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勝錢說:“你那算啥脫貧計劃?全是鬼話！”

他怎麽這樣說話?！

余荷一怔。

不等余荷接話，金勝錢滔滔不絕地擺了一大堆理由。

他說，家裡雖然有七畝地，但是只有他一個人種。

常言說，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地是人伺候出來的，一個人能把地種出金元寶來?種地還要看老天爺的臉色，遇上天乾雨澇，大風冰雹，很有可能顆粒無收。

再說養豬、養雞，根本不行！豬呀雞呀都是張嘴子貨，你算算帳，五頭豬一年要吃多少糧食?一百隻雞一年要吃多少糧食?七畝地的糧食根本養活不了這多張嘴，總不能把脖子扎起來。

還有買豬娃買雞娃，買飼料，都要本錢吧，上哪兒去弄?

再說金大寶，他出去這麽多年了，連自己都顧球不住，你問問他往屋裡拿過一分錢沒有?

這還不說，他平時連個信都不寫，他媽想他了，到處找他，我在後面追，怕她跑丟了。

就說昨年過年，村裡外出打工的人，都帶著大包小包的回來了。我們倒好，到了臘月二十九還不見人影。

唉！我就知道，兒媳婦跑了，他的心思就沒在家裡，他眼裡沒有爹媽，我權當沒有這個兒子。

你說說，能指望著他一年掙三萬塊錢?還指望他脫貧?

那是三十晚上看月亮——沒望！

金勝錢一番話，給余荷兜頭一瓢冷水。她思考了幾天的脫貧計劃，就被他幾句話打發了。

余荷見金勝錢接受不了她的建議，就啟發他，看看他究竟有啥打算。

金勝錢的“脫貧規劃”倒是簡單直接。

他對余荷說:“最好的辦法，把我家那個瘋女人，送到養老院養起來，發病了就去住院，藥費有報銷，還有人照護。

“你看，我這把年紀了，一年老一年，乾不了重活，養活不了自己，兒子兒媳也掙不到錢，我們三個人怎辦?這不是國家扶貧麽，我只能靠政府，你給我們辦個低保，我一家人的生活不用你再操心了。”

金勝錢信誓旦旦地向余荷保證:“你把我家這些事辦好了，你的扶貧任務就算完成了，該簽的字我給你簽，該按的指印我給你按。不管誰來問，我隻說倆字，滿意。要是三個字，很滿意！”

余荷聽明白了，金勝錢所謂的“脫貧計劃”，就是被國家“養起來”。

從他家裡的情況看，除了他老婆是病人，家裡還有三個勞力，怎麽可能讓政府兜底保障呢?！

余荷耐心給他解釋，按照現行精準扶貧政策，他不符合政府兜底保障的條件。

金勝錢問為啥不行，余荷也給他擺了一二三。

一是你不到六十歲，身體沒病，屬於普通勞動力，有能力掙錢。

二是你老婆患間歇性精神病，喪失部分勞動能力，可以享受健康扶貧政策，發病了住院治療，有合作醫療和大病醫療保險，能報銷大部分住院治療費用。同時，你兒子有法定贍養義務，你也有法定扶養義務，她不是五保戶，不符合進福利院養老的條件。

三是你兒子兒媳才三十多歲，是壯勞力，雖然沒有技術，打工沒有掙到錢，但是他們有發展潛力，也有發展能力，你這一家人希望還在他們身上。

說到他兒媳，金勝錢的眼光又暗淡下來。

余荷勸他:“兒媳跑了不要緊，你兒子年齡不大，你們真正脫貧了，家庭條件好了，說不定兒媳婦看到希望，就主動回來了呢。”

金勝錢連連搖頭:“她回來個球！要是肯回來，早就回來了。”

余荷說:“萬一她不回來，

你家脫貧了，兒子再娶個媳婦也不成問題。”她鼓勵金勝錢:“你家的困難只是暫時的，有國家扶貧政策的支持，你把脫貧計劃製訂好，一個一個落實到位，脫貧沒有問題，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金勝錢不甘心，又問道:“你說我們不能吃低保?”

余荷說:“低保有嚴格的政策規定，不是說誰想辦就能辦。你家不像有的特困戶那樣，老的老，病的病，殘的殘，沒有勞動力，根本沒有能力脫貧，只能由政府兜底保障了。像你這樣的家庭，有勞力，怎麽能享受低保，讓政府養著呢?”

金勝錢很失望，低下頭不吭聲了。

他老婆倒還安靜，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余荷，一會兒又盯著余荷的文件包。

余荷安慰他，讓他再仔細想想，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適合搞啥產業，要是選到合適項目了，她一定想辦法幫助他。

金勝錢點點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搖搖頭，眼神馬上黯淡下來。

金勝錢家的脫貧項目一直確定不下來。

他家除了種的四畝糧食，養了九隻雞，沒有別的什麽項目，光靠這些，怎麽增收?

他兒子兒媳平時也聯系不上，他們在哪裡打工，一年收入多少，一概不清楚。

余荷乾著急。

金勝錢的脫貧計劃還沒有著落，余荷三番五次上門給他商量，他仍然要求給他家辦低保。

余荷被纏得沒辦法，專門去鄉民政辦谘詢了一下，他家的情況是否符合低保條件。

鄉民政辦主任解釋，雖然他自己說兒子媳婦打工沒有掙錢，但是他們都有正常勞動能力，按低保政策規定，是不能享受低保的。

余荷又把他妻子的情況介紹了一下，問能不能把他的妻子辦個低保。

鄉民政辦主任說，如果家裡有大病、殘疾人，沒有勞力或者只有弱勞力，沒有收入來源，或者收入滿足不了家庭生活，才能按照規定辦理。

金勝錢家四口人，有三個勞力，是有能力解決她的生活問題的。

余荷請民政辦主任去村裡調查核實一下，民政辦主任說，這些工作主要由村裡核實申報，鄉裡審核，符合條件的報縣民政局審批。

余荷回村後，把情況給梁鑄成說了，他說玉皇山村類似情況很多，不能開口子。

為了徹底打消他享受低保的念頭，余荷再次上門，給他宣傳解釋低保政策，明確告訴他，他家不符合低保條件，不要再提這樣的要求，提了，鄉裡和縣裡也給他辦不了。

金勝錢還是不死心，反過來教訓余荷，他說:

“國家有低保政策，為啥貧困戶不能享受?你連這都解決不了，能辦球個啥事，你扶個啥貧?你要是不解決，我就不簽字，我就不脫貧，我看到時候你怎交差?！”

金勝錢一口氣說完，扛起鋤頭下地乾活去了，把余荷晾在院子裡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