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州靈猿山。

陽光剛剛升起，似乎因為昨夜大雨連連，清晨時的天空十分蔚藍，連昨夜昏暗的烏雲也化作了潔白。

清風微涼，吹起翠綠的樹葉，葉子上還帶著晶瑩透明的露珠。

當然，也可能是昨夜遺留的雨水。

靈猿山身為封州五大宗門之一，風景自有一番獨特，靈氣席卷在奇秀的山巒，似煙霧繚繞與山脈共述難舍難分的情懷。

身臨其境中，更能感受到自靈氣複蘇以來貫通天地的第一縷靈氣是何等令人陶醉。

當初白猿以妖身開辟道場，將這座原本無名的山脈改名靈猿，甚至在山內開辟出小洞天截取一絲玄靈氣機，使靈猿門在這末法時代傳承八百載，魄力非常。

但此時的靈猿洞天內，一聲鍾聲響徹。

魂殿之中眾人齊聚一堂，神情嚴肅。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次鳴鍾意味著什麽。

門派，有長老離世了！

洞天中，魂殿內，站著一個白袍道人。

他已垂垂老矣，眼角甚至布滿了皺紋。

但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哪怕臉上的皺紋訴說出他生命的遲暮與歷經的每一個滄桑。

那是一雙令人心神震動的眼睛，白瞳仿若萬裡飛雪，亦如寒風凜冽，那是一雙視眾生為魚肉的寒眸，仿佛能見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一刀一刀刻進人心深處。

也許正因為他那雙飽含冬日歲寒的雙眸，才能讓他成為靈猿門一代掌門，支撐門派近百年的輝煌?

“羅長老魂燈已於昨夜醜時熄滅，值守弟子尚在沉睡，直至今晨方才發現。”另一個青衣老道人恭敬地站在白袍道人身後說道。

白袍老道乃靈猿門此代掌門，名叫嶽照霜。此刻令他十分憤怒卻又不得不冷靜的事情發生了。

羅舟死了！

身為靈猿門為數不多，傾盡洞天氣機培養的末法時代誕生的先天胎息的高手竟然死了?！

天地靈氣方複蘇，除了同為五大宗的老輩，誰人能斬殺羅舟呢?

要知道，就算是如今封州各派加起來都並未有多少突破先天胎息的強者，在末法時代能夠後天返先天的人，每一個都算的上驚才絕豔了。

尋常門派，有一個先天胎息之境的強者，都能笑傲一城之地。

末法時代靈氣絕跡，最近才有複蘇之象。

每一個胎息都是利用洞天氣機勾連殘存靈氣才勉強突破。

這叫嶽照霜如何不惱?

此時他甚至恨不得想要立刻拔劍將那殺害羅舟的賊子斬殺！

“羅舟去了榆城吧?可曾與人結仇?”此時嶽照霜不得不冷靜分析，排除各大派結仇的老輩高手，有能力斬殺羅舟的人並不多。

“在城主府上確實與一位叫做李魚的年輕人比試了一番。此人先前打死了董文生的徒弟，於是羅舟趁著收徒之事自作主張便去了榆城尋此人麻煩。”青衣道人看了眼自家掌門冷若寒霜的臉色，思忖半晌，又說道，“而且此人…純粹以劍法比鬥殺死了許寧楓！”

嶽照霜雙目閃過一絲訝然，隨後緊捏雙拳，氣急道，“混帳！”

“如此說來，此人極有可能是殺害了羅舟的罪魁禍首咯?”

“雖有可能，但此人並不具備殺死羅舟的實力，畢竟此人不過後天練氣修為，雖然在城主府與羅長老比鬥一番不落下風，但若是真正生死之鬥，此人必然非羅長老一合之敵。且根據探子所言此人從城主府歸家後並未出門。”青衣道人如實稟報，隨後皺眉，右手習慣地撫摸著白須，清瘦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道，

“雖然許寧楓乃我靈猿門優秀後輩，

但正式下戰書比鬥劍法被李魚一劍梟首，只能證明我靈猿弟子學藝不精，我等並無追責的臉面。且此人雖與羅舟結仇，但並無充足證據證明此人殺死了羅舟，我靈猿門畢竟是封州地界的名門正派，實屬不好在此關頭找此子麻煩。”嶽照霜歎了口氣，勉強平息心中波動，“你言之有理，既不是此人，莫非是小陰山棄徒五鬼天王?此人行蹤飄忽不定，但前些日子有同道發現此人分身鬼體在榆城附近出現過。此鬼本體實力已至先天胎息頂點，作惡多端，喜怒無常，倒也有幾分縱凶可能。雖無證據，但他嫌疑也有些，派些弟子緊盯五鬼，若發現他的蹤跡不可發生衝突，直接匯報於我。”

“遵命。”青衣老道緩緩退出大殿。

“等等，派人去榆城全城搜索羅舟的屍首，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可怠慢。”說完，嶽照霜閉著眼，蒼老的臉龐露出一絲惆悵，“明明只差一步，你我共度末法，見證天地大變，同修數十年卻先我一步而去，放心。師兄定然為你手刃仇人，還你公道…”

青衣道人神情肅穆默默點頭，似也想起童年時期同修大道的點點滴滴，那時的他們舒暢盡情的笑，如今終於等來天地大變，羅舟卻先一步羽化。

許久，大殿之中只剩嶽照霜寂寥的身影靜立，無人知曉這位靈猿門的當代掌門承受著怎樣的辛酸與怒火。

悠久的歲月足以讓他掩飾所有生命中的憂患與不幸，縱然他已不在年輕！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佩劍，這把劍伴隨著他已經數十年風風雨雨，劍鋒薄而銳利，讓人莫名感到寒意。

蒼老松弛的修長手指依舊如年輕時有力，在他登峰造極的純熟劍法之下，羅舟的靈位逐漸成型。

他癡癡地望著，也不知瞧了多久才恍然回神，深深歎息，“你我起初師兄弟數十人，到了今日只剩六人，如今連你也遭遇不測，若你在天有靈，能否指引師兄找到真凶?”

……

羅舟死了。

這個消息十傳百，百傳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整個封州。

這是封州自天地複蘇以來第一個死去的胎息高手。

無人知曉是何人殺死了這位貴為靈猿門長老的人。

也無人懷疑過李魚。

畢竟他只不過是後天練氣而已，或許有人對他的實力十分認可，但也不會相信一位已經踏入胎息多年的高手會死在李魚手裡，這無疑是天方夜譚。

而此時的李魚正在老宅中調養傷勢，斬殺羅舟雖然看似虎頭蛇尾，但一步步都是他精心布置。從城主府交手開始，羅舟的眼睛腫就毫不掩飾的殺意令人膽寒。

於是李魚心中已將羅舟劃為必死仇敵。

出手時顯露歸墟寶瓶是無奈之舉，但財帛動人心，一件靈器加上往日仇怨，又在城主府上丟了臉面，羅舟必然會來殺他，又能解心頭之恨，又能殺人奪寶，一舉二得。

可惜他還是小瞧了李魚，早在許久之前李魚便在老宅布下陣法，自己寢臥之中更是布置了囚天劍陣。

李魚前世雖然只是道基，但能在三百年後蒸蒸日上的紫羅山位列長老一職，便是因為劍道天賦，而劍道研習到一定程度，便也離不開陣法，是以他也同樣精通百般陣法。

若羅舟不來，李魚只能突破胎息才敢大搖大擺走出榆城。

好在，羅舟還是貪欲蒙心地來了。

所以他死的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