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無情對面是山河

　　狹路相逢的兩人面面相覷，咧嘴一笑。

　　來者是李弘中李老大。

　　李老大不知道在哪裡換了雙運動鞋，手中抓著一本卷起來的雜志，但周永軍知道那是用雜志皮包著的一根段鐵棍。

　　看見自己的兄弟出現在眼前，李弘中眼神中沒有絲毫驚訝。他就知道，這小子肯定不會就這樣放過那群漏網之魚的，於是便也就折了回來，打算從另一個方向開始包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兩兄弟撞到了一起。

　　“應該是都跑了，我剛才還專門去找了那三個女人，也不見了。”李弘中揚揚下巴，示意周永軍轉身，自己則大步走過周永軍的身側。

　　“那就要谘詢一下剛叔了，他這邊熟，讓他安排人留意一下。”周永軍跟在李弘中身後朝著剛才的來路走去。

　　“不方便的，一是我們沒其他的人照片;再就是按照剛叔那性格，知道這事情了還不會自己來?肯定會親自上手的，一旦真遇上了搞出事情，傷了別人無所謂，傷了剛叔，我們倆怎麽向人家裡交代?算了，看於海那群人能不能審出一個一二三四吧。”李弘中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推翻了周永軍的建議。

　　“你下午去哪了?錢胖子還專門跑回超市找你呢。”

　　既然李弘中這麽說了，周永軍也不再堅持，也知道今天肯定是找不著那幾條漏網之魚了，便乾脆地轉換了話題。

　　“真想知道?”李弘中突然放慢了腳步，與周永軍倆人並肩而行，側頭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心裡突然覺得搞笑。

　　這他媽什麽事啊，眼前這兄弟，身價都上百萬了，竟然還跑出來找流氓打架。而帶出來的兄弟卻又那麽的不爭氣。

　　周永軍不知道老大在想什麽呢，聽李弘中這樣一問便趕緊點頭，“嗯嗯。怎麽了，家裡有事?”

　　“那個鴻程量販，是你表弟開的。”李弘中觀察了一下周永軍的表情，

　　“我猜到了，一早就猜到。”周永軍臉上表情不變。

　　“秦科去了你表弟那邊，負責超市運營。”

　　周永軍身體停頓了一下。

　　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朝前走著，“哦，人往高處走，大概是我表弟給錢給得多一些唄，麻杆不傻，只是太聰明了，就會有些看不起其他人，會覺得其他人都比他傻，這樣容易給人利用。至於其他的，比如人品上，我相信他的。”

　　李弘中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周永軍的肩膀。

　　他聽到朋友說出來的消息，剛開始還有些難以置信，畢竟兩家超市相隔並不遠，秦科在這裡工作，難免就會遇見熟人，按照常人所思，秦科怎麽也不會這樣子做的啊，畢竟鴻程量販是競爭對手。所以，李弘中便專門過去看了看，雖然現場沒看見秦科，卻從營業員口中已經得知，秦科上班三天了，職位便是超市經理。

　　本想去到秦科家裡出口惡氣的，可李弘中接到傳呼之後便立馬跑向了這邊。他選擇這個時間說出來也是有考慮的，畢竟這種情況下，周永軍的心思在那幫子被帶去錄筆錄的兄弟那邊，秦科這件事情反而就沒那麽突兀了。

　　可他還是看出周永軍其實挺難過的。

　　想一想，退伍回家不到一年，周永軍已經做出了太多的事情，於公於私，無愧於人。

　　……接手顯華超市，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群將畢生積蓄押進顯華超市的人，還有自己的那群兄弟;即使是後來那麽多的不愉快，

周永軍沒差任何人一分錢，而自己都一直穿著多少年的舊衣裳;　　……在大華超市賺錢了之後，第一時間就將利潤進行分配;

　　……建立公益圖書館，是為了街區內所有的孩子，無一絲一毫的利益關聯;

　　……每隔一段時間就組織團隊或者兄弟們去向福利機構捐獻，而堅決反對利用此事來給大華公司謀取資源;

　　……給下崗職工提供就業機會，並且越來越多;

　　……組織團隊對街道衛生實行負責製;

　　……對西南地區的土特產進行扶貧推廣，參與希望工程;扶持失學兒童;

　　大華超市是賺了錢，可周永軍從來沒有變化，連穿衣打扮、吃飯出行，都還是以前那個周永軍啊。

　　……

　　其實李弘中的心裡還有其他問題並沒有和盤托出。

　　比如投毒事宜，很有可能也和孟浩傑有關。

　　雖然截止現在為止，派出所尚未反饋信息、甚至也不會反饋信息只會直接抓人，畢竟這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民事糾紛，而牽涉到刑事案件。但李弘中打心眼裡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也相信，其實周永軍心裡也有判斷，之所以隱忍不發，無非是還在糾結徘徊當中，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可一旦事實證明之後，周永軍大概會無所適從。李弘中也明白，一個重情重義的周永軍更讓人踏實，但卻一個隻講究情義卻沒有殺伐果斷的企業主，對於生意及團隊來說則是很危險且不值得尊重與支持的。

　　兩個人走到路口，周永軍拒絕了與李弘中一起離開的建議，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向與李弘中相反的方向。

　　夕陽從城市的樓宇之間照射過來，地面上蒸騰的熱氣搖曳著進入人的軀體，微風輕拂，一陣陣喇叭聲與自行車鈴聲從四面八方湧進耳內。遠處打地基的聲音像一把大錘擊打在心臟，路旁的垃圾站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有些憂愁。

　　走著走著，大哥大沒命的響起來，周永軍接通電話，是歐陽烈打過來的。即使在並不清晰的通話之中，歐陽烈也聽出了周永軍情緒的不對，問了幾句可見周永軍顧左右而言他，便也不再問，可也不想在討論關於土特產的話題了，倆人都匆匆掛了電話。

　　抬頭辨別了一下反向，周永軍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向乾休所的方向。

　　他想了起來，過幾天是爺爺的生日了，今天上午周永琪和自己請假，說要過來看看爺爺，準備一下生日的事情。而自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附近，那就乾脆去看看爺爺。

　　也想和爺爺聊聊，看老人家會否有更好的意見。

　　雖然爺爺也不喜歡孟明宇一家，但爺爺這人重情，如果自己一旦下決心去做一些事情，在沒得到爺爺的意見之下，難免會讓老人家心裡難受。

　　可將自己的推斷告訴爺爺，這不也是讓老人為難嗎?

　　這件事情其實周永軍內心早就拿定主意，投毒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不管是誰，都得將訴諸於法律。只是，他現在的彷徨不過是有一個人聊聊天，傾訴一下而已。

　　畢竟是親舅舅的兒子啊。

　　走進乾休所大院，張目四望，沒看見往日在花壇旁或澆花或賞景或背手而立的那群老人，爺爺自然也不在。周永軍徑直走向3號樓，抬手敲門。果然，開門的正是妹妹周永琪。

　　看見哥哥站在門口，周永琪咧嘴露著滿口白牙，裝模作樣地彎腰伸手相引，“周老板，您怎麽來啦?”然後回頭對著陽台方位喊了一嗓子，“爺爺，你孫子來啦。”

　　即使是在室內，穿著襯衫與軍褲的周成海依舊將襯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方，額頭上不見汗，背著手從陽台上探出頭看了看客廳，“永軍來啦。”

　　回答了一聲之後，周永軍看著滿頭大汗的妹妹，有些奇怪，皺眉問道，“你滿頭大汗的幹嘛呢。”

　　“做飯。”周永琪興衝衝地回答，轉身衝進廚房，臨進廚房時還轉頭對著周永軍眨了眨眼睛做個鬼臉。

　　周永軍抬手捂捂額頭，妹子的手藝他領教過的，能將菜弄熟就很了不起了，這不是折騰爺爺嘛?

　　這時候他才聽見陽台上有說話聲。

　　周永軍收起去廚房幫忙的心思，詫異地穿過客廳走到陽台，便看身姿依舊筆挺的爺爺身畔站著一位年紀相當的女性。這人他曾經見過的，姓李，在大院的另一棟樓裡住著，60多歲的人，長得乾瘦，走路帶風，說話聲音高亢尖酸刻薄。

　　可剛才那說話的聲音怎麽那麽的平和嫻靜呢?

　　周永軍無聲無息地走到陽台門口，兩位低聲聊天的老人都沒有發現。本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麽，但又覺得這樣忒不地道，周永軍便壓低嗓子輕喚一聲。

　　“爺爺，李奶奶。”

　　“你小子走路怎麽跟貓似的。”周成海像是被驚到了，側頭看見孫子開口便罵。

　　倒是那李奶奶看見周永軍，呵呵一樂，抬手指了指，“老周，你這孫子，現在是這大院裡有名的人啊。靠自己將生意做得挺大的。”

　　“謝謝李奶奶。”周永軍目視著老人笑了笑，再看著周成海，擠眉弄眼，輕輕問道，“爺爺，永琪做飯啊，和毒藥差不了多少，要不，我們出去吃啊，我請客哦。”

　　“什麽都需要學的，哪有天生就會的啊?去去去，你嫌她做得不好，就去現場教學去。”周成海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繼續與李老太太談論著關於養花的心得體會。

　　老太太也不再搭理周永軍，將頭轉向了陽台上的花盆。

　　周永軍默默離開，都不記得自己來這裡是幹啥了。

　　廚房裡面像是被地雷炸過一般，周永琪手忙腳亂上躥下跳，手中抓住菜杓咬牙切齒怒目圓瞪，看見兄長走了過來，周永琪想保持淡定，可最後還是哭喪著臉將杓子遞給了哥哥，“那條魚在鍋子裡，就是不死……”。

　　周永軍無奈地接過菜杓，對著鍋台上地板上的垃圾揚揚下巴，“收拾一下，我來做菜吧，永琪啊，要是我沒來呢你今天怎麽收場啊?”

　　“爺爺說隨便我怎麽弄，即使是生的，他也會吃下去的。”周永琪見哥哥接過了杓子，立馬恢復了生氣，彎腰在地上撿起滿地菜葉子。

　　周永軍歎口氣，關掉煤氣爐，認真地幫妹子收拾鍋台。

　　本來也不打算和爺爺說這件事情，只是為了給自己下決心來找一個借口而已。這下正好，做做飯來轉移一下自己的心態吧。

　　覺得周永軍的狀態不是很對，周永琪也下意識地皺了皺沒有，隨即展開笑靨，隨口問道，“周永軍，這不是你的事啊，你負責做菜我負責收拾。”

　　周永軍沒回答。

　　“碰到什麽事情啦?”周永琪拾起一片菜葉子抓在手裡，走到哥哥身邊站定，語氣變得溫柔。

　　哥哥打小就這樣，有事情在心裡的時候，雖然不說也不發火，但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是藏著事呢。爺爺說他這樣的孩子當不了將軍，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

　　但周永琪卻知道，現在的哥哥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寫在臉上的，都是一些小事情，偶爾也做給爺爺與母親看而已。而真正有什麽大事，周永軍永遠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像今天這種情況，在自己面前都有些心不在焉，肯定是遇到什麽心結難以解開了。

　　難道是因為何星星?這姐姐來公司上班之後，與周永軍反而走得不遠不近若即若離，反而不像以前那樣直白坦率了。莫非周永軍與何星星之間真發生了點什麽?

　　周永琪越想越對，於是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周永軍直腰起身，正看見妹妹一臉玩味的表情看著自己，神情不無揶揄，自己也是愕然一愣。

　　“你看著我幹什麽?”

　　“我在問你話呢，你怎麽啦?”周永琪臉上的表情不變，只是脖子歪了歪，有些小調皮地看著哥哥。

　　“沒怎麽。”

　　周永軍回了一聲，看了看稍顯整潔的廚房，有些頭大地想著爺爺平常也不在這裡做飯啊， 調料什麽的肯定沒有，難道煮一道菜就放點油鹽?這很考驗人啊。

　　“是不是星星姐和你說什麽了啊?是不是她告訴你其實並不喜歡你啊只是覺得你這人不錯啊?”周永琪笑嘻嘻地轉身，廚房不大，冰櫃放在廚房入口的左側，打開冰櫃門的時候恰恰能擋住門口。

　　周永軍回頭一看，冰箱裡除了褒好的中藥，便剩下幾個水果。

　　他壓根兒就沒聽見妹妹在說什麽。

　　見周永軍不答，周永琪從冰箱裡掏出一個蘋果，思路也飄到了另一個方向，嘀嘀咕咕地說道，“爺爺也真是，家裡連點招呼人的水果都不放，這李奶奶過來還是自己帶著茶杯來的，摳門。”

　　這一下周永軍聽清楚了，也迅速將心思從那一堆破事當中給拔了出來，低聲問妹子，“永琪，這李奶奶是什麽時候來的啊?”

　　見哥哥壓低了嗓門，周永琪也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同樣壓低了嗓門回答，“我來了十分鍾，李奶奶就過來了，然後我被爺爺支出去買菜。等我回來，李奶奶還在……，爺爺說，我的大黑現在在李奶奶家養著呢，你說他們倆會……。”

　　“說啥說，小孩子，懂個屁啊。”周永軍見妹子越說越八卦的模樣，突然覺得自己與妹子在背後討論爺爺的事情有些不大妥，便立馬恢復了兄長的身份。

　　“呵呵，呵呵呵！”周永琪翻了翻白眼，鼻腔裡發出冷笑，咬著蘋果走出了廚房。

　　周永軍看著廚房，又陷入了如何做好一道菜的思考當中。

　　那些讓人心煩的事情，暫時被他拋到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