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時瞥到巨石上的人影,都嚇了一跳,隨即馬上露出驚喜的神情,因為在這山峰崖頂之上,怎麽還會有其他人呢,這人肯定就是華山派掌門葉平生了。借著月光,三人定睛細看,只見巨石之上的人,披頭散發,穿著布衫,長袖和頭髮在微風中微微飄動,但卻看不清臉面。
“拜見葉掌門,打擾葉掌門清修實在過意不去,請葉掌門見諒。”史不改拱手說道,胡鳳陽和孫谷香跟著鞠躬行禮。
葉平生魏然端坐不動。
孫谷香上前一步,說道:“葉前輩,您還是現身了,說明我說的沒錯,您就是個好人。”
葉平生嘴唇微動,說道:“你說說看,什麽人算是好人,什麽人算是壞人。“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三人聽的清清楚楚。
孫谷香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看著夜空,憑著自己的感覺道:“前輩,有的人處處為別人著想,在別人有難的時候,肯出手相救,不惜丟掉自己的利益,甚至是性命,這個人就是好人,胡大哥、史大哥都是這樣的;有些人為了得到好處,傷害別人,甚至殺人放火,那這人就是壞人。“
史不改想起嶽南通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便說道:“君子行事光明磊落,遵循仁義道德,從不做虧心事,就是好人了。
葉平生歎氣苦笑道:“依你們這麽說,那我就不算是好人了。”
三人一懵,難道葉平生曾經做了什麽虧心事不成,不知如何回應。
葉平生緩緩說道:“我問你們,若有一村莊,村莊內有一條河,村民常常受困於河水攔路,生活很不方便,這時有一個青年為了村民能方便渡河,便自己造了一條小船免費為村民過渡,可是第一次下水,青年做工粗糙,船經不起風浪,小船在河中翻了,搭船的十人因此喪生,那你們說這青年是好人還是壞人。”
孫谷香想了想,回道:“葉前輩,我覺得這個青年是好人,因為他是出於好心才造的船的。”
葉平生回道:“可是十條人命卻因為他而死。”
孫谷香急道:“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
葉平生又問道:“佛經典籍記載佛祖一日在山上遇到一隻快要餓死的鷹,於是便割下自己的肉喂鷹,救了這隻鷹,你們說佛祖是好人不是。”
三人不約而同回道:“佛祖慈悲心腸自然是好人。”
葉平生接著問道:“若這隻鷹獲救之後,飛到了一處村莊,見一孩童,便將這個孩童啄傷,最後不治身亡,那佛祖割肉喂鷹是做了好事還是壞事呢。”
三人細細思索,無言以對。葉平生接著問道:“若這個孩童是當地一村霸之子,村霸因傷心過度而死,村民從此不再受到欺壓,那這事又是好事還是壞事。”
胡鳳陽三人不知如何回答,按道理佛祖割肉喂鷹,憐憫世間生靈,乃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大愛,但是這隻被救活的鷹反而害死了孩童,對孩童來講又是壞事,生生死死確實說不清楚;隻感覺月色下,巨石上坐著的葉平生思想修為很深。
四人都沉默不語,四周顯得很是靜謐。
胡鳳陽覺得葉平生雖然出言相問,但言語之中又有所啟發,回想自身,武林之中,出手誤傷他人也是常事,自己從小跟隨師父,師父對佛教也是深有研究,忽然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一段話:萬事萬物皆有因緣,立足於當下,人世無常,以慈悲心做慈悲事即可。胡鳳陽忽然有些領悟,
便向葉平生緩緩說道:“在下從小跟隨師父,師父對佛法也有所研究,剛才葉前輩所說的,正好也給了晚輩一些啟發,我記得師父曾經說過:人世無常,萬事萬物皆有因緣,就像是那十個溺水的村民,坐船之前也不會想到會翻船落水,像那被鷹啄瞎的孩童,可能前一秒還沉浸在快樂之中,後一秒便痛苦萬分,這些都是無常…或許是因緣巧合造就了佛祖與鷹的相遇,也是因緣造就了鷹與孩童的相遇...因為人在無常之中,下一刻將會如何,無法預料,因此…師父還說過:立足於當下,以慈悲心做慈悲事即可。我想就是這個道理。” 葉平生聞聽此言,眼睛裡忽然閃出一道光來。自己五年孤坐思過崖,雖然有所領悟,但是太執著於自己過去的過失錯誤,始終不能釋懷,從外人胡鳳陽的口中說出“立足於當下”這句話便如一根燭火,慢慢照亮整個黑暗,又如清風般將他心頭的霧霾輕輕吹去,葉平生是個悟性極高之人,一句言語便已悟道,這領悟又比胡鳳陽高了一層:人無時無刻不在無常變故之中,自己遲遲走不出來,實際落入了有常的執著,既然世事無常,自己又怎能把握這世間變化,自然自己也不必為這無常怪罪自己了。自己一人在黑暗中摸索正如落水的人越使勁越往下沉越不得力,而他只是需要一根樹枝,一個外力便能浮出水面……葉平生嘴角漸漸浮出一絲笑容。
晨光初顯,葉平生一個縱身,身影飄下思過崖,說道:“很好,晚上再會。“
三人再無睡意,便坐等天亮,不過三人心情都舒暢了起來,既然葉平生說了再會,那他自然會再回來。
又一個夜晚,三人撿了些木柴,升起了火,圍坐在一起,期盼著葉平生再次出現。沒過多久,一陣風拂過,葉平生便出現在了思過崖巨石上,三人高興著起身相迎。葉平生面帶微笑緩緩地向三人走來,昨夜三人見葉平生好像是冷冰冰的一尊冰雕,而今天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借著火光,大家才看清葉平生的臉,雖然歲月和變故在他臉上留下了滄桑,但臉龐很是俊朗,年紀不大,披散的頭髮夾雜著些許白發。
三人覺得葉平生親近了許多。孫谷香高興的說道:“葉前輩,您終於來了。”葉平生點了點頭,左手抓起胡鳳陽的手臂,右手撫在胡鳳陽的背上,半柱香功夫,又輕輕的放了下來,似乎在思索些什麽。孫谷香怕葉平生改變主意,忙道:“葉前輩,胡大哥這個傷是因為…”
葉平生擺手示意孫谷香不必再解釋,笑著說道:“過去的事不必多說,當下,這位胡兄弟既然有傷,我們又在此相遇,我盡力相助就是。”轉向胡鳳陽道:“胡兄弟這般年紀,內力如此深厚,可喜啊。”
兩人盤腿而坐,葉平生坐在了胡鳳陽的後方,渾身運起紫霞神功,再通過雙掌將真氣向胡鳳陽體內疏導,兩人漸漸被一股升騰而起的紫氣和霞光籠罩,比當日在洛川鎮時還盛。一個時辰過去,胡鳳陽的額頭沁滿了汗水,一股煙氣從頭頂發散出來,胡鳳陽雙眼緊閉,時而眉頭緊皺,面露痛苦;時而臉色輕松,口中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來。這時,葉平生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渾身一震,紫氣頓時大盛,史不改想到:這可能是運功到了最緊要關頭。只見胡鳳陽胸腹上下起伏,體內似乎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爭鬥。
……
終於,兩人的紫氣慢慢變淡,葉平生和胡鳳陽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葉平生雙掌一松,胡鳳陽身形一軟便向邊上倒去,孫谷香連忙上前攙扶。
葉平生眼光看向史不改的酒壺,問道:“兄弟可有口酒喝。”
史不改笑道:“哈哈,葉掌門也是性情中人,怎能不好這口。”說著便將酒壺拋向葉平生。葉平生接過酒壺,一仰頭,向口中倒去,在懸崖絕頂之上,月色映照下,顯得身姿很是瀟灑。
胡鳳陽此時也緩了過來,在地上坐定,覺得體內真氣亂串的衝突感已經消失,向葉平生行禮道:“感謝葉前輩相助,胡鳳陽感激不盡。”
葉平生沉吟道:“雖然你的體內三股相衝的真氣已經化解,但是這三股真氣的起源相當異常,並不能保證下次不會再次複發。”
孫谷香插嘴歎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胡大哥這是練武導致的。“
葉平生說道:“武林之大,各門各派武功不計其數,不知胡兄弟練的是什麽武功。“
胡鳳陽見葉平生是光明磊落之人,又對自己全力相救,便也不忌諱,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本經書來,只見封面寫著“浴血經“三字。葉平生見到這三個字頓時眼睛圓瞪,臉上變色,手上接過胡鳳陽遞過來的書,眼睛直直地盯著“浴血經”三個字,遲遲沒有言語。
孫谷香見此情景,不解的問道:“前輩,這本書有什麽怪異嗎?“
葉平生不答話,向胡鳳陽問道:“你師父是何人?”
胡鳳陽答道:“我七八歲之時遇到師父,便跟隨師父離群索居,與外人很少來往,平時以師父徒弟相稱,我師父的名號、過往我一概不知。”
葉平生深深吸了口氣,右手忍不住緩緩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心外求法, 皆入魔道”八個字。字下面有一個少林寺藏書的印章。
“心外求法…皆入魔道…好一個皆入魔道…”葉平生沉吟著這八個字,突然將經書用力的合上,好像很想看又不能看,心中躊躇了很久,將經書交還給胡鳳陽。
胡鳳陽詫異道:“前輩是否知道此經書的來歷,我師父給我這本書後,便離世,我對這本經書的來歷也很是不解,前輩可否相告。“
葉平生說道:“這本書…來歷…其中經過我所知也不是很多…我看這經書既然落款是少林寺所有,你還是有機會再向少林寺詳細詢問吧。不過…我要勸你,不要再修習這本經書,不然什麽人都救不了你。”
胡鳳陽面露難色,說道:“這經書確實有難解的奧妙,修習時艱辛異常,但是…“胡鳳陽想起師父臨終時的情景,道:“師父臨終前將這本經書用紅布包裹鄭重的交給我時叮囑到:這本書記載的武功是武學之巔峰,參透經書,練成此功,便能脫胎換骨。說完師父就閉目仙逝。”
葉平生苦笑道:“武學巔峰…脫胎換骨…號令天下,多少江湖中人的夢想,可也害死了多少人…”
葉平生重重的又說了一遍:“不論如何,不要修習這本經書,不然你就會墜入魔道,沒人能救的了你,還會害了很多人。“語氣中不容胡鳳陽有其他遲疑。
胡鳳陽不解,便將經書再放入懷中。
葉平生口氣稍稍緩和,說道:“至少你應該弄清楚這本經書的來龍去脈再修習。”
胡鳳陽點頭答應,也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