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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二十年不止》第28章 每1個俗人的不俗(一)
  你有時會站在自己的那座孤獨山丘,以為風塵滾滾也會比別人高瞻遠矚。

  無意中看到這句話,並不是很能理解寫這句話的人是怎樣一種心情,卻莫名其妙愛上這句話,我想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大抵都會有些不為人所知也不必為人所知的心事心情吧。

  我有位朋友,從小她就極為優秀,成績自不必提,尤其於書畫上有非同一般的天賦,她是個非常意氣風發的孩子,不似一般少女的柔弱,有天她給我看一幅她自己的畫作,她自己往上題了一句前人之詩,那句詩是,天下誰人不識君。

  那種年少的狂氣讓我非常佩服,她跟我說,你相信嗎曲和,天下誰人不識君,我一定會做到的。

  我相信。

  我一直相信她會是人中翹楚,相信她的書畫可以名滿天下,遺憾的是命運無常,她的家庭出現一些變故,為了生活不但中止了學業,更不得已放棄了她曾最為珍視的書畫,她是做銷售跑業務的,每天周旋於各色客戶之間,喝多了吐,吐完了繼續喝,卑躬屈膝是難免的,還要想方設法應付客戶的不合理要求,個中心酸,不足與外人道,不過冷暖自知罷了。

  有天我和她喝酒,忽然她問我,你會看不起我現在的樣子嗎?

  我愣了下,然後說,為什麽這麽問?

  她說從前我最討厭那些滿身銅臭的人,現在,沒有什麽能讓我失去尊嚴,除了沒有錢,我變成這樣一個俗不可耐的人,你會看不起我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隱有淚光,我想起當日那個豪言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才女,再看到她現在醉酒無助的樣子,忽然覺得很難過。

  然後我說,當然不會,我始終記得你曾經有多麽耀眼,但現在的你依然活得真實明亮,其實這個世界本是俗世,又怎麽會有不俗的人呢,任何時候,不要太為難自己。

  其實我明白安慰本是無用之事,卻也只能做無用功。

  她笑了笑說,謝謝你,曲和。

  然後她借著酒意沉沉睡去,臉上的神色褪去了風塵疲憊,唯余寧靜,也許只有這個時刻,她才能將那些傷痛的心事埋在無人可訴的舊時中,埋在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故夢裡。

  我靜靜的想,也許無論多麽出眾的人,我們的本質都不過是俗世裡的俗人,但每個俗人都自有其不俗之處,每一個為生活所迫的俗人,都曾看向天空想要去追尋那種叫做夢的東西吧。

  在我的身邊,除了令我心痛的這位才女,還有一位才子,只是我這位才子哥們論及才華或許並不輸於我那位才女朋友,但氣質談吐上真是相差十萬八千裡,這位哥們如果看過本文的話,那麽大家其實很熟悉了,就是高尚。

  他倒是不會書畫,但喜歡舞文弄墨寫些矯情的文字,他常常把自己的文字拿給我看,相比於我那才女朋友氣勢凌雲的一句天下誰人不識君,高尚的話直白了很多,也更加囂張,他隻說了六個字,老子天下第一。

  沉默了半天,我說:“九年製義務教育就教會了你裝逼嗎?”

  他搖頭說:“我是生下來就學會了。”

  我咬牙切齒道:“不要臉。”

  他哈哈一笑反問我:“難道老子不是絕豔天縱?”

  聽了這話我說:“大兄弟,做人要低調知道不。”

  他切了一聲後說:“我一向是高調做事的,至於做人嘛,”

  我側耳聽他下一句,聽到的是:“做人嘛,就更他媽高調了。”

  聽完我鼻子差點氣歪,

這狗日的實在太裝逼了。  但不得不承認,這狗日的的確有些本事,我其實頗為欣賞他,在我們都曾經歷過茫然空洞的那段年歲裡,我沉溺於煙酒麻痹自己,而他筆走天涯寫心述志,他寫過何處江湖何處去,客舟淒迷煙水裡的人生寂寥,也寫過憶昔五陵少年時,欲向雲程九萬裡的當年意氣,寫過卓然華采此身未,絕豔易凋連城碎的喟歎,也寫過流年依舊事全非,故人天涯遠的悵然,而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句,僅有七字,多、謝、塵、緣、千、萬、種。

  多謝塵緣千萬種,我默念了很多遍。

  真的,同樣是才氣縱橫之人,我那才女朋友一看就是標準的人如其才那種,端莊寧靜,幽漠淡遠,任誰看了也得誇一句空谷幽蘭真有氣質,而高尚,這小子一臉的吊兒郎當,言辭油滑舉止輕佻,任誰看了也得說一句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

  據我分析出現這麽大的區別其實也簡單,我那才女朋友是個標準的學院派,受過高等教育,而高尚是個野路子,連大學的門都沒摸過,甚至九年義務製教育都沒念完就一腳踏入社會,哥初中沒畢業就混道上了,他時常與人如此說,別人問他混黑道白道,他哈哈一笑說哥也不知道。

  我始終相信有理想的人是幸福的,在這個亦真亦幻的世上他們有所寄托,有所堅持,清晰的知道自己前行的方向,可正如有句話所說,凡是讓人幸福的東西,往往最後會成為他不幸的源泉,譬如我那位才女朋友,萬般不甘也隻得放棄,收斂她所有的鋒芒,成為了庸碌奔波的一群,內心深處卻懷念著當年揮毫潑墨的自己。又譬如高尚,雖然還未放棄,可這麽多年一直是踽踽獨行孤芳自賞,他早已沒了當年孤注一擲的勇氣,他已經不敢再狂言那句老子天下第一,好在讓人欣慰的是,他還在一直走,只是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我其實還是頗為佩服這個看起來很不正經的家夥,從前寧可被人說是不務正業遊手好閑也不肯放棄文字,有一日我問他為什麽不能像周圍的人一樣按部就班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他說,我只是希望當我老去那天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我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我說你也不是保爾柯察金,一戰二戰抗戰內戰冷戰哪一戰你都沒出生,解放人類有你什麽事呀?

  他說好吧我言簡意賅一點,其實我只是喜歡寫東西編故事,我要是不能寫會很難受。

  我說這是病呀,得治。

  他說不是病,這是命。

  那一刻在我的眼中,他忽然不同。

  我問他:“你是什麽時候愛上寫作的?”

  他想了下回答:“萌芽狀態是在很小的時候,不過我真正開始寫是在我不上學之後,你知道的,天天在家實在太無聊了,於是沒事就寫些矯情的東西,你也知道的,那時候還小嘛小孩子都矯情。”

  我不禁感慨無聊生生把人逼成了個作家,也可能作家都很無聊,而矯情成了催化劑,聽了我的話後,他幫我總結道:“文人的本質就是矯情,作家的天分就是無聊。”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他倒是不矯情了,也不無聊了,但也沒了當年不顧一切的偏執,變得隱忍起來,一邊按部就班的生活,一邊燃燒著心裡那點搖搖欲墜的光芒,他不再跟人提起他的故事,對於自己寫東西守口如瓶,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忽然更懷念當年那個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他,我問他為什麽變了,他笑了笑說:“我的親戚長輩們問過我,老大不小的你看看你,不上學這麽久都做了什麽,人家有房有車你有什麽?我告訴他們,就算一無所有,我也剩下才華與理想,他們說,才華?理想?那有什麽用,值多少錢?”

  然後他又笑了笑,很嘲諷的那種,“也許一文不值,也許一字千金,誰知道呢,但無論如何,我可以被輕視被笑話,但我的文字不可以,既然無人能懂,我又何必去說。”

  我想勸他一句什麽,但我明白,這個時候我只需要傾聽就好。

  我聽見他說:“這麽多年來,我不甘平庸卻無人讚頌,我心高氣傲卻折節彎躬,有過青雲抱負,但歲月隻給予我貧窮,可兜兜轉轉這麽久我才明白,原來我還是言不由衷,夢不醒夢,隻期待有一天,我所鍾愛的那片風景,能不再遙遠吧。”

  接著他看了看我說:“不必憂我,我一向知我所行,你要明白,老子始終都是天下第一啊。”

  我臉部肌肉抽搐了半天,終於擠出四個字:“臭不要臉。”

  但能看到他始終初心不改,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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