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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神舞》第3章 鞭刑
  老人瘦骨嶙峋,蘸著藥水給屠魃清洗傷口,頭上斜斜纏了繃帶,下巴上貼了一副膏藥,不一會兒就搞完了,一巴掌拍重重在屠魃屁股罵道:“小崽子,天天就知道打打打!不定哪天讓人打死你!”

  屠魃露出燦爛的笑臉,幾顆潔白的牙齒閃著亮光。

  扶著老爺子在大竹椅上躺下,閉目養神。

  老爺子似乎想起什麽,歪過身子,右手隨便抓起旁邊矮幾上的幾枚竹片搖一搖,拋灑在桌面上,打出一卦,用心看著。突然神色肅然,轉過頭來看著屠魃,喃喃道:“小屠魃,你今天怕是有血光之災啊。”

  屠魃抓著老爺子另一條手臂在按摩,揉上揉下,變幻手法,老人臉上露出愜意神色。

  “是,童爺爺,我乾爹說,剛才跟靡潛打架,差一點點就會死了,就差一點點。”屠魃低聲應道。

  “嗯,你……嗯?!你說話了!?你竟然說話了!?”童爺爺“噌”的一下坐直了腰身,雙目死死盯著小屠魃。

  “是,童爺爺,我以後會好好說話了。”屠魃趕快應道。

  童爺爺呆呆地看著屠魃,過了一會兒,佯怒道:“既然會說話,為什麽裝傻?”

  “童爺爺,我就是覺得當傻子挺好,能看到好多好玩兒的事情,所以才一直不說話。”

  老爺子雙目炯炯有神注視著小屠魃,良久,緩緩點頭輕笑一聲道:“聰明!絕頂!人人都把你當傻子,你把人人都當傻子看了個夠!”

  “童爺爺,您生氣了嗎?”屠魃小心翼翼問道。

  老爺子注視屠魃良久,呵呵一笑,放松身體向後躺下,輕聲道:“手別閑著,揉!足陽明經。”

  “是”屠魃答道,上前按摩,雙手抓起童爺爺的雙手,拇指指尖掐住關衝穴,揉了起來。

  “怎麽想的?為什麽先揉關衝?”童爺爺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喃喃低語問道。

  “適才聽爺爺言語聲音晦澀,想是喉頭不潤。又見您凝眉,伸指按頭,想是頭疼,所以才從關衝穴起手,想幫您止痛潤喉的。”屠魃道:“我從您的醫書上看的,關衝穴不是有這個作用的嗎?”

  老爺子不言語,靜靜體會屠魃的手法,隔一會兒道聲:“嗯,不錯!書沒白看。”

  少頃,老爺子起身問道:“一直裝傻,累不累?”

  “不累,童爺爺,可好玩兒了!”屠魃露出燦爛、敦厚、純淨的笑容。

  “裝啞巴裝了多長時間了?”

  “嗯……我想想啊……兩年又兩個月十二天半。”

  “嗯?你小子記時間記這麽精確乾嗎?”

  “不幹嘛,就是自然便記住了。對了,童爺爺學問大,一說起時間,我正有個時間的問題想向您請教呢。”

  “說。”童醫官沾沾自喜,捋著胡子應道。

  “時間是誰定的啊?我的意思是說,不是有二十四小時了嘛,為什麽還要計十二個時辰呢?”

  “這個我說不太清楚,只能給你說個大概。我們古代原本是一直用十二個時辰,又有一日百刻。不過呢,百刻和十二時辰的起始點大多不能對應,也就是說刻時和時辰之間,不是簡單固定的倍數關系,所以幾乎是兩個不相關的計時單位,想精確計時就比較麻煩。後來朝廷頒布了一個劉歌時製,把一天分成二十四小時,每個小時六十分鍾,又定十五分鍾為一刻。這樣的話,所有的時間刻度就都對上了。兩個小時對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分為八刻,一天96刻。

”童醫官搖頭晃腦講著,中間拿起心愛的長杆煙鍋,裝上勁頭十足的旱煙葉。  屠魃急忙拿了火柴,幫童爺爺點上,又接著發問:“那要是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光是二十四小時製就夠用了,為什麽還要保留十二時辰呢?”

  “是因為計時要統一,那就需要對時。比如,你怎麽確定時間準不準?老的十二時辰是用日晷,這個是錯不了的。你覺得現在是十二點一刻,我覺得是兩刻,誰的對?看日晷,就能對時,就能讓大家的時間都統一。還有個原因,在民間,很少有計時的機械鍾,那東西很貴重,不是可以隨便擁有的,那怎麽辦?就沿用老的十二時辰製。反正這兩個時製能對上,互相參照,兩不耽誤。”童爺爺耐心講解。

  “為什麽叫劉歌時製呢?是一個姓劉的大哥發明的嗎?”屠魃興趣濃厚。

  “這個不清楚,可能是名字叫劉歌,歌唱的歌。不單二十四小時製是他發明的,咱們的寸、尺、厘米、米、裡、公裡這些長度單位都是他給定的,另外還有克、兩、斤、公斤、噸這些也都是。好像重量單位是從長度單位對應出來的,記得說是知米而曉立方,立方之水為噸,噸合公斤一千,公斤合克一千,重量單位就是這麽來定的。不過這個公斤是官家用的,咱們老百姓一般都用斤,一公斤合兩斤,一斤合十兩,一兩合十錢。但是這個劉歌挺神秘的,關於他的來歷從來沒有文字記載,年輕的時候我查過,哪裡也查不到。”

  “哦,這麽回事啊!這人好厲害啊!還有什麽是他發明的?”屠魃問。

  “有,還有溫度單位和溫度計。聽說是他定下的方法,後人按他方法制造出來的。水沸之溫為百度,結冰之溫為零下四,其間均分一百又四刻,以水銀量之,每刻為一度。咱們現在量體溫,人體大多三十六度多,就是靠這個劉歌度。”

  “哇!這也太了不起了?!”

  “還有啊,很多。比如廁所和下水道,比如牙刷,比如一些機械,像是機械鍾表啊,手搖鼓風機啊,還有香皂肥皂啥的,很多。咱們現在都穿窄袖衣服和褲子,這是劉歌傳下來的。可要倒退一百年,都還穿寬袍大袖的衣服呢,可麻煩了。咱京城裡那些高樓,聽說也有他設計的,用他傳授的鋼筋水泥之法建造的。好多年以前有一場大地震,京城裡多半的房子都塌了,皇宮都毀了大半,砸死多少人?可那高樓就是穩當當的啥事沒有。不過呢,聽說他曾經被儒家老夫子們定了個‘奇技淫巧,引人不務正業’的罪名。所以呢,後來關於他的一切學問和消息便都被封禁了。”童爺爺講道。

  “啊?!怎麽這樣啊?!不講理啊,發明了這麽多有用的東西,還被封禁,哎!天呐!”屠魃滿臉遺憾道:“要是有他的書,我一定要好好讀一讀。童爺爺,剛才那個時間的問題我再問問,如果晚上怎麽辦?沒有太陽。連陰天怎麽辦?也沒有太陽,怎麽對時?”

  “不是還有漏刻嗎?日晷和漏刻,咱大營都有的,一種工具不行,就兩種配合起來唄。咱營裡白天敲鍾報時,夜裡打更報時,都是準的,看的就是這些個工具。”

  “哦哦,我知道了!咱大營還有圭表呢,正午影子最短那天就是夏至,正午影子最長那天就是冬至,這我聽說過。還有,咱大營還有機械鍾呢,那個也是計時工具,那個東西跑上幾天會丟準頭,也可以和日晷對時。嗯!呵呵,我明白了,真好玩兒!”屠魃高興道。

  “哼哼,好玩兒?想起來就生氣!我一個老頭子被你當傻子耍?啊?”老爺子說罷“啪”的拍了下桌子,震得紫砂壺直跳。

  “童爺爺,您別生氣,氣大傷肝,又動胃氣。”屠魃平心靜氣說道:“回頭我狠狠罰自己,給童爺爺解氣好了。我還沒問完呢。”

  “哼!說。”老爺子凶巴巴的,斜眯眼睛看著屠魃問。

  “劉歌這個人,哪裡能查到他的故事?您年輕的時候去哪裡查的?”屠魃充滿向往地問道。

  “嗯,這個嘛,你還是不要瞎想了,我也不會給你多說。我聽說過一點點傳說,具體的不清楚,朝廷好像對這個也很避諱,沒有過正式的解釋。但有傳言說劉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世界比我們這個世界先進很多。傳言還說,我們的世界就如同那個世界的一個影子,有很多方面都是一樣的,卻落後了很久遠的年代。不過這些都是傳說,無從求證,所以呢,你聽過便罷,不必太當真。”老爺子喃喃低語,屠魃的按摩手法是不錯的,揉得人犯困。

  屠魃見老爺子睡意上來,便不再打攪,手法也輕巧了些。

  便在此時,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遠遠傳了過來,聲音不大,但那一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卻扎人。小屠魃不由得一陣哆嗦,坐了起來,童爺爺也是睜開了眼睛,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又是兩聲慘叫,長聲嘶啞,帶著哭腔。

  小屠魃也是側耳細聽,突然“啊”的大叫一聲急忙起身,對童爺爺道聲:“爺爺,我有急事先走了!”,便一溜煙般地跑了出去。

  出門往右,繞過兩棵老脆棗樹,跑過三四十丈的距離,飛一般來到靡大帥家院前。衛兵都認識這些孩子們,也不管他。徑直來到門前,向院子裡看去。只見靡淺被綁在刑床上,身高九尺滿面虯髯的靡大帥在一旁親自監刑,滿臉橫肉的掌刑官操鞭,手臂圓圓揮起掄向靡淺露出的屁股,嗖嗖地風聲,扎得人耳朵都受不了。只見那持鞭手腕猛地向上一抖,便聽“啪”的一聲脆響,便見本已經縱橫四五條血口子的白屁股上,瞬間又多了一道。牛皮鞭子離開傷口的瞬間,甩起了一片血花,那濺起的血色在夏日強烈的夕陽下分外耀目。靡淺大叫一聲,咬著牙緩緩睜開雙眼,面目猙獰。屠魃飛一樣竄了過來,來到刑床前高舉起雙手護住靡淺,也不說話,就那麽面向大帥怒目而視。

  靡大帥愣了一下,隨即道:“屠魃,讓開!”

  屠魃紋絲不動。

  靡淺卻大喊大叫道:“滾!臭靶子!不用你管!都是你害的!你給我滾!”

  靡大帥勃然大怒,厲聲道:“你個混蛋!你還凶!?我揍死你!”說罷從掌刑官手中搶過刑鞭,一把抓住屠魃衣領拉向身後,一手揮鞭抽了下去。這一次帶著怒氣,又用上了鞭法,一鞭下去,皮開肉綻血花四濺。只見那靡淺疼得渾身扭曲掙扎,短短一聲慘叫,聽起來猶如野獸一般,雙目緊閉,嘴角流血,隨即抽搐著昏了過去。

  屠魃見狀嚇得心頭狂跳,又被抓住衣領脫不開去,情急之下身體一縮,從衣服中鑽了出來,撲上去騎在靡淺腿上,牢牢抓住刑床兩邊,露出光光地脊背,將靡淺的屁股護了起來。一不小心,觸動了靡淺傷處,靡淺大叫一聲又疼得醒了過來,身體蠕動,卻已經是口吐白沫沒有了喊叫的力量,慘慘地一字一字出聲:“別碰我屁股”。

  屠魃聽說連忙抬高了點身子,讓自己的肚子跟那血屁股離開一點距離。

  靡大帥見狀也是有點心中不忍,卻仍是大吼一聲:“屠魃,讓開!”

  屠魃默默不語、紋絲不動。

  少頃,靡大帥平靜下來,緩緩說道:“屠魃,你是個好孩子,你重情重義也不為錯。但,這裡是軍營,軍令如山倒,這個道理,你雖然年紀小,但身為在軍營裡長大的孩子,自當明白這個道理。靡淺犯過,罰鞭刑二十,軍令已下,便不能更改。你再胡鬧、阻礙行刑,便也要受軍法處置了。”

  “大帥爺爺,您說的是軍令,可我們倆都是小孩兒,不是軍人啊!求求您,您放過靡淺這一次吧!”屠魃大聲哀求。

  “嗯?”“咦?”“呵呵?”一片驚奇,庭院裡幾位將軍和眾多衛兵面面相覷,大感奇哉怪也。靡大帥也是眼睛一亮,連忙走上前,手撫屠魃的肩膀輕輕問道:“小屠魃,你,你,你怎麽會開口說話了?”

  “大帥爺爺!我和靡潛不是軍人,您不能用軍令處罰,您說對不對?”屠魃繼續辯解著。

  “不對!只要身在軍營,便須受軍令管轄,便須遵守軍令,無論何人。”突然一個鋼冷的聲音響起,原來是屠筱青得到消息趕了過來,躬身抱拳行禮道:“大帥,卑職管束家人不嚴,擾亂軍紀,甘願受罰!”

  “小屠啊,即如此,念在孩子年幼無知,此次便寬恕了。將你家公子帶回管教,勿再阻礙行刑。”靡大帥說罷,微微搖頭,偷偷給屠筱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難為孩子。

  “是!謝過大帥包容原諒之恩!”屠筱青施禮謝過,便要過去帶走屠魃。屠魃卻猛地緊緊抓住刑床大喊一聲:“戴罪立功!”

  “嗯?”“咦?”“呵呵?”一片驚奇。庭院裡幾位將軍和眾多衛兵面面相覷,不禁莞爾。

  “胡說八道,放肆!”屠筱青大喝一聲,便要上前將他捉走,靡大帥忽然抬手製止,饒有興味地看了看七八歲模樣的小屠魃,便見那一雙小眼睛清澈見底、神采奕奕,堅定地盯著自己,於是說道:“屠魃,你所說戴罪立功是什麽意思?”

  “大帥爺爺,我聽《慕神記》裡面說過,軍隊裡犯錯了,可以先不罰,留著以後用功勞來換。靡潛是初犯,罪過也不大,怎麽就不能戴罪立功呢?”屠魃見靡大帥肯聽他說話, 急急說道。

  “哈哈!”“呵呵!”“嘻嘻嘻!”眾人終於憋不住,驚奇地笑了出來,連靡大帥也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怎麽了?!你們笑什麽?你們怎麽知道將來我們不會立功?靡大帥立過功,我乾爹也立過功,他們小時候若是說這戴罪立功的話你們也笑嗎?!將來誰的功勞大,還不一定呢!”小屠魃瞪大了眼睛,怒怒喊道。

  眾人笑著,頗覺有意思,笑容卻漸漸淡了下去,一個個均是若有所思,場面竟然安靜了下來。少頃之後,一位小將軍豎起大拇指,由衷地大喊了一聲:“說得好!”

  一時間眾軍士紛紛低聲讚道:“有志氣!”“夠膽氣!”“這孩子有股子勇氣!”“······”

  靡大帥聽著眾人一番竊竊私語,低頭沉吟,又看向屠筱青。屠筱青連忙跪下道:“大帥,卑職管束不嚴,致使犬子擾亂軍紀,願受責罰。”

  大帥又是一番踟躕,狡黠地看了屠筱青一眼道:“小屠,近前說話。”說罷向廳前台階踱去。

  屠筱青一怔,急忙跟上,躬身錯後半步,兩人竊竊私語起來,不時將目光看向兩個小屁孩。靡潛雖是嘴硬脾氣倔,此時也是疼得怕了,見事有轉機,忍著痛忐忑不安地等著結果。屠魃面不改色,目光死死地盯著二人。

  其他眾人皆是覺得此事頗為有趣,軍營之中行刑責罰本是常事,卻是極少有軍法用在小孩子身上。而今用在大帥家小少爺身上倒也罷了,卻又鬧出如此新奇來,都是嘻嘻哈哈地聊著,等著看下面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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