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進來，門沒鎖。”

　　宋閔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意外發現整個辦公室除了伏在案上的老李之外，空無一人。

　　而老李此時也抬起頭，越過眼鏡框，看了眼。

　　“是宋閔啊，有什麽事嗎?”

　　說完，他又低下頭在那邊寫寫畫畫。

　　“呃，老……李老師，”差點說漏嘴，宋閔趕緊糾正了回來:“老師，你剛讓我當固定對練員……”

　　“怎麽?有問題嗎?”

　　老李頭也不抬地問道。

　　語氣平靜，也不知道他心裡是什麽想法。

　　如果是原本那個差生宋閔，遇到這種情況多半六神無主了，不過宋閔上輩子好歹也是步入社會的青年，對老師也少了學生時代的那種天然畏懼，於是他很光棍地道:

　　“我做不了。”

　　“嗯?”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宋閔卻分明感覺到這其中蘊含的驚訝、慍怒的味道。

　　而這次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寫著什麽的老李也終於抬起了頭。

　　坐直了身子。

　　眯起眼，看向宋閔。

　　宋閔的心臟忍不住猛然跳動了兩下。

　　“怎麽回事！怎麽感覺老李像是一下子變了個人似的！”

　　伏在案上的老李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師，一個脾氣有點不太好的小老頭。

　　全無之前在操場上怒斥學生的風采。

　　然而當他坐直了身子，看著宋閔的時候，明明是仰視著，卻讓宋閔感覺到老李在俯瞰著他。

　　他莫名有種危險的感覺。

　　宋閔當機立斷。

　　他迅速擠出笑容，笑得有些諂媚，快速道:“我是說我非常感謝老師您能給我這次機會，我一定好好珍惜，老師您還有什麽事嗎?沒事我就先走了。”

　　說完，也不給老李說話的機會，直接轉身就走。

　　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回來。”

　　宋閔腳步一滯，心裡暗暗叫苦。

　　“怎麽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也這麽難應付，我這也太難了吧?”

　　“早知道就不聽顧雷這家夥的建議了。”

　　“老李這脾氣，能是我說服得了的?”

　　他飛快地轉過身，不管心裡頭怎麽叫苦，臉上還是洋溢著笑容:“老師還有什麽事嗎?”

　　老李也沒回他，目光在四處掃了掃，終於在一個旁邊的辦公桌上看到了一袋用夾子夾住的茶葉。

　　正要去拿著杯子接水，他忽然就看到宋閔直接從他案上拿走了杯子。

　　“誒……”

　　老李起身剛要伸手過去攔住，不過對方已經很是狗腿子地道:“老師您坐著，這種事情怎麽能讓您親自來呢！”

　　然後老李就眼看著這家夥很是流暢地把茶杯裡剩余的茶漬給倒掉，還貼心的用熱水衝洗了下。

　　看到宋閔很是熟練的樣子，老李愣了幾秒鍾，忽然就笑了。

　　“有趣的小家夥。”

　　既然有人做事了，那老李也不矯情，乾脆坐了下來。

　　仰著頭，捶了捶後腰，看著宋閔這那裡掂著茶葉，一點點給衝泡開。

　　別說，還挺舒坦。

　　“以前倒是沒注意到他。”

　　老李邊看邊想。

　　而這邊宋閔也已經泡好了茶。

　　其實也沒什麽技術含量，只是抓了把茶葉，用熱水衝泡開而已，比起茶館那種要簡單得多了。

　　“給，

老師小心燙著。”　　宋閔討好地笑著把茶杯遞到了老李的桌上右上角的位置——那裡既不會隨手打翻，也能順手拿起。

　　“保溫杯能怎麽燙。”

　　老李沒好氣地道，不過他心裡還是頗為受用，揚了揚下巴:“到那邊搬張椅子去。”

　　“好嘞！”

　　宋閔心中含淚，他實在不想再待下去了，但是臉上卻笑得愈發開心。

　　以至於老李一時之間都覺得，誰說學生們都怕他，這小子不就挺愛戴他的嗎?

　　等到宋閔坐下來，老李很直接問道:“為什麽做不了?”

　　宋閔一驚。

　　單刀直入?

　　他剛要說話，老李又道:

　　“不要跟我講你只有基礎三段這種話，基礎三段打敗基礎十段，我看得多了。”

　　宋閔張張嘴，有些啞口無言，老李這話直接就把他的話給堵死了。

　　不過既然老李把話說開了，宋閔想了想，乾脆也不再遮掩:“老師，我想不通為什麽要我去當對練員，班裡那麽多更合適的……”

　　“更合適?”

　　老李笑了，隨手從手邊的煙盒裡抽出了一根煙。

　　“哢嚓。”

　　“老師，火。”宋閔趕緊從自己的兜裡掏出了一個打火機。

　　掏完他自己都很詫異:“我不是從不抽煙的嗎?”

　　老李側著臉瞪了宋閔一眼，不過還是就近吸了一口。

　　然後重重的吐出了一個煙圈，煙氣升騰，在空闊安靜的辦公室裡變幻著種種形態。

　　“下次不要抽煙了。”

　　“對練武不好。”

　　老李道。

　　宋閔很想解釋一下，不過感覺也很難解釋清楚，於是只能點頭作罷。

　　而老李也沒有追究的意思，彈了下煙蒂，眯著眼道:

　　“你說班裡有許多更合適的，我倒是覺得，沒有那麽多。”

　　“這麽說吧，”他盯著宋閔，伸出了一隻手，張開:“就這麽個數。”

　　“全班，就五個?”宋閔有些不敢相信。

　　老李點頭，想了下，又乾脆道:“算上你，最多五個。”

　　“不過，你頂多就是還有點希望。”

　　宋閔有些無語。

　　你這是不是太直接了點?

　　看到宋閔無語的樣子，老李皺眉道:“你不會還想考文科吧?”

　　他旋即搖頭:“你要是考文科大學那就真白瞎你這天賦了。”

　　“天賦?我有天賦?”宋閔聞言心中一振，總算是聽到一個還算好的消息了。

　　不過，人家都基礎六七段了，他才基礎三段，哦不現在是四段了，這，也能叫天賦?

　　宋閔對老李的話表示深深懷疑。

　　老李看宋閔不相信的樣子，眼睛一瞪:“怎麽，不信?”

　　宋閔連連點頭:“信信信。”

　　“可是老師……”宋閔還是沒忍住:“我現在也就才基礎四段，這哪裡有天賦了?”

　　“哦，你說這個啊。”老李恍然，然後滿不在乎地點頭道:“這個確實，我教過的學生裡頭，高三快畢業才基礎三段的也確實不多，嗯，應該說比畢業之前達到基礎十段的都少。”

　　“呃，不對，你四段了?挺好挺好，至少有學校可以上。”老李毫無誠意地誇道。

　　宋閔心累。

　　我特麽根本沒聽出你有誇我天賦好的意思。

　　而老李則繼續道:“事情不能光看表面，經絡貫通度打通得慢怎麽了?段位低怎麽了?這只能說明你起步比人家慢而已。”

　　“起步慢，不代表永遠都慢。”

　　“況且，武學從來都不是一個單純比拚段位的學科。”

　　“要真是這樣，還練什麽拳法、腿法的，乾脆天天比比誰力氣大誰耐揍好了。”

　　宋閔點頭，這些他也頗為認可。

　　說著老李忽然壓低了聲音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麽要學武呢?”

　　“或者說，為什麽東十三國聯合府乃至全球所有的聯合府都一定要讓你們學武?甚至免掉你們很多的練武器材費用?”

　　這一下子就問到了宋閔的知識盲區。

　　因為他壓根就什麽都不懂。

　　不過看到老李那樣子明顯是缺一個捧哏的，宋閔隻好捏著鼻子隨口猜測道:“這，聯合府之間要打仗?”

　　“愚蠢！”

　　宋閔縮了縮腦袋。

　　媽的，問也是你，罵也是你。

　　真難伺候！

　　老李絲毫沒給他面子，直接道:“打仗招軍人就行了，還有那麽多的現代化武器，也不需要咱們這些武者……你不算，你還不是武者。”

　　隨後他又感慨道:“不過，練武的人真要是到了高的境界，那些現代化武器，倒也未必有什麽用。”

　　這下換宋閔有些驚訝了，忍不住問道:“武者能有那麽厲害?那核彈呢?”

　　沒錯，這個世界也是有核彈的。

　　這點，宋閔也是在翻閱歷史書的時候看到的。

　　“核彈?”老李也有些不確定:“聽說有人嘗試過肉身硬抗……不過那人有沒有活下來就不清楚了。”

　　隨後他終於反應了過來:“行了，越扯越遠了。”

　　“回到那個問題上來，為什麽要讓你們學武?”

　　“這……”宋閔皺起了眉頭，想了一會還是毫無所得，隨後他心中忽然閃過一種可能:“難道是有什麽敵人，只能通過武者來解決?”

　　可什麽樣的敵人只能武者解決，而現代武器又不能有效的?

　　宋閔思來想去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老李見他有些若有所思又毫無所得的樣子，笑了笑:“好了，我就提個醒，具體的你到了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我隻說跟你有關的事情。”

　　“跟我有關?”

　　“沒錯，實際上整個聯合府的高等學府隱隱分成了兩個類別:一個是旨在培養全面發展的武者，一個就是培養專精於戰鬥的武者。”

　　“就是一個不大能打，一個特別能打?”

　　宋閔在一旁總結道。

　　老李愣了愣，仔細想想好像也確實是這個道理。

　　於是他很乾脆地點點頭:“沒錯，可以這麽說。”

　　宋閔有些沒搞明白:“那這個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啊，關系就是，你基本沒可能考上‘不大能打’的學院。”

　　宋閔:“……”

　　也就是你是我老師，不然我打得你……

　　宋閔氣得牙癢癢。

　　老李毫無所覺，自顧自撣了撣煙灰。

　　“我看了下你之前的成績單，基礎五項全都是剛剛及格，以前對練的成績也很普通。”老李的眼裡似乎已經看穿了一切:“你之前是準備高考轉文科的吧?”

　　“呃……”宋閔啞然。

　　他哪裡知道原本的‘宋閔’是怎麽想的，不過按照他的猜測，多半真的如此。

　　老李見他也沒有反駁，知道對方大概確實有這樣的心思。

　　於是他乾脆道:“原則來講，身為你們的班主任，我不會干涉你的高考志願，但是我有個建議你要聽嗎?”

　　宋閔猶豫了下，還是點點頭。

　　“不要選文科。”

　　“為什麽?”宋閔忍不住問道。

　　老李悠然道:“我說了，你有天賦。”

　　“有天賦，就不要浪費。”

　　“那，我的天賦，就在武學上?”

　　老李搖頭。

　　“那，是智慧?”宋閔開動腦筋，尋找自己的閃光點。

　　老李依舊搖頭。

　　“那就是我敏銳的戰鬥直覺?”

　　老李……聽不下去了:“都不是！”

　　“你的天賦，在於家境貧寒！”

　　宋閔:“???”

　　一定是我聽錯了吧?

　　然而老李毫不留情，繼續道:“家境貧寒、普普通通，這就是你的天賦！”

　　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條:“當然，最重要的還有不怕死。”

　　你是在逗我的吧?

　　宋閔臉上的笑都僵硬了。

　　你確定你這不是在人身攻擊?

　　你確定你是我班主任而不是我仇人?

　　我炸了你你信不信?

　　“你別不信。”老李信誓旦旦地道:“我不騙你。”

　　“呵呵。”

　　老李看宋閔的樣子，卻難得的耐心道:“上文科大學，依照你的文科成績，哪怕是有武科生的加分，你也只能上個三流的文科大學。而‘不大能打’的學院你也基本上進不去，因為你的五項成績整體都很差，最多也就上個武科技院。”

　　“你唯一有希望上個好的學校的，就是進‘特別能打’的學校。”

　　聽到這裡，哪怕宋閔還在氣著也不由得問道:“為什麽?‘特別能打’的大學反而容易考?”

　　“容易?”

　　“不！並不容易！”

　　“因為想要上這種大學的，什麽段位反而不要緊，最要緊的，就是不怕死！”

　　“你以為不怕死的人有很多嗎?”

　　“這……總會有那麽一些的吧?”宋閔表示不太讚同。

　　“而且老師，照你的說法，”宋閔幽幽道:“我們班同學有一半都符合條件吧?”

　　他掰著手指，一個個數:“家境貧寒，普普通通，咱們班至少一半是這樣……怕不怕死也看不出來，而且現在怕死，說不定過會就不怕了，現在不怕死的，說不定過會就怕了。怕不怕死，能有多大的區別?”

　　“所以，我覺得老師你之前說的，都像是現編出來的……”

　　“胡、胡說！我能這麽不負責任嗎！”老李有些氣急，左右看了下，忽然把面前那個之前一直在寫寫畫畫的本子抽了出來，甩在宋閔的面前。

　　“這是什麽?”宋閔接過本子，卻發現上面印著一個個名字，名字後面有的空著，有的則留著老李的批注，只是字跡有些潦草，他也看不太懂。

　　“這是江東省今年的優秀高三學生名錄。”

　　“名錄?”

　　“這裡有前三百名考生。”

　　“這是什麽意思?”

　　“這前三百裡面，有一半已經是基礎十段大圓滿。”

　　“這、這麽多?”宋閔這次是真的驚了，他之前還以為自己要是刷到基礎十段大圓滿就能在學校裡橫著走。

　　“可……”

　　“你想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是吧?”老李窺破了他的心思。

　　“沒錯，他們成績再好，和我有什麽關系?”宋閔點頭承認。

　　“高考的時候如果你運氣不好，在隨機對練環節遇到了他們，你說有沒有關系?”

　　“呃……”這下宋閔說不出話來。

　　確實，雖然這三百人放到整個省裡來說，確實不多，但是萬一就碰上了呢?

　　“武科高考，既有實力，更有運氣，平時成績還不錯，結果在對練時還沒發揮出來就被人打敗，最終沒能考到好的大學的例子比比皆是。”

　　“你覺得你和他們比起來有什麽優勢?”

　　宋閔沉默了，哪怕是他有名宿之道的幫助，他也很清楚，掛是分兩種的，有的人需要開外掛，有的人本身就是掛！

　　更何況他最多也就一秒超神，壓箱底的一拳打完要是沒效果，那基本也就可以直接打GG了。

　　哪怕是刷到了基礎大圓滿，可是自己拳法、腿法什麽的根本就是個菜鳥，和從小浸淫很久的人比起來，根本不夠看。

　　“那這前三百名裡面，我們水南市有多少啊?”

　　宋閔忽然問道。

　　“水南市?”老李笑了笑，有些莫名的嘲諷:“一個。”

　　“準確的說，一個也沒有，因為唯一一個入選的，也是去年學校從……”後面的話他也沒說，但是宋閔立刻明白了過來。

　　學校是挖人了！

　　宋閔也不由得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偌大一個市，省內前三百優秀學生居然一個都沒有。

　　“這裡面，有兩百多個都是省城裡的。”老李又補了一句。

　　宋閔頓時更加無語。

　　“這、差得也太遠了吧?”

　　宋閔忍不住道。

　　“沒錯！”老李讚同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你覺得真的是省城的學生比咱們這裡的學生天賦要好嗎?”

　　“應該不是吧。”宋閔遲疑道。

　　“肯定不是。”老李無奈道:“咱們這裡還是太窮了，學生們練功修行基本上都靠笨功夫。”

　　“但是省城裡卻不一樣，這些學生從小就用野外的高年份藥材做藥浴，身體的經絡貫通度本就比你們要好，再加上有條件的家庭更是營養藥劑不斷，膳食搭配也更精細合理，所以比段位，你們肯定是比不過人家的。”

　　“所以你們該怎麽辦?”

　　“不、不要命?”

　　宋閔小心地猜道。

　　老李手指用力敲在桌子上:“沒錯！就像我之前在操場上說的，你只有比他們更拚，更不要命，打出氣勢，打出水準，你才能有展現自己的機會，你才能獲得高分，才能被‘特別能打’的大學看中！”

　　“所以，我才希望你擔任固定對練員，既能幫助同學，也能多多磨練你自己。”老李一口氣說完。

　　說完，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累死我了，總算是圓過來了！

　　“話是這麽說，可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合邏輯……”宋閔隱隱感到不對，可是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沒什麽不合邏輯的！”

　　老李大手一揮:“總之，我說了那麽多其實就兩個意思。”

　　“第一，文科大學，你盡量還是不要想，就看你剛才的對練，我就知道你是能在武道上走得遠的！有這底子，別浪費。”

　　“第二，想要上一個好的‘特別能打’的大學，你就給我當好對練員，而且，必須給我堅持到最後一個。”

　　“這些話聽不聽你自己考慮。”

　　“行了，去吧！”

　　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宋閔就這樣一臉蒙圈地走出了辦公室。

　　而宋閔剛走出去，一個看起來有些儒雅的男老師也走了進來，看了眼擦肩而過的宋閔，笑著衝老李道:

　　“老李，這是又給你們班的好苗子開小灶呐?”

　　“哦，林老師啊，”老李笑呵呵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在學生面前的嚴肅:“開什麽小灶，他也就基礎四段，基礎太差，想開小灶都難，我也就是鼓勵鼓勵他，看看能不能上個好的武科大學。”

　　“是嗎?那我看你心情很好的樣子。”

　　“哪有。”

　　老李笑著抿了口茶水，有些燙。

　　總不能說我和學生吹吹牛挺開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