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多事之秋

　　當天的電視節目並沒有播放關於大華超市售賣假冒偽劣的拍攝錄像。

　　甚至消協這邊，也只是過來將有問題的貨物要求下架、並且勒令大華超市馬上闡述理由之外，也沒有什麽其他的觸罰措施。

　　原因並不是什麽人在幫大華超市撐腰，而是大華這近一年來，所做所為都在大家眼裡看著呢。

　　銷毀假貨、舉辦辨假培訓、開展公益圖書館、承包街道衛生、對區內的孤寡老人上門送溫暖(真金白銀絕非作秀)、修建公共設施、配合政府治理市容、擴大超市建設一站式購物、《消防知識》講座以及其他的公益活動等等……

　　這一系列行為，無形中已經給大華公司這四個字鍍上了金光閃閃的形象。

　　而且電視台也好消協也罷，從現場的貨品與超市內、倉庫裡的存貨比較，都能看得出來真假的對比明顯。大華超市是有多蠢才會將三兩盒假貨放在真貨中間讓人去買?賺那三五塊的蠅頭小利?

　　這件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可大華超市的防范意識卻不松反緊。

　　……

　　時間又過了半個月。

　　劉炳海死了，趙蘭請假去幫助操持喪事。

　　電話裡的趙蘭低聲嗚咽，告知了出殯時間。趙蘭說這劉炳海剛死，家裡的值錢物品便被他弟弟劉炳茂搬了個精光，連劉炳海小孫女兒的一個新文具盒都拿走了。喪禮的錢，是趙蘭與幾個老同事一起湊的。

　　周永軍才知道劉炳海有一個7歲的孫女兒，電話裡聽趙蘭提起，其實心中沒多想，可真見到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乾乾淨淨的舊衣裳、兩眼哭得紅腫的劉芷時，心中一緊，有些鬧心。

　　孩子才7歲啊，怎麽辦。

　　辦完劉炳海的喪事，周永軍和李弘中將趙蘭找來，專門聊了一下劉芷的事情。趙蘭聽兩位老板說完安排之後有些為難，她家孩子也多，老公又癱瘓在家，的的確確地有些不太方便。

　　但趙蘭見周永軍皺著的眉頭與孩子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心裡一軟，隻得和周永軍說明:孩子得繼續住在劉炳海的房子裡，而趙蘭會每天過來，給孩子做飯洗衣服。

　　周永軍還想說什麽，卻被李弘中輕輕拉了下衣服的下擺，便也不再開口。他其實心裡清楚，趙蘭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了不起了，人家自己的負擔也重啊。

　　趙蘭轉身走到門外去送那些來幫助操辦喪事的人，周永軍依舊愁眉不展，李弘中面帶微笑，蹲在地上拉著劉芷的手，溫聲問道，“阿芷啊，要不要住到李叔叔家裡去?”

　　周永軍聞言一怔，旋即看向李弘中，又看看劉芷。

　　這樣倒也好，四海叔與鄒俊梅的喜事馬上就要大辦。完事之後，小姑娘住過去他們家，難保兩位老人會找到年輕時候帶孩子的感覺呢。

　　可劉芷卻搖了搖頭，抬眼四處打量著失去了爺爺的房子。

　　這是一套2居室的單位宿舍，就在商業局大院的背後，保安管理倒算是嚴密，但房子十分陳舊，樓梯間逼仄陰暗，牆面斑駁，算不得一處好住處。而且孩子一個人住在這裡，想想便讓人放心不下。

　　“那你告訴周叔叔，是想住在這裡，還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劉芷還是搖頭。

　　周永軍更加苦惱，看著同樣茫然的李弘中，“其實我們倆把孩子帶走都不對，就算是帶走也得要辦領養手續的，可孩子也不符合被領養的條件，要不這樣，

我們看劉炳海家的親戚誰能帶孩子，學費生活費什麽的這些事情嘛就我們來，直到這孩子成年或者讀完大學。”　　抬起雙手猛搓了一把臉，李弘中出了一口粗氣，抬眼看著周永軍，“誰他媽知道老劉家的親戚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那就找一個家裡有孩子的，且孩子年紀和劉芷差不多大的。我們給錢，平常也會關注，對吧。這件事情，就讓趙蘭去安排一下吧。老大……。”周永軍抬手拍了拍李弘中的肩膀。

　　他都不敢低頭看著孩子。

　　父親去世當年，自己沒比這孩子大多少。但自己還有媽媽，還有爺爺，受苦的事情，沒有經歷過。

　　李弘中當年還有父親，還有姨媽無私的關照。

　　可這孩子，除了一個尚在坐牢的父親，以及一個棄她而去的母親，這世上最在乎她最疼她的那個人已經死了。至於父母，有與沒有，其實是一樣的。

　　想想就他媽難受。

　　周永軍拚命地揉鼻子，兩條眉毛都湊到一塊兒去了。

　　李弘中站起來走出門外，將趙蘭找了回來。周永軍讓孩子去臥室玩耍，與趙蘭等三人在客廳商量了一下。

　　當趙蘭聽周永軍說出打算時，這婦人也呆住了。

　　畢竟無親無故的，劉炳海的股本與分紅在住院的時候已經花光了，周永軍與李弘中完全無需去管接下來的事情。

　　但他們還是管了，甚至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樣。

　　歎口氣，揉揉眼睛，趙蘭答應了周永軍，說是保證去找一家靠譜的親戚來收養這個孩子，而且自己也會隔三差五地過去看看。說完之後，她看見李弘中與周永軍兩個人同時長籲一口氣，仿佛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回到公司辦公室，周永軍與李弘中兄弟倆坐在茶幾前，半晌沉默不語。林志萍也不知道這倆兄弟發生了什麽事情，還不敢問。畢竟周永軍永遠是一副天塌下來都雲淡風輕的樣子，至於李弘中從來都是嚴肅刻板的模樣，今天這幅樣子卻不一樣，兩人看上去心事重重，不知道的以為是大華超市遇到了什麽不可逾越的坎。

　　林志萍隻得偷偷打了個電話給正在新超市那邊盯著裝修的肖強。

　　可等肖強匆匆趕回辦公室的時候，李弘中已經走了，說是錢海豐那邊的店鋪裝修得差不多了，自己也過去看看。這胖子現在總是覺得自己的單乾是錯誤的，已經嚴重到懷疑自我的地步了，認為不應該開這家店啊，畢竟秦科走了自己也走了，老大他們該是多麽的難受。於是乎想將自己的店名也改成‘大華美妝’，這事兒是李敏告訴周永軍和李弘中的，周永軍哭笑不得，便讓李弘中平常多去胖子店裡轉轉，讓他安心些。

　　當然胖子最近不僅僅是生意順利，還情場得意，與李敏雙方都瞞著父母在外面偷偷同居了。胖子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所有人都知道了。於是來到大華超市與尚未離職的李敏見面時，還裝出一副雙方並不那麽親近的模樣。

　　每當這時，周永軍等人就面帶微笑，默默地看著死胖子表演，李敏李姑娘其實也是哭笑不得。

　　本來是打算過來和老大老二談談心的肖強，坐下來和周永軍聊了聊新店裝修的事情，結果越聊越起勁，倒是把林志萍安排的事情給忘記了。突然林志萍從自己辦公室走了出來，語速急促地讓兄弟倆趕緊去超市，肖強有一瞬間腦海裡閃過林志萍在電話裡說的事情，但也來不及問二哥的心事了，站起來就與周永軍奔向超市。

　　就在剛才，林志萍坐在監控視頻前，看見超市一樓的散裝糖果櫃台前，兩個男人若無其事地閑逛，但其中一個卻擋住了另一個人，大步走過櫃台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什麽東西扔在散裝糖果的櫃台區域內。

　　林志萍現在也給李弘中等人教育得疑心病極重，尤其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她第一反應就是有人投放了藥的假貨，便爬起來就衝了出去，叫上周永軍之後，自己也在用對講機吩咐保安攔住那兩個家夥。

　　當他們三個人跑到超市門口的時候，那兩個家夥正在收銀台付款呢。

　　周永軍看著其中那名個子稍矮的男性，手上提著超市的袋子，另一個人將收銀的票根接過來疊好塞進了褲兜。

　　兩名超市的保安站在收銀台外面，手中握著塑料警棍的把手，淡淡地看著那兩個家夥。保安雖不知道林志萍要他們抓住這倆人幹什麽，但老板吩咐的事情做好就行，必要時動手也是沒問題的。

　　當然，周永軍沒給他們機會。

　　當那兩個家夥沿著過道走出超市的時候，周永軍示意兩名保安別動手，而是自己走了過去，笑呵呵地攔住兩人，“兩位好啊。”

　　個子稍矮的家夥警惕地朝後退了半步，抬眼看著周永軍，用本地話反問，“我們很熟?”

　　另一名男子垂落在右側的手臂動了動，像是要摸刀。又朝著左側跨了一步，同樣警惕地看看周永軍，再看看肖強。

　　雖然話裡說的是不熟，可那眼神流露出來的意思，不認識才怪呢。

　　何況這林志萍還穿著超市的製服，脖子上掛著超市的工牌。

　　“一回生二回熟嘛。”肖強笑嘻嘻地靠近，手中抓著的大哥大頂了頂額頭，“我們超市今天對客戶有一個回饋大優惠，隨即抽獎的，兩位好運氣，恰恰被抽中了，樓上去拿獎品吧。”

　　“鬼扯。”矮個子淡淡回應，神色自若地側身想走。

　　個子較高的家夥則有些虎視眈眈地盯著周永軍，慢慢移動腳步。

　　“走不了的。”肖強笑得賊兮兮的，“不信試試，挨打了別怪我。”

　　兩名保安攔了過來。

　　超市內有人付完款走了出來，看見劍拔弩張的幾人，有些詫異地停住腳步。門口也有路人發現這畫風不對也都停了下來圍觀。連對面的腸粉店老板都丟下了手中的活計，提著菜刀跑了過來。

　　漸漸的人越來越多，連超市負責售後的幾個女孩也跑了出來，直營部那邊的李建國原本在超市這邊查貨，聽說老板他們在門口，也帶著王強一起衝了出來。

　　周永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你們剛才在我的散裝糖果櫃台放了什麽東西?”待圍上了一群觀眾之後，周永軍看著被保安守住的兩人，開口發問。

　　已經是保安隊長的趙志鵬在接到收銀員的對講機召喚，也匆匆趕了過來，擠開人群，不小心輕輕地挨著了那矮個子。

　　矮個子突然大喊一聲，“大華超市要殺人啦，這裡要出人命啦……。”

　　一邊大喊，一邊手舞足蹈地倒在地上。

　　人群一片嘩然。

　　就在這當口，胖子錢海豐與李敏突然也擠進了人群。死胖子見這矮個子在地上大喊大叫，也不分青紅皂白，過去就是一腳。

　　個子較高的家夥被同夥這一下給嚇了一跳，都沒反應過來。然後思考清楚之後，也順勢倒在了地上，還學著抽搐了幾下，形象滑稽可笑，與剛才做出的冷酷摸刀動作判若兩人。

　　矮個子給錢海豐踢了一腳之後，竟然老實多了。

　　錢海豐滿臉詫異地問道，“什麽情況?”

　　周永軍沒法回答，被矮個子的操作震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狂咳了一聲便止不住地咳了下去。而旁邊的幾位看客更是捂住了嘴，‘哢哢哢’地笑個不停。

　　肖強的那張黑臉變成了黑紫色，最終還是沒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可他看見周永軍沒笑之後便也趕緊閉上嘴，可仍舊是咳嗽幾聲，憋得十分辛苦。

　　胖子更是莫名其妙。

　　蹲下身子，身上拍了拍矮個子，周永軍樂呵呵地說道，“你的雇主也是個傻子啊，竟然找你這樣的人來辦事?是給我們搞氣氛來了嗎?你沒看見我牆壁上和過道裡到處都是攝像頭?你往我散裝糖果櫃台裡扔東西，已經被拍下了錄像，這種事情，裝死就有用啊?”

　　“你們是來搞笑的嗎?這麽無厘頭的啊。”肖強本想用腳踢一踢，但見周永軍也蹲著呢，便自己也蹲了下去。

　　但還是沒忍住笑場了。

　　還沒見過這麽堅硬的碰瓷方式呢。

　　“不懂你在說什麽。”斜躺著的矮個子目光斜視了一眼周永軍，哼哼唧唧當中回了一句話。

　　在一旁懷疑自己有什麽超能力的趙志鵬聽見老板與碰瓷者的對話，也是表情怪異，他仔細端詳了一下地上的兩個家夥，對周永軍說，“這兩個家夥我見過，前天下午來過，在零食櫃台那裡逛了許久，買了包果凍就走了。”

　　周永軍的眉頭迅速皺成了一個川字。

　　還他媽有其他的東西?

　　從原地站起，周永軍目光轉動，掃視圍觀的人群，沒看出什麽異常。便低聲對趙志鵬囑咐幾句。趙志鵬高舉雙手，大聲告訴看客們，大華超市遭人陷害投毒，現在要處理一下事情，請各位先行離開，如果有佐證的需要，請各位多多幫助。如果有人買了散裝糖果的，趕緊回去退貨。

　　另外兩個保安也參與其中，勸離了其他人。

　　林志萍已經進去了超市，讓其他營業員一起，將那散裝糖果區的所有貨品用塑料膜掩住，下方用膠布貼好。

　　“只要告訴我是誰讓你們乾的，我就讓你們離開，怎麽樣?”

　　圍觀的人群尚未走完，周永軍便對著那坐在地上的矮個子拋出誘惑。

　　可那矮個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少唬我，我跟你講你攝像頭拍出來的也是黑白的，看不清楚的。你搞錯了，不是我們。”

　　“我跟你講，這種人不揍個半死是不說實話的，按我說，就該打斷手腳……正當防衛嘛。”腸粉店陳老板還沒離開，手中拿著菜刀站在周永軍身後，對著地上的兩個家夥指指點點。

　　那高個子嘴唇哆嗦，臉色都青了。

　　周永軍看在眼裡，半蹲著在地上移動了位置，轉過去對著高個子，“說吧，誰讓你們來的，說出來，放你走。”

　　“幹嘛?欺負人啊?有錢了不起啊。”矮個子大概是生怕同夥膽小給交代了，大喊大叫耍著無賴。他其實明白這事情搞砸就砸了唄，為什麽要認哦，當初說好了真出事了就胡攪蠻纏的嘛。

　　“那好吧，我只有找警察了。”周永軍站起來，從口袋摸出手機摁下號碼，“你以為你們不說就行了?傻×！”

　　矮個子滿臉不屑，高個子戰戰兢兢。倆人胡攪蠻纏，不打算松口。

　　畢竟雇主都說了，即使是有了問題，也一定能擔保出來。

　　“你知道你給那些東西裡下毒要判多少年嘛?”周永軍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矮個子眼珠子咕嚕嚕地轉著，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