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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灰泡》一十二
  這些日子的雨水總是下個不停,陰鬱的天空以及到處都彌漫著的潮濕氣息讓人們的心情都是沉甸甸的,提不起精神。天氣卻是越來越暖和了。這天白天稍稍雨止,傍晚時小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煙洇了城市的天空,水潤了校園門前那條老舊而狹窄的街道。張振安站在街道上一家名叫“巴蜀菜館”的飯店門前,靠在房簷下,面朝這條因下雨而人跡稍顯稀疏的老街,一邊留意街上的動靜,一邊與舍友李胖勾搭閑話。今天這個飯局是老潘組織的,起因是本班的足球隊與一幫通訊系男生的足球比賽贏了球。因為足球的關系,本班的男生們與這幫外系的男生稱得上積怨已久。一直以來,本班足球隊與對方的比賽鮮有勝績,雖可以說是越戰越勇,也如骨鯁在喉,算是一塊想起來便感到恥辱的心病。今天卻是個例外,本班的足球隊終於贏球了。雖然對方缺席了兩名主力隊員,一場難得的勝利總是讓人高興的。老潘表現得尤為不俗,一人進了三個球,全攻全守,功勞卓著。在隊友們的恭維與暗示之下,老潘在回宿舍路上當即表態晚上做東辦慶功宴。老潘是個南方人,為人卻有著北方人的爽快,家裡開了一家跟食品有關的加工廠,每次假期結束回校都會帶來不少家裡工廠生產的小食品,分享給他的同學們,男女都有份。老潘還有個關系非同一般的“女高中同學”,他經常在晚上抱著他的舊手機與那位女同學煲電話,用的是讓人聽不懂的方言,說話時溫言軟語,跟換了個人似的。如果有人挑問起來,老潘便以“女同學”為搪塞,要是有人強行追根究底,大多情況下會被老潘毫不客氣地攔腰抱起來。張振安與李胖聊起了老潘的這個“女同學”。李胖說老潘與那個“女同學”因為長期兩地的原因應該快要分手了,這是老潘在私下裡告訴他的。李胖覺得這不算是什麽丟人現眼的事,張振安表示認可,說這種事情很“現實”。他特意強調了“現實”這個詞,因為想到了網友娜娜。他認為如果自己與娜娜不是相隔千裡之外,也許他與娜娜的關系會有不一樣的結果,生活之所以不如所料,正是因為這千變萬化而又冷酷無情的“現實”。

  他想到娜娜的時候,很快又想到了少女許梅以及神秘的女孩石柔。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石柔從街道的南邊走了過來。這些日子他漸漸地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是在街道上還是在校園裡,總是喜歡留意那些迎面而來的形形色色的人們,觀察他們的表情,尤其那些體型細瘦的女孩子。所以當石柔頭頂著雨傘,裹在灰色的風衣裡,披散著頭髮,腳踩高跟鞋,戴著墨鏡,還化了淡妝,出現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他不由得喜出望外,早已忘記女孩子上次告別時的絕決,不假思索地貼靠了過去。

  石柔見有人快速逼近過來,先是吃了一驚,待看清了這個莽突者,皺起了眉頭,“你很喜歡不打傘在街上亂跑嗎?”

  張振安見女孩子反應冷淡,有些尷尬,硬著頭皮說:“你怎麽打扮成這樣?我還以為你是007呢。”

  石柔想了想,說:“我今天面試去了,”頓了頓,又補充說:“這與你無關。”

  張振安越發局促,強顏邀請說:“我們同學有個聚會,你要來一起參加嗎?”。

  石柔搖頭說:“我不喜歡熱鬧,我也不想做這種嘗試。”

  張振安聞言著急起來:“作為朋友,我想你可能對我還有些誤會。”

  石柔毫不猶豫地說:“我想你搞錯了,

你不是我的朋友。”  張振安見對方說得如此不留情面,之前那些五顏六色的美妙幻想一下子全都失去了顏色,頓時愣在了那裡。就在這時,石柔突然拉了他一把。原是後面逼來了一個沒穿雨具的騎車人,靠近了才叮鈴鈴地猛按鈴鐺,又快速地擦身而過。張振安心想她還是關心我的,立刻又轉憂為喜起來。

  石柔卻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你不要跟著我,我要回去了,”說罷,穿過了街道,看起來似要鑽進丁字路口的那條小街。

  張振安知道那條小街通向附近一個名叫八牌樓的社區,心中一動,問:“你住在八牌樓嗎?”

  石柔摘下了眼鏡,一臉認真地打量眼前的這個人,“我本來不願意讓別人太難堪,對大家都不好。你既然這樣,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我們不是一類人,你再怎麽糾纏我,也不會有任何結果。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我愛他。”說罷,深深地瞥了一眼這個如遭五雷轟頂的男孩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個街道的路口。

  李胖見他的舍友從街道上走過來,恍若在夢遊一般,將他拉回了飯店,擁進了樓上的包間。包間裡只有老潘一個人,見舍友頗有些狼狽的樣子,取笑說胖子說你跟一個美女去了,可能回不來,我看你這是洗桑拿去了啊,再見這位舍友神情不對而李胖衝自己擺手,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麽。過了片刻,班長老薑以及其他受邀的男生們陸續來到了包間,滿滿地坐了一桌人。老潘見人來齊了,喊服務員上菜。老薑說先等等的,我還叫了趙穎青,她說一會來。老潘說老薑你可以啊,趙書記你都請得動。老薑說我這點面子她還是要給的。老翟嗤笑說老薑你就是不要臉,老往自己臉上貼金,人家趙大書記肯來是賣你面子嘛,我真是被你的天真給打敗了,說著衝張振安擠眉弄眼,惹得滿桌的男生們都笑了。老薑說這二貨就是欠揍,兄弟們給我扁他,掏出手機說小張你再催催,見張振安不作任何反應,尷尬地笑了笑,自己給趙穎青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趙穎青來到了包間,還帶著女伴王媛。男生們挪動凳子,勉強又空出來了一個座位。老薑問王媛你今晚沒有播音任務嗎。王媛說我們已經到食堂了,這位同志跟萬能膠水一樣黏著我,只有發出雞毛信,跟學妹賣可愛調崗嘍。趙穎青說別說得那麽矯情,你看看這一桌子的帥哥,這下開心了吧。男生們聞言笑聲與起哄聲迭起。王媛羞得小臉紅通通的,嘟囔說我看你才是最開心的。老潘說美女們開心,我們就都開心。眾人在笑聲中拉開了話匣子。趙穎青擅長應付這種眾星捧月般的場面,不同於尋常時男生們所見到的高冷模樣,她的姿態稍顯張揚而頗得大體,說話風趣詼諧卻雅而不俗。趙穎青說你們男生下次踢球叫上我們女生,讓媛媛給你們加油鼓勁。男生們向她打聽新學期獎、助學金的分配方案,趙穎青說這事兒你們得問費老師,他沒跟我說這事,我也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就算我是,我也要睡覺呀。男生們抱怨輔導員為人苛刻,對學生們過分嚴厲,趙穎青說費老師嚴肅是嚴肅了一些,不過做事還是蠻認真負責的,反正我不希望我的輔導員是一個什麽都不管不問、只會寫報告應付上面的糊塗蟲。男生們談論世界杯,問她喜歡哪個球星。趙穎青說我知道巴西隊有羅納爾多,不過我更喜歡中國隊。老潘問你覺得中國隊會進下一輪嗎。趙穎青說我相信我們可以奪冠。男生們聞言哄堂大笑了起來。老薑說大力神杯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我們看得到它,卻永遠也不可能摸得到它。趙穎青說我不喜歡你們看不起自己,只要奔著夢想努力去做,總有成功的機會,老薑你說月亮,人類不是已經登上月球了嗎,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的幾率。

  老潘欲給女生們倒酒,趙穎青拒絕說不會喝酒。老薑說聽他們說你不是蠻能喝酒的。趙穎青說還有人給我起個外號叫什麽“絕情谷女谷主”來著,誰這麽嘴欠呀。老薑說我們搞的是自由民主,美女們以飲料代酒好了。老潘說這不是趙書記的風格,今天怎麽這麽低調啊。趙穎青瞪眼說我還沒問你呢,你們今天怎麽又逃課了。老潘說大班裡那麽多人,趙書記你怎麽知道我沒去的。趙穎青學著馬老頭兒的語氣說今天這個金同學又沒來呀,你說你能不能別把人逗死了。老潘說趙書記就會照顧我,我那些辛苦背來的龍眼、蛋撻什麽總算不是白送的。趙穎青說你們盡管代簽盡管逃課好了,到時補考,拿不到學分,畢不了業,求神拜佛都沒用。老潘說趙書記你說你們你們的,還有誰呀。趙穎青說班上幾個人沒來我都有數,還要我點名呀。老潘說小張今天好像有點不在狀態,我來采訪一下,對於逃課上網慶祝贏球這件事,請問有什麽看法。李胖提醒說小張心情不好,老潘你別逗他了。趙穎青說逃課去玩多刺激,還會心情不好呀。老潘說趙書記你有所不知,小張,咳,咳,跟你們女的一樣,總有那麽幾天會不太舒服,哈哈,等會多喝點,不然我不高興的。

  老潘作為東道主,講了幾句簡短而風趣的開席話,接著眾人在笑聲中起身一起碰杯,酒席便熱熱鬧鬧地開始了。一番觥籌交錯後,酒桌上的氣氛酣熱了起來。眾人談論各種校園瑣聞,或是道聽途說,再延及各自的生活趣事。老潘指責舍友們合用他一個人的洗發水,長期霸佔他的CD機,還抱怨老翟不愛洗腳,取笑他“臭腳堪比國腳”、“臭腳一出蒼蠅死絕”。老翟爆料老潘睡覺愛打呼嚕,經常欺負弱小,搞得宿舍裡民不聊生,曝光舍友們愛聽午夜廣播,還亂說大劉遭到了小熊貓的虐待。張振安將這位過度興奮的舍友拉坐下來,說您老人家歇歇唄,口水都噴成湯了。老翟說趙書記你知道嗎,小張也是追星族呢。這時飯桌上分出了幾波人,亂糟糟地談論各自的話題,有些人在談論流行的港台明星們。趙穎青瞥了張振安一眼,說看不出來,他喜歡誰呀。老翟說他喜歡王菲,為了王菲一張專輯,跑了湖南路一條街呢。趙穎青說我也喜歡王菲。老潘說你們這是心靈感應嘛。趙穎青瞪眼說潘總你怎麽說話的,都你這麽說,你和老薑都喜歡吃桂花鴨,你們是不是要比翼雙飛呀。老潘嘿嘿直笑,加入其它話題去了。如此又喝了一陣,老翟嚷著要跟老潘喝交杯酒,見老潘不同意,跑過去糾纏他。眾人抱著看戲的心態,極力慫恿兩人“成禮”。老潘最終妥協了,在鼓掌聲與哄笑聲中,與老翟喝幹了交杯酒。這杯酒下肚,老翟喝得東倒西歪的,說話已經不太利索,卻向趙穎青告發張振安藏有一本私密日記的事兒,不顧當事人的嚴詞阻止,還大聲公布了日記裡的一些內容。張振安忍無可忍,奮然起身離開了包間。老潘追了出來,好言規勸了一番。張振安怒氣稍息,表示自己不願再回去,想起來老金應該還沒吃飯,說老潘你給我炒一份外賣吧。

  張振安提著外賣去網吧找了老金。老金還在角落裡的那個機位,正在玩一款新出的網絡遊戲,見他的老鄉帶來了飯菜,十分高興,說還是老兄你對我最好。張振安坐在老金旁邊,看他吃完飯繼續玩遊戲,心裡想著石柔還有其它亂七八糟的事情,隻覺所想都無趣味,滿眼都是浮雲罷了。他突然有些煩躁,不想待在網吧裡,告別了老金,離開了網吧,在雨中慢悠悠地往回走。暗忖飯局應該還沒結束,想上活動室單獨待上一會。他喜歡活動室裡的那隻單人沙發。他來到活動室門前,發現房門未鎖,心想或是有人忘記了鎖門,推開裡間的房門,看到趙穎青靠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他想要退身出去。趙穎青招手說你過來。張振安硬著頭皮上去,問趙書記有什麽指示。趙穎青問你今天什麽情況啊。張振安說我沒什麽事。趙穎青說聽你們宿舍話癆說話,真有意思呢。張振安作色說他就是個神經病。趙穎青說今天是不是還有別人欺負你了。張振安聽她這麽一說,兩眼一眨,眼淚竟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情知丟了臉面,連忙扭身離去。趙穎青從背後拉住了他,命令說你過來。張振安抹了抹眼睛,說趙書記我沒事,可能酒喝多了。趙穎青拉住了這個男生的手腕不放,兩眼眨也不眨地盯看他,突然貼前摟住了他。張振安隻覺思潮洶湧,突發衝動了起來,也摟住了女孩子,伏在她的肩頭,眼淚越發不可收拾。兩人就這麽摟抱在一起,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半晌,趙穎青柔聲問你感覺好些了沒。張振安連忙離開了擁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趙穎青說我有話跟你說,把手伸了過來。張振安稍稍猶豫,還是把這隻女人的小手接在手心裡,感覺胸膛裡突然被一種不同尋常的、類似幸福的強烈情緒填滿了。他感到自己仿佛牽線木偶一般,被一股強大到不可掙脫的神奇力量牽引著。趙穎青指著沙發說我們坐這兒吧。張振安說你坐吧,我站著就行。趙穎青說兩個人夠坐的。兩人並肩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只是稍稍有些擁緊。趙穎青問是因為你那個朋友嗎,見這人沉默不語,提醒說我跟你說話呢,見他依然垂眉沉默不語, 說你是不是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張振安搖了搖頭,還是不去看她,說趙書記謝謝你。趙穎青說你別光顧著謝我,我問你她是學生嗎。張振安沉默半晌,說她應該不是學生。趙穎青露出恍然的表情,說原來是外面人呀,又問你們怎麽認識的。張振安說我只是想跟她做個朋友而已。趙穎青問你日記跟她有關系嗎。張振安說都是老翟這張破嘴給害的。趙穎青說這事跟他沒關系,我們女生早就聽說你有一本寫滿情詩的日記,又抱怨說你自己就是大嘴巴,什麽事都跟別人說。就在這時,王媛懷抱書本,推門而入,見此情形,驚得張大了嘴巴。沙發上的兩人慌裡慌張地站了起來,卻忘了手還牽在一起。王媛拿書擋住臉,問需要我回避嗎。兩人這才松開了手。張振安說趙書記我先走了。趙穎青說別忘了值班表簽一下。張振安在外間簽字,聽到裡面王媛不滿地責問趙穎青:“你到底約我來上自習的,還是請我看你們表演的?”

  趙穎青說:“他今天喝多了。”

  王媛說:“你也喝多了嗎?你們兩個現在到底什麽關系?”

  裡面遲遲沒有趙穎青的應答聲。張振安知道偷聽是很無禮的,也不願再聽下去,提起自己的雨傘,悄悄打開虛掩的房門,離開了活動室。他在路上細想今天的遭遇,為自己在活動室裡的糟糕表現感到懊悔。“你既然不喜歡她,為什麽還要接受她這種強烈的好意呢?啊,你真不像是個男人!”他詛咒起了自己,“這個事情該怎麽收場呢?哎,哎,真是煩死!你還是找個地洞自己埋進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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