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興師問罪的母親
暴雨猝不及防,來得毫無預兆。
先是掛起一陣風,帶著地面上的灰塵走街串巷穿堂過戶。
烏雲一瞬間遮天蔽日,頃刻間暴雨傾盆,雨珠如簾,豆大的雨點落在地上將地面上的積灰打出一個個小坑,然後覆蓋了一切,不平整的路面迅速有了積水。道路上的行人紛紛衝向兩側,尋找著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狂風肆掠,像是過境的強盜一般,帶著暴雨迅速離去,當陽光重新降臨大地,絲絲蒸汽從水光閃閃的道路上空升騰。
兄弟五個被暴雨鎖在了車裡,看著窗外如注雨珠面面相覷。
超市外面的停車場停滿了車,肖強隻得將車停在馬路對面,可現在這大雨下得,恐怕衝進超市也就成了落湯雞。
閑不住的錢海豐打開車窗,雨水撲進車內,飄了他滿頭滿臉。錢胖子慌忙抬手扔出手裡的瓜子殼,手忙腳亂地關上車窗,回頭才看見兄弟幾個像看傻逼一樣地看著自己,錢胖子淡定笑笑,“雨還是很大啊。”
“放屁。”秦科收回視線,靠在椅背。
車後座不算太寬敞,三個人坐下來、尤其是胖子佔據的位置較多,便顯得有些擁擠,坐在中間的周永軍只能坐了半個屁股。
這下秦科後仰,恰恰將周永軍擠了出去。周老板毫不客氣地朝後靠了靠,一下子將錢胖子與秦科都朝兩邊給擠了出去。
錢胖子不敢說周永軍,可卻不怕秦科的,聽到秦科罵自己,小眼睛一瞪,就準備罵回去,可也隨即看見了李弘中抬起的手掌,悻悻地咕噥了一句‘麻杆,你等著’,然後笑眯眯地將手中的瓜子倒在李弘中伸出的手掌上,可謂裝傻裝得十分的牽強。
“不如討論一下,今天晚上吃什麽吧?”李弘中被胖子塞了一手瓜子,哭笑不得地還了回去,然後提議道,“不管怎麽樣,永軍,你這算是找到了真凶,替公司解決了後顧之憂啊,要不然,恐怕以後再來什麽么蛾子我們也防不住對吧。說實在的,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這種親戚,有不如沒有。”
“就是就是。”
“那家夥看上去就不是什麽好人。”
“恐怕孟阿姨那裡會不太好過啊。”
最後這句話是秦科說的,他這一句話說完,車廂內立馬就安靜了下來。
其實哥幾個都是在安慰周永軍而已,誰不知道這種事情是最難處理的。尤其是據說周永軍的父親去世之後,孟明宇也沒少幫助孟蓮香。而且那種血脈相連的姐弟之情,畢竟難以割舍的。
抬手揉了揉皺成一團的眉心,周永軍看了看幾位兄弟,有些牽強地撇了撇嘴,“沒關系的,這種事情,即使大華超市不是我的,在我知道情況的前提下也不會放過這小子。這不是普通的打打鬧鬧,下毒的事情,如果一旦涉及面太大,而有的人又當做是普通的什麽肚子疼啊之類的去治,那得會留下多大的麻煩?所以你們要是擔心我有什麽心理障礙,我現在就負責任地告訴各位,一點都沒。”
“嗯嗯。”李弘中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他還是了解周永軍的,知道周永軍說的是實話,正義這個詞說來冠冕堂皇,真正意義上要做到,除了善良之外,的確需要勇氣與智慧,這些特質在周永軍身上都不缺乏。
“那我定個餐廳吧,這朱三兒說了,城南這邊有一家新開的湖南菜館味道特別好,就是有些辣,我說各位哥哥,怕辣不?”秦科見周永軍的眉頭舒展開來,
趕緊補上一句,一邊說話,一邊艱難地從周永軍身邊擠前了一點。 雲散雨歇,驕陽再現。
幾兄弟看著突然變得一片亮堂的街道,趕緊推開車門,踩著濕漉漉的路面跑向對面。看他們還沒進到超市,便看見了一台摩托車駛進了停車場,徑直開到了超市大門口。駕駛員脫下身上的雨衣,有些發白的頭髮與瘦削的身材看上去十分眼熟。
李弘中看向周永軍。
周永軍則毫不猶豫地小跑過去,徑直衝到了摩托車的後方,嘿嘿笑著喊道,“媽,你怎麽來了?”
孟蓮香轉過身,神情平靜,抬手撩起一縷掉在前額的頭髮。她身上的淺綠色襯衣有幾處被雨水打濕了,鼻梁上與眼鏡片上也有幾滴水珠,而褲腳與鞋面都已經濕透了,看來在下暴雨的時候,也沒有尋找地方避雨,而是直接駛到了超市。
“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情,怎麽不給我打個電話?”孟蓮香見兒子伸手過來,便隨意地將身上背著的小包摘下來遞給了兒子,一邊在周永軍的示意下走向超市隔壁的通道,這裡直接通往辦公室。
李弘中帶著肖強幾個人跑了過來,一一與孟蓮香打招呼。他們看不出孟蓮香的情緒,只能是個個面有憂色地看向周永軍。
李弘中則大步走向了前面,肖強與錢胖子、秦科則直接去了超市。他們得讓母子倆個有一個私聊的空間,這些事情就是家事了,即使是兄弟們也不好意思參與了。
意料之中的,辦公室除了這幾天在新店籌備促銷計劃以及配合她的何星星之外,其他的人都在超市裡面忙碌著。
這邊的辦公室孟蓮香是第一次過來,進來之後,沒去管張羅著泡茶的李弘中,也沒與身邊陪伴的兒子說話,而是四處察看了一陣,然後便看見了正打算離去的何星星與鄧琴。孟蓮香的眼睛一亮,立馬叫住兩位姑娘,可沒想到這兩位姑娘都不知道該怎麽與老板的母親交流啊,何星星雖然與孟蓮香親近一些,但那也是在家裡或者飯店,現在這辦公室裡,又有鄧琴在場,何星星也不好與老太太顯得太過親近。
於是老太太有些失望的看著兩位姑娘聯袂而去。
李弘中泡好茶,也不察言觀色,站起來與孟蓮香打個招呼便打算離去。看沒想到孟蓮香卻叫住了李弘中,三個人一起在沙發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家常理短來。
周永軍也不知道母親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突然前來,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過他心裡坦蕩蕩,也暗示李弘中不用藏在掖著,反正母親問什麽就如實回答就好了。結果他發現母親問李弘中的問題,盡是問一些例如李四海什麽時候與鄒俊梅結婚啊、婚禮在哪兒辦啊、擺幾桌啊之類的事情。
李弘中神態恭敬地回答,畢竟打小便有些怵周家母親,這老太太看上去和藹柔軟,其實內心堅強無比,打人下手也狠,小時候無數次見到周永軍被母親懲罰完了之後鼻青臉腫的去上學。
偶爾孟蓮香也會問一些超市經營上的問題,比如政府的稅收是否交的準確及時、街道辦及各種福利機構所要求的事情有沒有辦到、有沒有職能部門來為難等等問題。李弘中也一一照實回答,當然,這些問題回答的主要是周永軍,周永軍還專門向母親說了一下打造土特產區域的事情,也說了自己超市的現狀與規劃。
三個人在奇怪的氣氛中聊了十來分鍾。說奇怪是因為其實很多事情,周永軍曾經向母親說過,但當時提及的時候,母親卻不讓周永軍說,意思是不想聽兒子將自己生意上的事情,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反正母親也幫不了忙。
而至於那些齷齪肮髒的生意場上的東西以及這一年以來的艱難風雨,周永軍是更加不會告訴母親的,報喜不報憂這個規矩,大概是這個年代在外打拚的人共同堅持的事情。
孟蓮香喝了幾杯茶,便提議要去超市看看。
對於這個要求,周永軍自然毫不猶豫地陪伴,
三個人從另一道門進到超市,孟蓮香一路走走看看,時不時拿起貨架上的東西仔細看看,又再度放回原位。一路上不斷有員工與周永軍及李弘中打招呼,也有人在旁邊指指點點,輕聲發問讓老板與總經理陪著的老太太究竟是誰。
走到食品區的時候,林志萍看見了仨人便熱情地走了過來,也不與周永軍李弘中打招呼,而是親熱地挽著孟蓮香的手,兩人輕聲嘀咕著走向了化妝品區。
也不知道林志萍與孟蓮香說了什麽,逗得老太太捂嘴直笑,然後大概是一分鍾,便看見了何星星從土特產櫃台走了過來,和林志萍陪著孟蓮香一起,在超市過道之間閑逛。
周永軍與李弘中互相對望一眼,李弘中笑著說道,“阿姨是過來看何星星的?”
周永軍沒說話,苦笑著揉揉眉頭。
這一上午下來,隻覺得自己的眉頭有些疼了,應該是皺眉皺得太頻繁的緣故。
秦科與肖強也湊了過來,在幾米遠就聽見肖強笑呵呵地說道,“錢胖子陪阿姨去土特產櫃台了,二哥,阿姨罵你了麽?”
見周永軍沒回答,李弘中苦笑一下,“什麽都沒說呢。”
“沒掛系的,阿姨是多麽的明事理的人啊,不會怪你的。”秦科站在周永軍伸出,背著手,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覺得也是。”肖強點點頭。
“過去看看吧。”周永軍放下揉眉心的手,示意哥幾個,“你們去忙吧,我去就行了。”
找到孟蓮香的時候,何星星正拿著一袋三七粉向老太太介紹呢,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總之老太太有些激動,見到周永軍的時候眼神也不一樣了。
“你們先去忙吧。”周永軍又對著倆女人揮揮手,見錢胖子在旁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便又補了一句,“錢老板,你去辦公室去,在這兒給我添什麽亂?”
“我哪有添亂了?”錢胖子不服氣,“我陪咱媽逛一下,這不是怕星星姑娘他們不知道咱媽喜歡啥嘛,我來介紹一下。”
周永軍眼睛一瞪,右手揚起。
錢胖子‘唰’地閃開,一溜煙兒跑走了,走的時候還沒忘了向孟蓮香告狀,說周永軍最喜歡打人了。
只剩下母子兩人,在土特產區域裡轉了轉。每看到一樣東西,孟蓮香都會看一下標簽,上面有寫著產地、價格。 周永軍也不說話,就專心陪著母親逛著,等著母親開口。
看完了一個小小的土特產區域,孟蓮香花了有半個小時,然後長籲一口氣,看著兒子,“永軍,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
“媽,對不起!”
孟蓮香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揮了揮,“兒子,既然你做的是對的,就不要和我說什麽對不起,別人家的孩子不能受委屈,我家孩子就可以了?別說了,你舅舅那邊,我會去解釋的。”
“恐怕很難解釋了,你也別去找他了,免得看他臉色遭他那些不好聽的話。”周永軍搖搖頭,一邊示意母親小心台階,“這種事情,沒什麽好解釋的。”
“我心中有數的。”孟蓮香一把將周永軍伸過來扶她的手推開,“我走了。”
“啊?”周永軍摸摸頭,“當然得吃了中午飯才走啊,都馬上就是飯點了。”
“我是上班時間出來的。”大概是放下了心中的事情,孟蓮香臉上有了精神,笑呵呵地說道,“當然,如果你能叫上何星星一起吃過飯,我今天就破例一回,怎麽樣?”
周永軍腦子裡突然閃過林慧的形象。
只是他依舊笑著說道,“那是當然,媽你多難得到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所有的員工都可以作陪的。”
“別鬧,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成成成,這樣,那哥幾個都得去的吧?秦科這小子,這次還真是全靠他了呢,還有林志萍,你不可能不讓她去吧?對嗎!”
“聽你的。”孟蓮香眯著眼睛,笑得十分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