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檀恍然一驚，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藍色的天空和刺眼的陽光佔據了他的視野。他像是有些大夢初醒的迷糊，咂了咂嘴，伸出手來觀察了一下，終於發現:“哦，原來我沒死啊。”

　　他感覺身體一顛一顛的，於是向下一看，發現自己穩坐在馬背上，馬匹似乎被人駕駛著，走得不快。他將目光移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一頭柔軟的紅發。

　　紅發上面有兩隻豎立著的，毛茸茸的耳朵，像是在很警惕地豎著，不時地顫動一下。林逸檀很想伸出手來摸一摸，但也知道摸完之後自己會死得很慘，於是隻好忍住欲望。

　　林逸檀搖搖腦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隨即散若飛雪。他張口問道:“玉落，離這裡最近的小鎮是哪裡?”座下的馬匹一路小跑著，他感覺自己顫動得極有韻律感。

　　前方的碧玉落沉默了一會兒，隨即用鶯啼般婉轉的聲音說道:“我也不清楚，我是在很遠的地方被烏德抓來做奴隸的，對周圍的了解可能比你還少。”

　　碧玉落盡可能地扭過頭來，這樣就給林逸檀留下了月牙似的側臉。她的臉線條柔和，顏色奶白，側臉也是極美的:“不過我聽說過王國邊緣格瑪鎮奴隸之鎮的’美稱‘，和我在路上看見的景象相符，而且這馬識途，想來文鬼也經常去格瑪鎮搜攬奴隸，我想最近的小鎮很可能就是它。”

　　林逸檀豎起大拇指，似是驚歎地讚美道:“你的觀察力真敏銳！”“那是自然的，畢竟如果沒有卓越的觀察力，我早就……”碧玉落沉默了下來，那側臉似乎也透出冷硬之氣。

　　碧玉路別過腦袋，兩人陷入冰凍一樣尷尬的沉默中。林逸檀也閉口不語，腦海中回放著自己中彈之後，那些細小卻重要的碎片。自己應該沒死去吧?畢竟，畢竟，自己已經在這個世界醒轉過來了。

　　許久，林逸檀終於悠悠張口，語氣中帶著些歎息般的沉靜:“那麽，你是怎麽淪為烏德的奴隸的?”他頓了頓，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不想說的話……”

　　“我能說，但不能確保你會相信。”碧玉落的脖頸在碎金似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我的故事有些曲折，說出來也許能討吟遊詩人喜歡。但其實，我跟那些平凡人沒什麽不同，甚至有時會羨慕他們。”

　　她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中:“你現在知道我是血脈者了。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對自己是血脈者早有些預料。早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有一股龐大的煉力聚集在我身上。你知道的，煉力太濃，很容易招來天象。”

　　“據我的老管家說，那天陰雲密布，細雨下個不停，雷聲像是天神的怒火。也許我本來就不該出生的，也許……”碧玉落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自己波動的情緒。

　　“同時，煉力太多還害死了我的母親，致她難產而死。”碧玉落沉靜地說道。不知這個事實被她銘記了多久，傷口早已愈合成疤，讓她說起來就像說別人的事一般，“我的父親只是個普通的凡人貴族，哪裡知道煉力和血脈者的事情，於是在某些人的攛掇下，將我當成了不詳之女。”

　　她眼裡仿佛有一絲痛苦一閃而過:“然後，他將我交給了年邁的老管家，並把我倆驅逐出境。但好在，老管家沒有放棄我，將我一手拉扯大。”

　　“老管家叫辛克，他似乎不相信我是什麽不詳之女，每當我晚上入睡時，他都會握住我的手，講那些他早年經歷過的，關於煉力者的故事。他說，我是有天賦的，

只可惜沒有老師指導，沒有有識之士發掘，才落得現在這個下場。‘你才不是勞什子不詳之女’，他說，‘你只是一隻卓爾不群的天鵝，被周圍的鴨子所嫉妒而已。’”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世界都與我為敵時，卻深深地相信著我。”碧玉落放開韁繩，看著自己白嫩的雙手，隱約間仿佛感受到有一雙枯枝似的手掌輕輕覆在其上。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熟悉，讓她眼眶濕潤。

　　她深呼吸一口，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但老管家畢竟年紀大了。在我十六歲成年的時候，他便微笑著撒手人寰。於是，我只能在這俗世裡浮沉。”

　　“有老管家的時候，他就像我的一把傘，在他去世之後， 仍然為我提供庇蔭。我運用著老管家教會我的生存法訣，當過小偷，當過乞丐，最後……被人賣做奴隸。”

　　“怎麽樣?”碧玉落伸手摸了摸眼角，像是在抹去淚水。她冷聲道:“現在你知道我的故事了，你是選擇和那些人一樣不去相信，還是裝作好人聊表同情?實話跟你說，我最討厭的是後一種。”

　　“我相信你。”林逸檀很是認真地說道，“現在我知道你的性格為何如此冷淡了。”碧玉落火紅的眼瞳顫了顫，瞳孔似乎略微擴大。她扭頭斜瞥了林逸檀一眼，平淡地說道:“我想我知道為何你長得不錯，卻淪為奴隸的原因了——你這直硬的說話方式的確很討人厭。”

　　林逸檀不禁梗在原地。這似乎還是第一次有女生說他很討人厭，事實上，除了秦啟茗以外，他是第一次和女生聊得那麽深。莫非，自己真的有某種程度上的直男癌?

　　以前在上學的時候，他只是個被人邊緣化的小透明，因為他總是組織不好語言，找不到好玩兒的話題，甚至和女生說一句話都感到臉紅，為此還被嘲笑了許久。

　　但似乎是由於他變強了，變得很強，變得比大多數地球人都強，所以他的自信心一直在膨脹。

　　而一個人有信心和沒信心，區別是很大的。有信心的人說話都有底氣，走在哪都會有種天生的魅力。

　　所以他才能跟秦啟茗滔滔不絕地講話，能正面地安撫碧玉落。

　　也許……林逸檀的思緒卡在了這，因為他聽見碧玉落靜靜地問道:

　　“你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