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海歸來之後,高尚做的第一件事其實並不是和狐朋狗友們大吃大喝,也不是昏昏大睡,而是向網上投了數百份簡歷出去,以圖趕緊找到一份工作,為什麽這麽急迫呢,因為缺錢,這小子出去了半年多不僅沒存下一分錢,反而欠了一屁股帳,其實他也不嫖不賭,那點工資全貢獻給購物車了,再加上有螞蟻花唄借唄之類這種提前消費的產品,更讓他購物肆無忌憚,不得不說馬雲爸爸的首富地位也有高尚的一份貢獻,當我們問他為什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消費的時候,他用自己的消費理論做了回答:“我這一生除了割肉疼,就屬花錢疼。”
“那你錢為什麽還花這麽快呢?”
“早晚都是要花,這叫長痛不如短痛。”
最後他補充了一句:“我雖然窮,但有錢人的毛病我全都有”。
對於他這套歪理邪說我無力反駁,但這映射出另一個嚴肅的社會問題,當代年輕人究竟有多少無法克制自己的消費欲望,漸漸迷失在各類金融產品裡,迷失在以負債累累為代價的所謂精致生活裡,而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高尚顯然沒有深刻思考過這個問題,實際上思考了也沒用,人本身的弱點如果那麽容易就被戰勝,也就不會有那麽多問題出現了,不過至少,他還知道沒錢了就去找工作賺錢,遺憾的是他投出了無數簡歷卻石沉大海了無音信,不由得讓他有些心灰意冷,我安慰他這是很多人都經歷過的,但當我看了他的簡歷以後沉默了半天,忍無可忍後我說:“相信我,如果有人看了你這份簡歷而錄用你的話,我把曲字吃了,你這不是找工作,你這分明是找抽。”
這家夥的簡歷是這樣的,頭像是一個小嶽嶽的表情包,後面的內容如下:
求職意向: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是例外百無一用
個人簡介:有人問我會什麽,想了下我回答他,你應該問我不會什麽,然後他問我不會什麽,我告訴他啥也不會。
姓名:高尚
性別:男
政治面貌:社會主義接班人
學歷: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我是文盲我驕傲
年齡:我曾走出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家庭地址:英雄不問出處,管的著嗎你
所獲榮譽:王者榮耀河南省第九十八東皇太一
工作經歷:富士康第一男神
性格:懶
興趣:玩
特長: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理想:一夜暴富不勞而獲
對工作要求:錢多事少,白拿最好
對工作態度:我第一是來混的,第二是來工作的
結果我剛說完,他的電腦上來了一封回復郵件,我心想難道真有想不開的會錄用他,高尚也喜形於色,打開一看,對方回復:“你確定你不是來搞事的?”
高尚回復:“我不是來搞事的,我是來搞笑的。”
對方:“你可以去德雲社,趙家班,開心麻花,大碗娛樂,總有一處適合你,加油。”
高尚:“……”
我說:“你看吧,人家正經企業哪會找你這麽不正經的。”
高尚歎了口氣,說:“我也想正正經經寫份簡歷,可是沒辦法呀,就學歷那一欄,我寫一完成九年義務製教育,那還不當場被斃,現在大學生就業難,國家就支持大學生創業,真是天之驕子呀,我這初中生就業也不容易,政府怎麽也不扶持扶持呢,人比人氣死人呀。”
說著他自嘲笑了笑說:“沒辦法,
當年一時的任性,注定要用後半生的艱難去償還。” 後來高尚找了份工作,在一間微小型企業,其實就是間小工廠,king總峰哥大舅哥還有一些舊相識都在這裡工作,因此這個地方無論環境人事他都很熟悉,進來倒是沒什麽陌生感。
高尚的頂頭上司姓齊,江湖人稱齊王,這來源於一個戲言,他們的老板是個典型的暴發戶,為人比較囂張跋扈,對底下人一貫頤指氣使,整得跟個土皇帝一樣,結果他的一乾親信紛紛成了皇親國戚,被戲稱為國舅大總管什麽的,老齊就這樣被封為了齊王。
齊王給高尚分配的工作是數據統計,其實就是清點產品數量然後記錄一下,屬於是個人就能乾的那種工作,高尚此時已經具備混吃等死的心態,倒也樂得輕松。
高尚來了幾天,發現這地方有個奇特現象,除了本職工作之外,還有一些諸如打掃衛生之類的雜活,而這些事情都是男的做的,女的什麽都不用做,到了淡季,女的早早就下了班,男的卻還要乾這乾那,這不禁讓男同胞們感到極大不平衡,有一天高尚問齊王為什麽拿一樣的工資女的乾活比我少,齊王說你跟女的計較什麽,高尚說不都說男女平等嗎,怎麽一到髒活累活就不靈了,齊王說怎麽平等,你們生理構造都不一樣,高尚說靠我又不吃她豆腐她什麽生理構造關我屁事呀。
齊王搖頭道:“你們這群人啊,一個個就是懶,就不能學學魯迅先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嗎。”
高尚說:“靠,橫眉冷對千夫指我會,而且是中指,至於俯首甘為孺子牛,誰愛乾誰乾。”
然而說歸說,這年頭大男子主義和女權主義都多了起來,男女平等漸漸成了笑話,也可能一直都是個笑話,倒是一些歧視性稱呼十分常見,比如一個姑娘太爺們了被稱女漢子,一個哥們太秀氣了被稱為娘炮,再舉另一個例子,女生看到男生光屁股,會大喊啊流氓,男生看到女生光屁股,還是女生大喊啊流氓,你說說這事鬧的,好像男的等同於流氓一樣,這數千年來人們對於男女已經形成了一種思維定性,難以扭轉,也可能不必扭轉吧。
而有關於上班,拋開養家糊口求生存這些基礎原因後,額,拋開這些還有其他原因嗎?一聽問這問題的家夥就沒什麽大的出息,有的人工作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對於自己的職業生涯有清晰也遠大的規劃,成功人士一般都是這種,很不幸,高尚屬於那種混日子的,整天喊著上班好無聊啊好無聊啊,然後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得過且過,做個廢柴,混吃等死。
這天早上,高尚一不小心遲到了,而上班遲到的時候最高興的事莫過於看到另一個遲到的,起碼有個墊背的呀,這樣心理頓時就平衡了許多,高尚正這麽想,結果真有個難兄難弟,大舅哥正火急火燎的趕路,高尚一見他就樂了,大舅哥本月剛上了一星期班已經遲到了三次,今天這是第四次,高尚叫住他說:“著他媽什麽急呀。”
大舅哥說遲到了遲到了,高尚說廢話,就因為遲到了就更不著急了,反正都遲到了,不如多遲到個十分八分的,還是扣那麽點錢,你說你一快包月遲到的人怎麽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大舅哥想了想說,言之有理,高尚說走,先吃個早飯去。
然而我們都知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高尚連智者都算不上,自然更容易失誤了,齊王一看這倆小子活活遲到了四十多分鍾,來上班的時候嘴上油都沒擦乾淨,都遲到了居然還這麽悠哉吃飽喝足了來上班,更可氣的是居然都不知道給自己帶一份,齊王痛定思痛痛下殺手,詳細規定了從遲到五分鍾到五十分鍾不同的處罰標準,先拿大舅哥和高尚開刀,二人得知消息的一刹,高尚直接傻眼了,大舅哥更是覺得自己冤枉,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領導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關於工作,坦白來說除了薪資待遇這類基本問題外,同事好不好相處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你比如說我上班這個地方,自打我來了以後好多人都辭職了,高尚的同事裡倒是沒有太刁鑽太難相處的人物,與他接觸最多的是他搭檔,一個三十左右的少婦,其人性格特點十分鮮明,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卻還保持著一顆元氣滿滿少女心,言辭之間充滿對於純真愛情的向往與對自己早婚早育的後悔遺憾,看的是泡沫偶像劇,平常聊天的時候三句話不離羅曼蒂克與surprise,抱怨老公沒有情調情人節都不知道送個花什麽的。
該同事經常會與高尚聊起她的婚後生活,高尚沒感覺瑣碎倒是感覺很有些意思,這天二人聊到婚後出軌的問題,該同事憤憤不平的說:“這個社會對女性實在太不公平,男的出軌就很容易被原諒,女的一出軌就成了十惡不赦,還給個專屬稱號叫潘金蓮,你們男的怎麽沒有?。”
高尚忍不住說了句:“誰說沒有,陳世美不是一直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嘛。”
搭檔說:“對,男的都是陳世美,一有錢了就變壞,開始包二奶養小三找情婦搞一夜情。”說著瞪了高尚一眼道:“電視裡的是殺阡陌,現實裡的全是殺千刀,你們男的沒一個好東西!”
高尚忍不住為男同胞辯解道:“首先,我們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男的論抵製誘惑有柳下惠坐懷不亂,論專情有明孝宗一生一後,可見這世上還是有好男人的。”
搭檔疑惑道:“明孝宗,那是誰?”
高尚說:“明朝一個皇帝,你想人都是皇帝什麽樣的女人求不得,但一生隻娶一個皇后,這還不夠專情?還有我諸葛丞相,相貌又好能力又高,可一共也就一個醜老婆黃月英,你怎麽能說男的沒一個好東西呢。”
搭檔不屑道:“說了這麽多全是歷史人物,現在的一個都沒有,再說歷史你就能確定一定是真實可靠的嗎,我只看見你們男的拿出軌當出門一樣隨便!”
高尚反駁道:“就算是你說那樣吧,但是我們必須搞清楚一件事,每一個出軌男人的背後一定伴隨著一個破壞他人家庭的小三,這件事錯的本質在於出軌,而不在於是男的出軌還是女的出軌,這世上除了渣男,也有渣女,我們應該聚焦的是對與錯,而不是男和女。”
搭檔說:“你就是替你們男的找借口。”
高尚忍不住道:“女子不足與謀,跟你們簡直沒有絲毫道理可講。”
搭檔說:“你看,你這不就是對女性赤裸裸的歧視。”
高尚痛苦的扶額:“姐我錯了,你說啥就是啥。”
搭檔:“你這明明就是敷衍。”
高尚這會拿腦袋撞牆的心都有了,終於明白夫子何以發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感慨,當然,他沒有以偏概全的意思,這世上自然有通情達理的女子,只是眼前這位,他媽的實在沒法交流啊。
在高尚的同事中,如他搭檔這樣的是少數,多數都是安安穩穩以賺錢養家為目的來上班的,每天聊的事情也無非是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什麽柴米油鹽孩子學費之類的,坦白說這種境界高尚不大看得上,雖然迫於生存壓力無奈上班,但在他心裡還有些視金錢、雖然說不至於如糞土那麽誇張吧,但也不是很在意,有錢就花沒錢就忍,忍不住了就借,借了後還,還了又借,但盡管是如此惡性循環卻也沒讓他覺得有什麽大不了,不過這只是因為畢竟他還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媽的讓你一睜開眼就要支付一家老小的開銷,一個月三千工資還五千的房貸,保準你再也顧不上死矯情假清高了。
說到工資,我們都知道上班發工資是最令人開心的時刻之一,那麽反之,拖欠工資就絕對是人神共憤的行為,都知道這年頭黑心包工頭們拖欠民工的血汗錢,可高尚沒想到,自己在工地上混沒被拖欠工資,在這裡幹了三個多月居然沒見到一毛錢薪水,簡直是豈有此理!
事後高尚得知,老板以貸款起家,欠著銀行巨額債務,每個月光是利息就要支付一大筆錢,再加上國家大力嚴查環保,令他的生產成本上升了許多,蝴蝶效應後員工們好幾個月都沒發餉,而且你找他要也沒用,因為老板是真沒錢,當看到老板不過剛三十歲,曾經茂盛的黑發變成了一顆鋥亮燈泡,高尚感慨,成功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然後他摸了摸自己也有些稀疏的劉海,憤憤想道,他媽的老子明明就是個屌絲為什麽我要付出成功人士的代價?
高尚長籲短歎,搭檔見了問道:“你又感慨什麽呢?”
高尚說:“我想起我逝去的青春,我曾經也是個頂著一頭碎金長發逆光奔跑的傲嬌非主流美少年啊。”
搭檔:“神經。”
高尚:“真的,我不騙你,我以前可是靠臉吃飯的。”
搭檔:“那為什麽現在又上班了呢?”
高尚:“廢話,因為靠臉吃不上飯唄。”
搭檔:“……”
高尚說:“沒辦法,人總會成長呀。”
搭檔問道:“那你對你的成長之路有什麽特別體會嗎。”
高尚想了想說:“特別體會倒是沒有,從布加迪到奧迪到比亞迪到雅迪,用這一句話基本就能概括我的成長經歷。”
搭檔愣了半天吐出兩個字:“精辟。”
一邊上班,一邊扯淡,就這樣日複一日,可工資還是沒見動靜,基於自己的財務現狀,高尚為自己寫了一副對聯:
上聯:還完五月還六月
下聯:還完六月還七月
橫批:月月得還
“你說哥也是才華橫溢活得怎麽就這麽艱難呢?”
高尚大發感慨,搭檔嗤笑道:“你有個屁的才華呀。”
高尚哼了一聲,拿出手機翻了翻遞給搭檔,搭檔接過去,只見上面顯示著一首詞:
“壁岩逼上寒星,憑天一劍東南勢。
青峰聚落,新亭坐抱,人言在此。
漫作秦關,平分漢月,風雲乍起。
憶金戈浩蕩,蒼黃翻覆,登高看,襟袍志。
休道斜陽垂意,恰而今,荒蕪無跡。
乘風試酒,且分一鬥,謝公才氣。
笑忽驚空,顰才呼雨,料情如是。
怕英雄數盡,轉身側望,莫過公子。”
搭檔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然後說:“看不懂。”
高尚險些暈過去,說:“看不懂你看那麽久幹嘛呀。”
搭檔說:“雖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這是你寫的?”
高尚搖頭說:“不是。”
搭檔也險些暈過去:“不是你寫的你讓我看什麽呀。”
高尚說:“是我朋友寫給我的,你看那幾句,乘風試酒,且分一鬥,謝公才氣,謝公可是謝靈運啊!與天下共分一鬥才氣的大才子,人都拿我跟謝公相比擬,這還不能說明我有才華?”
搭檔又看了半天,說:“我怎麽看不出來這是寫給你的呢?”
高尚一指最後二字,說:“公子看見沒,指的就是我。”
搭檔鄙視道:“就你還公子呀,我看再不發工資你就得去當公關混飯吃了。”
高尚無語凝噎。
事實上談及這首詞,高尚本人還是很喜歡的,因為這首詞簡直把自己往死裡誇,寫詞的這位朋友是他以前混跡於貼吧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的他剛剛離開學校,喜歡寫些矯情的東西,也在網上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夥伴,那些夥伴的名字稀奇古怪,什麽包子粽子黑驢蹄子,小酌小曦小繁小次郎,為此他特意寫了一首不成曲調胡編亂造的摸魚兒用以懷念他們:
“楓無意,莫問停車,自是元橋路遠。花蕊凌亂姹紫汐,一夜荼蘼未歇。非是為,天歌龠,綠筱空歎琉璃節。墮落不悔,燕羽飛過處,思眠慕雪,錦繡溪殘闕。
那年路,盛世風流將蕪,雲岫梨花停佇。璺破停舟風夜泊,一世塵殤未果。柳林黯,流年淡,長空雪滿亦殤然。暮曦殘照,阡陌將曉寒,蒼茫林苑,飄渺空喟歎。”
這詞寫得狗屁不通,但是包含著那些夥伴的名字,那個時候的他其實很是自卑怯弱,只有在網上那個虛擬的世界裡才可以縱橫捭闔肆意高歌,只有和這些素未謀面的夥伴們相談,他才覺得自己其實是有價值的一個人,很感謝遇見這些人們,那些年他的惶惑,他的茫然,他的期許,他的失望,他的孤傲與自卑,他的寬容與敏感,他的堅強與脆弱,只有在他們面前才可安然釋放,真的很感謝,這所遇之幸,他銘記一生。
如今與他們已經各奔東西甚少聯系,可即使未曾一見,即使天高水遠,但曾經在一起海闊天空胡說八道的那些時光,他一直都記得,記得每個人,每段路,和每一場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