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道路上已經變得冷清。一扇宏大的朱門前,兩個侍衛手持長戟,無精打采地望著街道,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黑暗的道路盡頭出現了光亮,並緩緩靠近大門。侍衛打起精神,直立站好,裝作認真站崗的樣子。亮光漸進,是一輛精致至極的馬車。車身上華貴的裝飾是平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不過,若是有百姓看到它的話,一定能認出這是他們縣令的專屬馬車。
馬車停在門前,簾帳掀開,兩個貌美如花的姑娘扶著一個跟頭肥豬似的,穿著華麗的胖子顫顫巍巍地下了馬車。胖子的臉紅得像猴屁股,身上的濃重酒氣讓侍女拚命抑製著捂住鼻子的衝動。看著侍女攙扶的艱難模樣,兩個侍衛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幫忙。
突然,就從一旁黑漆漆的草叢中,躥出一個黑影直撲胖縣令而去。一個侍衛發現了異常,大吼一聲:“什麽人!”隨即大步上前,揮出手中長戟攔向黑影。另一人則衝向縣令,將驚慌失措的侍女和還未反應過來的縣令擋在了身後。
豈料,來著身手極為敏捷,一閃身便躲過了侍衛的大戟。隨即又用詭異的步伐繞過了第二個侍衛,直衝胖縣令。兩個侍女嚇得花容失色,放開了縣令直往後躲。那人一把抱住了縣令的肥腿,但並沒什麽後續舉動,而是哭喊起來:
“老爺,行行好,給我點吃的吧!”
在燈火的照明下,這人被看得一清二楚。頭髮蓬松,髒兮兮的,身材瘦小,細胳膊細腿的。穿著破布麻衣,身上有多處淤青,臉上沾滿泥巴,看不清五官。這樣的一個乞丐少年,抱著縣令的腿哭喊,順便把臉上的泥巴的鼻涕都蹭到了縣令的袍子上。
“滾滾滾!”縣令此時才反應過來,欲抬腿踢走他。然而,他的酒完全沒醒,並且侍女已經退的老遠,再加上腿還被人搖來搖去,他根本站不穩,直接“啪”的一聲坐在了地上,渾身肥肉上下亂抖。
少年還想要繼續祈求,不過身後侍衛已經趕到,一把抓住他的後頸往外拖。在看清是個孩子後,侍衛便沒再動戟。這種小叫花子,縣令可是沒工夫理睬的。在拖走少年之後,侍衛把他狠狠地往邊上一摔,回頭走向縣令。此時,胖縣令已經在侍女和另一個侍衛的攙扶下站起身,破口大罵著。侍衛和侍女低著頭。連個小叫花子都攔不住,他們四個無疑是要被解雇了。
沒有人注意到,少年被摔出後,在落地的瞬間靈巧地打了個滾,卸掉了衝擊力。他迅速躲進黑暗裡,借著微薄的月光快速遠遁。等到那倒霉的四個侍從想找始作俑者撒氣時,已經見不著他的蹤影了。
翻過一堵破舊的矮牆,少年一屁股坐在了一張爛草席上。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個玲瓏的袋子。他興奮地打開,裡面裝了約二三兩的碎銀。沒錯,這就是他剛剛從胖縣令身上順來的。他的盜竊本領已經練得爐火純青,完全沒人發現他的小動作。可惜這次縣令大概在酒樓花銷太多,身上剩的錢財並不多。不過,這些錢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了,也不枉他足足跟蹤了縣令兩天。這兩天來,他就在這矮牆後的草席上過夜。這次收獲了這些錢,他已經心滿意足了。他手腕再一翻,錢袋已經消失不見。伴著淡淡的月光,他立馬就睡著了。
太陽初升,城門打開。一個少年慢慢悠悠地晃出了城,向遠處的北蒼山前去。他當然不是縣城裡的人,他的村子——北山村就在北蒼山。村子離縣城還是有點距離的,早上出發得傍晚才能到。
算上路上的時間,他離開已經有四天了,本來想再乾一票,不過要是再拖著不回去會被母親罵的,而且這次的收獲已經夠他們母子倆生活一段時間了。 時間接近中午了,他也到了北蒼山腳下。進入北蒼山得經過一個隘口。他對這樣的設置嗤之以鼻。說是設置關口方便百姓出入北蒼山,實際上是限制了山中村民的自由。畢竟城鎮裡的人可不願意一般的鄉野村夫隨便來搗亂。不過,對於他這種從山裡土生土長的孩子來說,這個關口形同虛設,他早就找到了避開的道路。繞開崗哨,他加快了腳步,在天色尚早時,他踏入了村莊的大門。
他往家的方向走去,一個小塘邊,一位婦人正在洗菜。“蘇娘,我回來了!”他向婦人打了聲招呼。蘇娘放下手中的白菜:“喲,余苗你小子回來啦。趕快回家去,都在外邊晃多久了,你娘可是念叨好幾天了呢。”
“哎,好。”余苗回答一聲,繼續往家中趕。一個破舊的草房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壞笑一下,慢慢走近,突然打開門:“娘,我回來啦!”
“臭小子,又出去偷東西,屢教不改!”帶著笑意的罵聲響起。一個臉上泛著皺紋,頭髮有些花白的婦女放下擀麵杖,轉身看向余苗。她就是余苗的母親林茵。剛一回身,余苗就撞進她懷裡。不管他再怎麽狡猾機智,他終究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罷了。離家好幾天了,他當然也是會想念母親的。
擁抱之後,余苗拿出錢袋:“娘,這是我這次出去的收獲,這下咱們又可以吃上幾頓飽飯了。”余母接過錢袋,打開看了眼,立馬合上,反手給了余苗一記爆栗:“這麽大的人了,還整天搞這些歪門邪道。你要是哪天給那些官員抓住了,你可讓娘怎麽辦?”
“才不會給那群白癡抓住呢。”余苗揉著頭,小聲嘟囔道,“再說了,咱家也沒田種,我不去偷,哪有飯吃啊。”
“去你方磚大哥家裡租兩畝地不就好了?”余母瞪著他,“正好,你也不小了,拿著這些銀子去租幾畝地,自己種田就能有飯吃。等安定了再把田買下來,蓋個新房子,把自己整好看點,我再給你說門親事......”余苗苦著臉,聽著母親已經說過好多次的話。雖然聽著,可他完全不想按照母親的想法生活。至於他想過什麽樣的生活,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母親說的在理,這樣的生活太不安定了。他是父親的遺腹子,是被母親一個人撫養大的。為了讓他能健康成長,母親賣了家裡原有的幾畝田,再變賣了一些家產,才勉強支撐他長到十多歲。其中還受過方啟家不少的接濟。方啟是他父親生前結的異姓兄弟,也是村中最富有的人。他們兩家還約定過,下一代要成為親家,可惜生的都是男孩。方磚是方家長子,大余苗三歲,身強體壯,兩人站一起,對比十分鮮明。他倆從小玩到大,關系匪淺。
至於余苗出村盜竊這事,村裡人基本都知道。村裡偶爾會來視察的官員。余苗小時候,不知為啥特別討厭他們。這孩子也難得的有盜竊天賦,每次都從這些官員身上順下一些小物件。待他更大一點後,膽子更肥了,直接拿錢袋。由於這些官員囂張跋扈,總認為自己高這些山村人一等,因此村裡人也都裝作不知道。直到一天,余苗跟蹤離開的官員,找到了去縣城的路,從此再也沒人攔得住他去城中盜竊了。在這過程中,他也練就了一些本領。不過,他隻偷那些權貴人家的錢財,所以村裡人並不討厭這個小賊。總體來說,整個村莊的氛圍都是很和諧的。
縱使余苗百般不情願,他還是聽了母親的話。吃完晚飯,他拿著錢袋出了門,要去方家談談租地的事。 方家離得並不遠,轉過一條小徑,他便到了方家門口。即使是村裡最富有的人家,方家也只是一棟比較大的木屋而已。畢竟,村裡人和城鎮隔離,沒什麽經濟來源,窮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方大叔”余苗一進門,就叫喊了起來。“小苗?”在桌邊收拾碗筷的方磚抬起頭來,“你回來啦?我爸吃完飯就又去幹農活了,有什麽事你跟我講。
余苗把手中的錢袋拋出,方磚一把接過:“這次拿了這麽多?怎麽了,你要買什麽?”
余苗抓過一把凳子坐下:“我娘不想再讓我這麽過下去,讓我來租幾畝地,以後種田吃飯。”
方磚皺了皺眉:“那你就真打算這樣?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余苗歎道:“我也不想啊,但是我娘說的沒錯,萬一我哪次失手被抓住,讓她一個人孤獨終老,那我豈不是最大的不孝子?我也沒轍,只能先這樣做著唄。”
方磚收起錢袋:“既然這樣,那我就替我爸做主了。這錢我可以租你四畝地,你寫一份租借書,我去把地契給你拿來。”說罷,他拿出紙筆,遞給余苗。
余苗接過紙筆,寫起字來。村裡雖窮,但是還是有學校的,他和方磚都去上過學,成績還頗為不錯,寫份協議書還是不在話下的。
拿到地契,天也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余苗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現在正值播種季節,想到明天就要開始的平常的農民生活,他心中還是有些悶悶不樂。帶著些許複雜的情緒,他緩緩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