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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94開始》第七十九章,過年
  村裡的年夜飯和很多地方習俗不一樣,很正式。而且30晚上的飯與新年第一天的飯一樣重要。

  一般人家都會做十二個碗。而且這七個菜是必備品:豬血丸子、肉丸子、蛋角、雞、臘肉油豆腐、排骨燉蘿卜、豆腐魚。

  這個千篇一律的菜肴,直到新世紀十年後才有所改變,那時候物質條件好了,觀念也變了,才撿幾道愛吃的做。

  林義有一年更是乾脆,直接吃個火鍋配三個菜了事。

  不過今年一個人就沒那麽多講究了。肉丸子不怎麽喜歡吃就不要了,燒了六個菜都已經很晚了,趕緊燒點紙敬三炷香,然後拿著鞭炮到門檻外點燃。

  劈裡啪啦中,代表1994年又一次成為歷史。

  雖然是一個人吃飯,但小時候的儀式還記得。

  比如吃飯筷子不能掉地上,還有骨頭不說骨頭,要說財喜。

  比如不能說不吃了,要說吃飽了。

  反正規矩很多。但林義一個人,什麽都沒必要遵守,不然遵守給誰看呢。

  在這個娛樂活動匱乏的年頭,條件好的人吃完飯就守在黑白電視機旁,然後聽那一句重複了兩遍的春晚開頭詞:“中國中央電視台,中國中央電視台,各位來賓…”

  不過林義是悲催的,剛聽到毛阿敏唱《除夕情》的時候,電視突然滋滋滋,滋起來了,調皮地讓林義猜,屏幕上有多少雪花。

  “唉”了一聲,林義不得不起床,外面鞭炮響個不停,壓根睡不著,沒電視看,過年夜就真的淒冷了。

  打個手電筒,林義來到二樓,找到天線架的時候,又哀歎了一聲,鋁製天線架斷了,被風吹在角落裡,和牆壁反覆接觸,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到一樓找了一根鋁絲,用鉗子花了點力氣接好的時候,他卻發現不論怎麽搖,電視還是雪花點,來來回回,上樓下樓,十來次。

  這時候林義多麽希望身邊有一個人。

  然後他一個人在樓上搖,搖一下,問一句:“有了沒?”

  這個時候總希望對方說:“好了,好了,不要搖了。”

  而不是下面的回答:

  “沒有,”

  “還是沒有,”

  “有一下,又沒有了,好,又有圖像了,但人是斜的。”

  “有聲音,沒圖像,你在搖一點點。”

  “你再換個方向看看,”

  “你會不會啊,搖了這麽久還沒好…”

  “別問得煩,有了就會喊的…”

  然後過了好久,下面突然爆發出一個激動地聲音:“有了,有了,別動了。”

  …

  搖到後來,林義放棄了,這時候覺得重生真的也是一種罪。他在想,給爺爺奶奶掃完頭三年墓,以後回不回來就看心情了。

  外地的習俗怎麽樣,林義不知道。反正邵市很多地方都遵守一個規矩:新墳頭三年叫掛xia。

  一般都是初六以後到元宵之前要把墓掃完,而且嫡系親屬沒遇到特殊原因是不許缺席的,這是一種孝道。

  而三年以後就看各人情況,掃墓的時間也移到了清明左右,那時候回不回來都沒人會說你。

  不能乾坐著,乾坐著更冷清。無聊的林義拿出了歷史書,開始了死記硬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背的興起的時候,房裡的白熾燈閃了下。

  林義以為是電壓不穩定,沒當回事,繼續翻頁。其實對於高考,他還是有很多優勢的。

  比如作文題目《嘗試》,

寫一篇記述文。  之所以記憶深刻,是因為鎮子裡有人寫了詩歌,考了個零分,一時成為“美談,”

  至於其他的,林義也就知道歷史和地理大概哪一冊重要,哪一冊分數佔比奇高。

  要說具體到哪一題,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也有特殊印象。

  翻著書,摒棄著外界的喧囂,突兀地,天地一片漆黑。

  “好,要停大家都停嘛。”村裡停電了,放下筆的林義這才覺得這個年還是有點意思的。

  不過就在下一分鍾,林義發現自己竟然沒買白蠟燭。

  這也是重生思維不對,要是擱以往,對過年停電應該早有預防,蠟燭肯定一把把的堆在抽屜的角落裡。

  有心去馬路對面的小賣部買點,但走到大門處,把著門栓的林義又猶豫了。

  很多人有忌諱。就是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基本是不會從家裡拿東西出去的,就算倒垃圾都是明令三申禁止的。

  隻進不出,不然會破財。

  雖然他並不信這些,但卻不能莽撞了人家的忌諱。不然人家心裡給個“不懂事”不說,醜惡一點的,還會趕人。

  這個年過的,林義今晚是不指望會來電了,意興闌珊地摸黑到床邊,一個倒頭,就在想以前的事。

  想著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門處響起了敲門聲。

  是誰?猜測的同時,林義一下緊縮了起來。是那“不靠譜”的父親回來了?

  還是覺得我一個人在家,來了流浪漢?但隨即林義又想,流浪漢敲門也不會這麽有節奏啊。

  問了句誰,起身的林義在漆黑的門角落裡,摸了一根扁擔。

  “我”門外,聲音不大,但有如泉水般的清澈,還是蠻有辨識度的。

  “吱呀”地一聲,大門打開,門外站著的是那禎,一襲大紅衣,兩人隔著門檻對視,借助小賣部的昏暗燈光,林義突然覺得這鄰家姐姐寧靜致遠的味道挺有神韻。

  嗯,當然還很慈祥,沒以前凶了。

  “就知道你不會過來買,給。”那禎遞過一把蠟燭。

  “進來坐坐。”接過東西。客氣地說了句,“我去拿錢。”

  “真的要我進來?”那禎眼皮翹了起來。

  “我收回…”林義頓時明了,大年三十,進你家這個門,那就得打發東西。

  “遲了。”說著,女人一把推開擋著的林義,幾個跨步就站在了堂屋中央,“呆嗎,還不快點蠟燭。”

  “你知道嗎,剛才那一瞬間,我一度以為你是個好人。”林義喀喇地轉身,從八仙桌尋找火柴,記得燒錢紙的時候放在那裡的。

  摸了好幾圈,手指頭才觸到,“呲啦”一聲,洋火點著了,在逐漸明亮的空間裡,隔著火苗都看到了彼此。

  不過女人留給林義的印象並不好,因為那隻潤白細嫩的手,卻伸得那麽的刺眼。

  “沒有。”

  “呸,你家財萬貫。”那禎難得用回“呸”功,圓回林義說錯的話。

  大過年的,怎麽能說沒有呢, 就算家徒四壁,也要做一個“富有”的窮人。

  “再說點吉祥話。”

  “新年快樂,恭喜發財,萬事如意。”那禎雖然平時我行我素,但過年了還是很給面子的。

  “不錯不錯。”林義笑著轉身,末了還加一句:“下次記得帶“百家貼”和“財喜貼”,敲鑼打鼓唱首歌就更像了。”

  不過招來的是一記“腰擰旋指”,笑眯眯地看著林義臉部線條褶皺了起來,才慢慢松手:“既然說我是叫花子,那記得打發我雙倍。”

  “我才是。”林義是真後悔。

  象征性的封了兩個紅包,都是六十二。

  那禎抖著陽春指折開紅包,對著林義說:“小義這麽有錢,姐姐以後得多來啊。”

  “正好,家裡急缺老媽子。”

  那禎走了,不過隻帶走一個紅包,另一個寓意“留財”。

  大年初一,凌晨三點剛過,村裡就零星響起了鞭炮聲。

  但凡這時候就放鞭炮的人家都是爭強好勝之心比較強的。

  比如爭村裡第一個彩頭,或者爭做第一個打井水的人…

  而四點出頭,外面炮竹已經響徹天際。但林義硬是在被褥裡捱到五點過才起床。

  蠟燭都不要點,窗外一片透亮,記憶裡的大雪該來還是得來。

  敞開大門,林義穿著靴子特意試了試,沒錯,完全沒過腳踝。

  做飯,上香、燒紙、敬菩薩,然後在鞭炮裡頭迎新。

  這一次林義沒再偷懶,足足做了十二道菜,就算自己不吃,可以留給來拜年的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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