待沽品,大聲問老板這個多少錢,我要了。老板聽了面發喜色,說八塊錢不還價。張振安掏出十塊鈔票,拍在櫃台上,道了一聲抱歉,搶過女生們手上的雨傘,急奔出門來。手裡有了雨傘,他開始擔心女孩子已經離開了亭子,心裡暗暗祈禱人還在那裡。急步穿行在眼鏡湖中間的走廊,遠遠地看到亭子裡空空蕩蕩的,一顆急熱的心頓時冷落了下來,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跳動的力氣。他滿懷失望卻又心有不甘,繼續向前,跨入亭子,一眼看到女孩子還站在原先的那個角落裡,簡直是欣喜若狂。女孩子聽到了腳步聲,扭身看過來,打量這個被雨水折騰得頗為狼狽的男孩子,臉上露出了驚訝而又害怕的表情。張振安走近兩步,把手上的雨傘從地上扔滾過去,說你別害怕,我給你遞傘來的,說罷轉身離去,離開了亭子數米遠,女孩子出聲叫住了他。

  “我們素昧平生, 我需要一個理由。”女孩子說。

  張振安說:“其實也沒什麽,我剛開始以為你是我以前的朋友,現在發現你不是。”

  女孩子想了想,說:“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親切吧?或是什麽...我真的不知道。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她一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那個朋友已經不在了。”

  女孩子沉思了片刻,側身說:“你要進來嗎?”

  “不,我不過去了。”

  “你不怕淋雨嗎?”

  “沒事,我皮糙肉厚,身體好著呢,扛得住。”

  女孩子稍稍沉思,問:“你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張振安將自己的系別班級包括姓名都報了出來,還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以及學生證,橫在自己胸前。女孩子見了,搖頭說:“我隨便問問,你沒有必要對我那麽坦白。”

  張振安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過他忍住了,“我只是不願你小瞧我,以為我是個壞人。”

  “你不用過分顧慮我的感受,不用為一個陌生人付出這些,”女孩子微微露出了一點笑容,“我準備接受你的善意。因為你的好心,我要謝謝你。我身體不太好,不能淋雨受涼。”說罷,過去撿起了雨傘,欲離開亭子而去。

  張振安上前一步,問:“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嗎?”

  女孩子止住了離開的腳步,似在思索,轉而扭身說:“我姓石,石頭的石,”走了兩步,又停下說:“我叫石柔,溫柔的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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