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燕王府,葉參商一陣苦惱。
這本是輕而易舉,可以立刻複命領賞之事,現卻愁得他騎虎難下。
——混入血手幫充當臥底?
若在之前,定不會懷疑燕王還有其他動機。
而值此之際,司馬展遇刺身亡,狄伏被血菩薩打傷,正是燕王與血手幫針鋒相對之時。燕王對自己疑心未消,倘若自己就這般複命,作為一個毫無修為的人,叫費盡心機一直刺探血手幫消息的燕王如何相信你是憑借實力混進的血手幫?反倒適得其反,暴露了自己和血手幫的關系。
而此刻的燕王府鴻鵠殿,正如葉參商所想。商揚向應我行問道:“先生,你意思是血手幫的間諜可能是葉參商或狄伏?”
清臒儒士躬身應道:“葉參商可疑,狄伏也有可疑。那日司馬公遇刺,有嫌疑的就屬他倆。一個莫名挑釁柴盛調虎離山,一個難得主動請纓前去幫忙。”
商揚又疑惑道:“狄伏和葉參商,本王皆催動上商血脈過,若是有叛心,必然已有一人血祭當場。”
“齊王也擁有上商血脈。”應我行道,“一人同時被寄入兩位不同的上商血脈,則是兩兩相抵。”
“若是如此,看來此血手幫間諜還是齊王那邊的人。三哥真是又給了本王驚喜。”燕王恍然道。
應我行沉思賡續道:“殿下這次安排任務試探葉參商,我這邊也暗中緊盯狄伏一舉一動。”
“嗯,培養一個可用之人不易。但願他倆沒有問題”燕王認同道。
......
葉參商在大街上徘徊了一天,雖然不必擔心已經受傷的狄伏會襲擊自己,但心裡依然紛亂如麻。
回到茅舍,看到百裡逐影帶給的兩壇好酒,本就煩悶的他酒癮更是難耐。
秋露白,秋露繁濃時水也,作盤以收之,以之造酒,名“秋露白”,味最香洌。
破壇而開,取杯來飲。美酒入口,頓時沁人心脾,放下酒杯,依然回味無窮。
葉參商對影弄盞,酒意漸濃,昏沉沉即抱壇入眠。
而酒壇之中,忽然緩緩飄起一陣青煙,鑽入葉參商鼻間刹那消失不見。
夢裡,葉參商莫名重新回憶起那日暗殺司馬展一幕,他操控身外化身成功將柴盛引走之後,自己假形成柴盛模樣騙過家奴進入司馬展閣中,趁司馬展大醉,用天蠶把司馬展包裹成密不透風的人形蛹,並將蛹的外觀幻化成司馬展的模樣,就如此,司馬展活生生地被悶死在了裡面。後來粗枝大葉的柴盛回來看望,見蠶蛹所化的司馬展體表完好無損,沒有遇刺,也就當作沒事。直到早晨,蠶蛹化作齏粉消失,才讓家丁們發現司馬展已經窒息而亡。
夢中的葉參商看著這一幕幕出現眼前,細節分毫不差。這對於一直記憶模模糊糊的他而言,委實難得。
然而四顧之下,他更察覺了一件細思極恐的端倪。整個夢境中,始終有個無形的存在俯視著這一切。本是隱秘之極的行動,仿佛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底下。
此時此刻,他已然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任他如何掙扎卻根本無法醒來。
場景突變,四周一片蒼白如雪,葉參商的腦海痛如灼燒。他看到了那雙俯瞰全局的眼眸,似曾相識。
那眼神帶著一抹淒涼,瞳孔有如深淵,葉參商仿佛整個人像是掉入了海底漩渦之中,四周冰冷的苦水不斷撕裂著念識。
胸口處邪魔符文逐漸黯淡,
正當以為自己的念識要被絞成粉碎之時,纏繞腦海松果體的邪魔之炁發生松動,內裡迸發亮芒閃耀,引得天空群星璀璨,光輝映入識海。 曾經的記憶宛若汪洋大海磅薄萬裡。那雙瞳中的深淵瞬間被吞沒,有如滄海一粟驟然消失在茫茫浩瀚之中。
夢中浪潮退去,葉參商邪魔符文又恢復起往日生機,心力交瘁的他念識微弱,思緒空白。
他艱難地望向那雙冰冷的眼眸,平靜道:“葉某有幸與姑娘為同道。”
眼前,那雙深邃的秋眸微微盈波,顯現周圍輪廓,天青色軟煙羅輕飛曼舞。
再見司馬夢落,葉參商依舊心神不定。
心中隱隱約約浮現一道倩影與眼前女子完美重疊在一起。
葉參商難以置信地歎道:“竟如此相似!”
本是念思莫及,失落淡忘,轉顧睇盼,又遇昨日重現。
百感交集襲卷心下,葉參商沉浸幽思之中忘乎所以,目光顯得遊離渙散。
司馬夢落看著對方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嗔怒道:“小女子豈敢有幸。葉公子心計無雙,騙得平遼上下沸沸揚揚!”
天籟之聲變作厲音震耳,葉參商轉過心思看著眼前面帶慍容的女子,心裡比劃著兩人同是花容月貌的模樣,感慨還是稍有不同。但還是試探問道:“有生即有死?”
“你何不去死!”
回應葉參商的,卻是斬釘截鐵般不容他反駁的千古絕對。司馬夢落怒言呵斥,她司馬家的人生死,豈是以如此一句“有生即有死”就能隨意敷衍為殺人理由的?
葉參商摸了摸鼻子, 訕訕一笑,看來並非同一人,收回神看著眼下道:“感謝姑娘仁厚,方才心慈手軟。”
司馬夢落聞言,輕聲歎息,宛如心間橫著一條躍不去的溝壑。雙眸凝盼,望著葉參商道:“老管家的仇,小女子來日再來向公子討還。”
話音剛落,女子影影綽綽即消失在身後蒼白的世界裡。
隨後蒼白無限放大,葉參商也從夢魘中驚醒過來,背後盜汗,氣喘如牛。
揉了揉雙眼,環顧四周,自己還在茅舍中。
屋內明晃晃,自然已是天亮,屋外百鳥爭鳴,應是豔陽秋高。
司馬展死了已有兩日,平遼城內依舊議論不休。
司馬府中,鵲閣浮香撩動。自打出了事司馬小姐暫緩行程後,她的寢閣就由多位司娘重新布置,就成了現在的鵲閣。
鵲閣內,百裡逐影一身戎裝凜然靜立於熟睡的小姐身前。
一宿未眠,雙眼鰥鰥。可即便如此,腳步也未挪寸步,纖腰挺拔。
浮香散去,司馬小姐悠悠醒來,望著戎裝女子紋絲不動的背影道:“百裡姑姑,你且歇息吧,老管家之死確是葉公子所為,夢落在夢中沒有殺了他。”
百裡逐影一聽呼喚,立刻回過身來,滿臉關心。司馬府上下,她最不願意聽人喚她姑姑,但這自是除小姐之外,小姐怎麽稱呼她都覺好聽。
“小姐不必自責。”百裡逐影道,“逐影親去即可。”
“不用了。”司馬夢落搖頭思索道,“夢落在他夢中倒是能看到諸多趣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