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顧小白蹲在小魚身前,慈眉善目地看著他。
小魚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從顯擺變成了驚恐。
顧小白笑了一下開口道:“你看啊,兒子。這城門早就關了,我們也進不去。你阿離姨姨呢,又著急趕路。這件事,就麻煩你了,啊,乖。”
小魚顫聲道:“爹,您也知道我怕鬼,怕到渾身抽搐的那種。”
七爺開口了:“不死之身、輕車熟路。這事還有比你更合適的嗎?”
小魚見勢不妙,十根手指深深扎在地裡,趴在地上就是不願意走。
幾個人折騰半天之後,阿離從眾人面前快步走過,路過顧小白的時候,頭朝前方,斜眼瞥了他一下,二話不說拉著他的袖口,轉頭就向京城大步走去。
七爺看著阿離瀟灑甩頭時飄在空中的頭髮,狠狠拍著八爺的肩膀,一句話都不說,就在那咧嘴笑著。
幾個人把馬車停在路邊,在小魚和阿離的幫助下輕松進城。
當眾人來到小魚所說那座小山的山腳處時,七爺抬頭嘖嘖咂舌:“這可不是一座好山啊。”
眾人看著這座山,心中暗暗點頭,同意七爺的觀點。
諸位可能會感到奇怪啊,且不論山還分好壞,為什麽眾人僅憑一眼就能感覺出這不是一座好山呢?因為山上怪石嶙峋、極為陡峭,或是草木蕭疏、光禿禿的鮮有植物?
都不是。恰恰相反,盡管是北方才下雪不久的冬天,這座小山卻依舊充滿著難以言喻的生命力。
蓬松的雪輕輕覆在一棵棵灰綠色的雪松之上,或積在光禿卻挺拔的樹枝枝丫處。仔細看略顯潮濕的土地,竟然還有小動物活動的痕跡。
滄桑孤零與朝氣活力,極為和諧地在北方山中相融,這種滋味非常奇妙。
低矮的灌木叢依舊枝繁葉茂,一隻松鼠嗖地一聲從灌木叢間穿過,似乎這是它早就準備好的逃亡公路。
如果從空中俯瞰這座山,整體而言,是雪白、暗綠、黃褐相間的。
我描寫了這麽多的景物,就是為了說明一點:就這座小山本身而言,是和諧的、是無所謂好壞的。
那七爺他們又為什麽認為這不是一座好山呢?
第一,它潮。潮濕而陰森。
北方、夜晚、潮濕、低矮植被繁茂……這種種要素帶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陰森。人類走在山中,生理上而言就是非常難受的、極不舒服的。
第二,小山的山腳下有一條土路,一路通向黑黝黝的樹林之中。
有土路不奇怪,奇怪的是,在這條土路的兩側啊,系著一根根小孩手臂粗的白色麻繩。
——這是一座被人利用過的山。
也許是因為祭祀,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總之,這座山,就因為這些白繩的存在而變得神秘、詭異、愈發地陰森可怕。
當然,小魚、阿離他們是感受不到這些的。
顧小白、七爺八爺和馬夫這四個人,方一接近小山,便齊齊打了個寒顫,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這山,的確不對勁兒啊。”
028
顧小白他們緊緊裹著衣服,每一次吸氣都感覺自己的體溫在降低、每一次呼氣都感覺面前的呵氣是冰碴。
“不至於吧,這冷得有些過分了啊。”馬夫一邊說話,嘴唇一邊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早就說讓小魚一個人來了,我都八十三了,凍死可怎麽辦?”
“七哥,
我記得你前幾天還光著身子在護城河裡冬泳,差點被官兵逮住來著。”八爺吸溜一下鼻涕:“我的身體才是最差的。” “多謝幾位恩公。”石蝶在前方對幾人行了一禮,感激之情溢於“顏”表,對八爺說道:“八爺,您身體不好,我願意提前將那位恩公教給我的法門贈給您。”
八爺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只能木然點點頭,黑著臉滿面嚴肅。
好在八爺一直就是這個表情,石蝶也不在意。
“這是一種強身之法,您且聽好……”石蝶雙手掐訣,嘴中念念有詞:“,,!”
八爺跟著她學:“巴拉殯,巴拉蹦,巴拉殯幫蹦。”
“不對,不是蹦,是boom!”
“boom!”
八爺跟著學了半天,終於是學會了石蝶的動作。
顧小白這會有阿離保護,問題不大。七爺是個奇葩,有問題也是裝出來的。馬夫就不樂意了啊:“哎,為什麽就只有我一個人憑身體硬抗啊?到時候我病倒了你們誰來趕馬?”
石蝶對他笑了一下後說道:“等八爺學會,我就教你。”
“誒呦,還是您人好,多謝多謝。”
“不用謝,你們才是我的恩公。”
他們正在這聊著天,只聽八爺一聲大吼:“boom!”
隨著一陣淡煙飄過,眾人看著八爺,齊刷刷地吐了。
“嗚嚕嗚嚕嗚嚕嗚嚕……”顧小白掐著嗓子艱難說道:“八爺,快變回去。”
馬夫就更誇張了,那點東西就像高壓水槍一樣,幾乎就是從肚子裡直接噴出來的。
小魚就不多說了,反正這是他近四百年來第一次真的吐出來,一直在心裡大喊:“人間就是厲害啊(二聲)!人間就是可怕啊!難怪都說要在人間歷練呢!真是長見識啊!”
七爺就更乾脆了,一邊吐一邊踹了八爺一腳,八爺輕“啊”一聲仰面栽倒在地,眾人隱隱看到了八爺裙子裡的神秘地帶。
好家夥,這一次就連石蝶都從胃裡噴出來了。
029
講到這裡,諸位看到“裙子”兩個字是不是隱隱感覺大事不妙,卻又不敢確定?
哈哈哈哈,想跑也來不及了!
沒錯!所謂的強身之法,其實就是附身之術!
而其代價就是:施術之人將會強行變成固定的女裝形態,美!若!天!仙!
真的是美若天仙,我沒有騙大家。
這裡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意外而已。畢竟施術之人是八爺,這個術法也是小術,只能改變裝扮、增強人類體魄、減免一些傷害而已。又不是易容術或者變化術,改變不了施術之人本身的容貌。
珍貴的一點就是,這個術法幾乎沒有什麽消耗。
八爺這會還不知道呢啊,連忙站起身:“七哥,你踢我幹嘛?誒?這術法還真的好用,我現在感覺就跟二十多歲一樣,渾身都是力量,一點也不疼,也不冷了。不錯不錯。”
七爺這會都快吐血了。以前他一直想要一個妹妹,這會看到八爺,他都想回家再燒三炷香了。
馬夫這會已經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小魚連忙施術用一道屏障遮住了八爺,顧小白喘了幾口氣,從包裡拿出一面銅鏡親切地扔到八爺腳下。
半分鍾後,眾人的難受勁才剛剛過去,還沒舒緩過來呢,就聽到屏障那頭傳來一聲嘶聲裂肺的吼叫:“啊!!!!!”
顧小白這幾個人躺在地上,就看見屏障那頭多了一道噴泉。
又過了一會,顧小白虛弱地指著噴泉的尖說:“呦,八爺晚上吃的蝦仁。”
七爺畢竟是親哥哥,心中比較擔心,連忙爬過去看了一眼。
顧小白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七爺:“得,爬不回來了。小魚,快救人。”
小魚原地裝暈。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阿離。
阿離這會已經笑得不行了,一邊笑一邊隔空施了個術,取消掉八爺的術法,又從指尖憑空生出一股清水,分別澆在了七爺和八爺的臉上。
月上樹梢,蟲鳴鳥叫。
足足一個小時之後,這幾個人才緩過勁來,圍坐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主要看著八爺。
八爺擦擦眼淚:“我已經好幾十年沒哭得跟個孩子一樣了。”
七爺像一個哥哥一樣輕輕拍著八爺的背部,拍著拍著就噗嗤樂了出來,隨即連忙刹車,一本正經,滿面悲愴。
這群人裡就三個大老爺們是人,還有一個男孩是妖怪。反正顧小白、七爺、和馬夫是打死也不學這個術法了。
這幾個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真的是寧願死也不願意變成這樣。
顧小白用平靜的語氣看著眾人說道:“我說呢,從剛開始我就覺得那套動作不太對勁。”
馬夫也一臉正經:“不過那個boom倒是挺爺們的。”
顧小白和小魚重重點頭:“嗯。”
八爺起身:“我跟你們拚了!”
七爺連忙攔住他,顧小白不理他,接著說道:“不過,這應該也算是非常厲害的殺手鐧了吧?”
馬夫仍舊補刀:“不過對阿離效果就不大。”
顧小白歎口氣輕聲說了一句:“阿離姐姐萬歲。”
馬夫和小魚跟著輕聲說了一句:“阿離姐姐萬歲。”
石蝶只是個縛鬼,沒幫上什麽忙,這會也不太好意思說話。
顧小白的嘴還沒停:“如果說我有多敬佩阿離姐姐,那就是以後如果有人問我,你在這個世界幾千年中最敬佩的人是誰?我會毫無疑問地脫口而出:阿離姐姐。”
阿離看不過去,封住了顧小白的嘴。
八爺一臉生無可戀。
默哀半個小時後,幾個人再次蔫不拉幾地垂著頭踏上了征程。
估計這會就算是真跳出來一個鬼,他們幾個人也不會害怕了。
路過幾間陰森可怖的林間小屋時,顧小白腳步頓了頓,回頭看著眾人一句話不說,有氣無力地朝裡面指了指。
幾個人默契地搖搖頭,忽視這幾間小屋,繼續向前走去。
懶得去探索了。
就這樣,幾個人死氣沉沉地來到了小山中心。小魚眼尖,連忙噓了一聲:“前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