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每天早晨準時乘坐七點的高鐵從蘇城到海城上班,傍晚返回。兩座城市相隔不遠,以前乘坐普通火車,大約需要一小時,自從兩年前高鐵建成,時間大為縮短,不到三十分鍾就可抵達。聽說明年會升級為超級列車,十分鍾就可以跑完全程。
蘇城非常小,但山水環繞,綠樹成蔭,恰似一座怡人的私家園林。海城非常大,各種建築像繁星灑落,縱橫交錯的街道似乎沒有盡頭。海城顧名思義,是一座海濱城市,它的東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城還有一個別稱叫魔都,這個名字或許與一個荒誕的傳說有關。就在五年前的一個冬日,海水退潮之後就沒有再漲起來,自此以後,海平面越退越遠,到現在也沒有停止。有人說,大海裡有一隻巨大的魔獸,將海水喝進了肚皮。當然沒有人相信這個說法,但魔都的別稱卻流傳起來。
海水消退過後的灘塗慢慢變成了沙地。有人偶然在沙地裡挖出了金砂,挖得越深金砂越大,甚至發現了巨大的金塊。這下整個魔都沸騰了,人群蜂擁而至,沙地很快變成了人海。慢慢地,沙地裡支起了連綿不絕的帳篷,日日夜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熱火朝天。由於海城的大部分人都搬遷到沙地挖金了,整個城區變得冷冷清清,都快荒廢了。
爸爸就在海城的西邊工作,忙碌的一天終於結束了,像往常一樣,要趕到西郊的火車站乘高鐵回蘇城。今天不巧,已經過了六點,下一趟車還要等一個小時左右,於是爸爸決定來到站台旁的小酒吧小憩。
“布萊恩先生,好久沒見您了!”酒保從櫃台後面探出頭來。白須灰發裹在一塊藍印花的頭巾裡,自從爸爸到海城上班他就在這裡了,一晃二十多年。
“最近乘車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了“。我環顧左右,站台上寥無人影,小酒吧裡也沒有其他人。
”聽說沙地已經被挖空了一半,很多人遷移到更東邊的區域繼續開工,陸陸續續又加入了很多人。”酒保一邊說,一邊用毛巾輕輕地拂去櫃台上落下的一層細沙。“你看,風沙已經吹過來了。遲早有一天海城會被沙塵掩埋,變成沙城。”
“你知道嗎”,酒保湊近前來,小聲地說:“還記得那條一直通向大海的公路嗎?修了好幾年了,還是無法趕上海水消退的速度。聽說修路的隊伍上周突然無端地消失了?“酒保瞪著圓圓的眼睛,壓低聲音:”一個人也還沒找到。“
我輕笑了一聲,心想:這又是誰編撰的故事。正在這時,車站塔樓的報時鍾聲敲響。順著塔尖,我看見一群歸鳥在落霞的暮光中掠過。遠處,可以看到一條黝黑的朦朧的影子掛在半空,那是東邊慢慢飄過來的沙塵帶。
“請嘗一下我們最新推出的特釀“。酒保遞過來一隻小小的水晶杯,藍色透明的酒帶著一股森林樹木和忘憂草的香味。喝下去有一種淡淡的雪莉酒味道。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爸爸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起身道別。
“祝您一路順利!”酒保微笑著回應,一邊收起櫃台上的酒杯。
爸爸跳上高鐵,找到位於角落的座位坐下來。車內人很少,非常安靜。列車啟動、加速,平穩而安靜地向西疾馳,沒入沉沉的暮靄,就像大雁在黃昏掠過湖面。不到半小時,車就可以到蘇城。
也許今天太累了,爸爸的眼皮有點沉重,窗外消逝的燈影漸漸模糊了。
等爸爸醒過來的時候,列車還在飛馳。窗外黑乎乎一團,
什麽也看不見,車廂內空無一人。爸爸瞟了一眼手表,時針竟然指在五點的位置。爸爸迷迷糊糊地從座位起身,透過長長的中央過道可以看到臨近的幾節車廂,居然還是一個人都沒有,燈火通明的列車空蕩蕩的,燈光白得刺眼,感覺像電影裡的時空隧道。爸爸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表盤上,難道我睡了十個小時?這是怎麽回事?當爸爸愕然抬頭的瞬間,目光正好掃到車廂上部的顯示屏,上面赫然標示著:時速650公裡,而且這個數字正在不斷跳動變大! “不好!出事了。”爸爸沿著過道一路向前小跑,越過了七八節空空的車廂,最終來到駕駛室。駕駛室的門緊閉著,敲了很久也無人回應。爸爸隻好用力拉門,但門被鎖上了,無法打開。門旁有一支滅火器,爸爸操起滅火器朝門把手砸去,“哐當”一聲門開了。在駕駛室昏暗的燈光下,爸爸發現駕駛員伏在駕駛台上睡著了。
“醒醒!快醒醒!”爸爸一邊大聲呼喊,一邊搖動駕駛員的肩膀。
“怎麽回事?”駕駛員猛然跳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儀表盤,他突然清醒了,豆大的汗滴從額頭滾下。駕駛員緊急拉動製動杆,列車猛地跳動起來,發出尖利的嘯叫。列車員和爸爸都被慣性甩到了前窗上,然後滾落到地板上。
等爸爸從地板上爬起來的時候,列車已經停穩了。爸爸抬起頭,眼前的景象簡直令人驚呆了!
萬道霞光一瞬間從天空灑落,參天的大樹合圍在鐵軌兩旁,粗壯的樹乾被七彩的苔蘚和巨大的藤蔓環繞。清脆的鳥鳴和昆蟲展翅飛翔的嗡嗡聲夾雜在溪流的叮咚裡。爸爸不由自主地跳下車,差點摔了一跤,地上非常潮濕, 卵石和青苔鋪滿了大地。
在火車的左後方有一塊空地,空地的盡頭接著一座小山丘,透過樹影的間隙,隱隱約約可見山丘後面婆娑的光影。爸爸慢慢走過去,想看個究竟。
等爸爸走到山丘的頂上,眼前突然豁然開朗,越過山谷森林的頂部,遠方連綿起伏的群山像奔騰的馬群,氣象萬千。山頂的積雪與冰蓋在霞光的照耀下像鑽石一樣流光溢彩。“這是什麽地方?我為什麽到了這裡?”爸爸感到越來越驚奇,所有的一切就像發生在夢裡。“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一股微風拂過,帶著森林和土壤的清香。爸爸猛吸一口氣,想品味一下這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一片樹葉隨風飄落在爸爸肩上,這片紫色的樹葉很特別,手掌大小,通體透明,藍色的脈絡像蛛網一般縝密而細致。握在手上,葉脈像流動的江河,在霞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甚是奇妙。葉面更是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讓人頓時沉浸到一種異常舒坦的狀態。
“前方到站蘇城,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突然,耳邊響起熟悉的廣播聲。爸爸睜開朦朧的雙眼,列車正在減速,窗外掠過蘇城的大街小巷。“原來只是一場夢!”爸爸長籲一口氣,將意識從夢中的世外桃源拽回現實。
列車慢慢停靠下來,爸爸跳下站台,清冽的空氣迎面撲來,夾著一股幽香,似曾熟悉的味道。循著香味,爸爸驚愕地發現,自己的手上赫然握著一片紫色的樹葉!
列車已經啟動,向西急行,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