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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神舞》第7章 先生駕到
  大帥府,羅樹林上午鬧的那一出熱鬧血案,很快平息了下來。午正時分,大帥府的客堂上擺了一小桌家常小炒,一位老先生端坐,粗布灰袍,相貌清臒,精氣內斂,態度儒雅平和,讓人一望而生親近之心。靡大帥難得的喜氣洋洋、滿面紅光,起身雙手端起酒杯,躬身敬稱一聲“先生”,卻被那老先生一把抓住手腕,拉得不得不坐下。

  “既相知,不多禮。隨意些,方不負你我忘年交之名。”老先生徐徐說道,拍了拍靡帥肩頭。

  “便依先生。先生高居廟堂而心系四方小民安康,身在中樞而自遠名利,高風亮節,中堅敬佩!軍中無佳釀,一碗自製烈酒,聊表敬意。請!”說罷高高舉碗,先乾為敬,甚是豪爽。

  老先生道聲“不敢當”,也是飲了一大口,放下碗,兩人相視微笑,靡大帥不禁感慨:“想當年先生初入朝綱輔佐太子時,還是青年才俊,何等的揮斥方遒、風流倜儻?如今既是扶保新帝登基,天下大安,四方平偃,先生作為當朝帝師,正是可以施展抱負,建功立業之大好局面,何以竟遠辭朝堂、甘居幕後呢?中堅有些替先生心有不甘呐。”

  “所求非名利,何來不甘心?有些朝上事兒,不明言。隻一個,大可不必擔心。可好?”老先生說罷,哈哈一笑。

  “既是如此說,中堅就放心了。先生此來,可有要中堅效勞之處,但請明說,中堅絕不推辭。”大帥說罷笑著抱拳,看著老先生。

  蕭先生道:“不必麻煩,有事自不客氣。這次從京裡帶了一班貴公子出來,先給放在宿邊大營了,過些日子都要過來,回頭還要借你這邊陲第一要塞歷練一番,少不了就要給你添麻煩。再就是找童老頭給我看看,操勞多年,我這一身臭皮囊也該修補修補、調理調理了。童老頭在你這裡當軍醫官,可是讓你撿到寶了啊。”

  靡大帥答道:“先生所言極是!童老頭醫術精妙、神通廣大。在營裡這些年,也不知道救回了多少官兵性命,確實是一寶啊。剛剛還在後面給我家孫兒靡潛療傷,您來之前剛回去,不然倒是該請出來拜見先生的。”

  肖先生道:“和那老家夥見面倒也沒那麽著急。貴府可是有小輩戰鬥中受傷了?”

  “那倒是沒有,不過出了一樁奇事。我那孫子天性頑劣,今日本想略加懲戒,不曾想……”靡帥便將今日靡潛領受軍法,屠魃仗義陪刑之事講了一番。庭院中一株凌霄花藤蔓茂密伸展,紅花豔豔,陰涼下兩位老人相談甚歡。

  蕭先生聽罷頗覺有趣,便笑道:“竟有這等趣事?八歲小童長久未曾言語過,開口想必是支吾結巴、口齒不清,卻又要據理力爭、侃侃而言,真是難為他了。”

  “那倒是不曾,那小子說話還算利落清爽呢。”大帥道。

  “哦?”先生微微搖頭,沉吟皺眉道:“有些蹊蹺。我曾見獄中成人三年不語,說話便口齒費力。這孩子,嗯~有些蹊蹺。此子是何來歷?”

  “哎!來歷確是有些不清不楚,是當年一場惡戰之後在戰場撿到的孤兒,沒有任何線索能證明這孩子的來歷。當時我軍右路軍突然叛變,天魅國趁我不備,裡應外合攻破我大營,險些突破大雪關,攻入關內腹地。就在這大營兩千畝地之內,兩軍白刃相見,我龍旗軍僅剩的八萬大軍憑借軍陣,苦戰天魅國十二萬大軍一天兩夜,敵軍死戰不退直至全軍覆沒。戰後龍旗軍只剩下五百將士,個個重傷,我當時身負十多刀,

也是只剩下一口氣在。我帥帳前邊原本清亮的兩個小湖,都被血溢滿了,整個軍營裡到處都是殘肢斷臂、人頭亂踢,根本沒乾淨地兒下腳。那場仗,真的連喝水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渴了、餓了,都是逮住機會趴到湖邊喝幾口血。就那麽喝口血的工夫,都可能挨了喪命一刀,所以後來都把那場仗叫飲血湖死戰。那個孤兒,就是戰後發現的,就在血湖邊上一個運糧馬車底下,赤身裸體,讓血水泡著一多半,哇哇大哭。要不是有一杆大槍正好斜插在他襠下兩腿之間,也就出溜下去淹死了。”大帥說著,臉現不忍之色,右手撫著左臂上的奇形怪狀的傷疤,雙眼直直的,似是腦中回演著當時的情景。  “當時那孩子多大?”蕭先生問道。

  “估計也就剛滿月。當時身上一片布都沒有,光溜溜的,嘴裡都是血。起先以為是受傷吐的血,後來沒查出來有傷,便猜是孩子餓極了喝的人血。”大帥呆呆答道,還沉浸在那恐怖的氛圍裡。

  “那當時覺得有可能是什麽人的孩子?”先生追問。

  “確實不好說,咱們軍將或者天魅國軍將的的孩子、附近運糧民夫或者天魅國民夫的孩子都有可能。當時軍情緊急,雙方都是匆忙上陣,顧不得什麽軍民之分,所有人都被裹挾著拚命、保命,情勢很亂。再說那孩子身上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一洗出來乾乾淨淨、白白胖胖的,連個胎記都沒有。咱們的這邊活下來的將士戰後多數因傷重而死,更沒得查。當時糧草被燒光了,那孩子初時候的三天就是靠著喂馬血、駱駝血、馬肉湯養活下來的,後來才在附近農家找了隻奶羊喂他。再後來援兵趕到,傷兵都接回去,養好傷大都重殘在身,多數都封了軍功,解甲歸田了,重歸建制的也就幾十人,這事兒就更不好查了。”大帥邊說邊長長歎息一聲。

  “哎!生而為人無父母,童年命苦。槍林箭雨得偷生,此子命硬啊!”蕭先生道:“看他鬧法場陪刑的作為,這孩子能言而不語,臨酷刑而受之,鐵定是個有隱忍、有擔當的性子,又有一份狡猾聰明在裡頭。若是好好栽培,前程興許是有一份大的。不過,中堅啊,軍營之中,還是馬虎不得的,若有可能,還是要察一察此事跟腳,不可疏忽。”

  “是,既然先生如此說,中堅必會去想想辦法。”靡帥答道。

  “我想見見這孩子,看看是否值得栽培一番。對了,聽聞你要成立童兵營,碰巧我在這邊還要盤桓些日子,便先來當幾天這個學孰先生吧,跟著我的那個小陸,就讓他當個童兵營的武道教頭,我兩個一文一武,後日就開課,你看怎樣?”

  靡帥聽聞,驚得瞪眼大睛,一口酒不小心漏了出來,濕了衣襟也顧不上擦:“誒呦!這可是我龍旗軍天大的福氣啊!美了!天呐!這些個小混蛋們豈不是要一步登天了?!竟然有福氣在帝師座下受教。”說罷起身疾步上前,深躬一禮:“本帥先替龍旗軍將士謝過先生!”

  蕭先生淡淡笑道:“你既願意,便定下。身份保密,隻說姓蕭名吟風即可。”

  “另有一事想聽聽靡帥之見。”蕭先生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天魑國於強鄰天魅國相互攻伐數百年,實互為心腹大患,如今敵我態勢如何?”

  “哦,上個月剛給兵部上報過了,這會兒我再給您詳細說說。”靡帥綱要說下去,就見蕭先生抬手製止,忙停下來。

  “不要詳細,要聽緊要的,關鍵的,真實的。你想想再說吧。”說罷,蕭先生拿出煙鍋子,裝了一袋煙。靡帥一邊幫忙點上,一邊看著煙霧繚繞,打起了腹稿。

  少頃,靡帥從容說道:“要說態勢,可言勢均力敵。兵力、裝備、糧草、練兵這些方面都是如此,若說是軍心士氣,我方還大大佔優。畢竟之前這五十余年,大雪關從未闖過去天魅國的一兵一卒,從來都是讓他們碰壁而回。而我龍旗軍,曾深入天魅國土千裡之遠,連破數十城。這兩年,咱們安插在對方大營的暗棋,混得越來越風生水起,我不便跟您說細節,只能說有的已經混到了那邊的軍機要職,專給前敵大帥出謀劃策。所以,咱們的情報絕對可靠。對方的兵力部署、將領特點、軍械變動、訓練機制、駐地編制、軍令體系、通信方式等等,甚至對方內部之間的利益傾軋、爭風吃醋、家族齷齪,貪汙受賄我這裡都有情報。可以這麽說,如今的龍旗軍,在各方面都高天魅國一籌,所有方面。”靡帥說完,意猶未盡,自信地擴了擴胸,顯得非常愜意。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於情報回饋判斷,你是這樣看的,而且有根據。嗯,好!”蕭先生邊說邊點頭,一邊好像猶疑不決地想著自己的事情。

  “有這麽兩件事,問你一下,看看你的意見。天魅國從前年起新實行了一套舉國體制,叫做健武不外製,適齡男女童必入堂習武。此事可有耳聞?”蕭先生問道。

  “哦,這個倒是聽說過,是天魅國昭皇后頒布的法令,舉國以邦以城設健武堂,凡是男七歲女六歲少年皆免費入訓,並設一年兩考。不入學者受罰,學有所成者或重獎或免稅其家。又設三界十五境之分,有及境者,皆有薪俸,才堪大用者,封官賜爵。如今天魅國武風日盛,男女孩童之輩無不習武。不過天魅國民間,並未形成大氣候,今春昭皇后還特意下旨各地催辦此事,可見並未有大成效。”靡帥答道。

  “哦,是這樣啊?我聽說離你前線不過百裡之程,有個儼安鎮,出了個十歲的靈海境神童,便是最近兩個月的事,你覺得此子怎樣?”蕭先生問道。

  “啊??!!真的嗎?”靡帥一驚,有些難以置信道:“十歲靈海境,似乎不太可能吧?這也太妖孽了!”

  “呵呵,或許消息不準。不過,靡帥需當心啊!你能把暗棋打入對方,對方也就可能把暗棋打入你的軍營,不可不防啊!再說,你的暗棋就能保證不被對方策反?碟子相戰,機變萬端,此事不可不嚴防啊。另外,據我所知,天魅國昭皇后的健武堂,乃是國策級別的大事,設計很周詳,執行得很有力,不是心血來潮、小打小鬧。先這樣吧,過幾天,我帶學子外出歷練,順便會喬裝往儼安鎮一行,看了再說吧。”蕭先生若有所思,又道:“學塾開課的事,我會先派點作業下去,可能還要立點規矩,回頭你讓人來找我一趟,我讓小陸去布置。”說罷,起身告辭,靡帥急忙起身相送,又叫人帶路,帶著蕭先生去了軍醫堂,去尋那童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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