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二姐夫資金周轉困難,已經連續兩個月沒發出工資。為此,大家都悶悶不樂,如果不是看在同鄉情誼上,恐怕早就大鬧起來。平日裡閑聊時大都頗有微詞,撇家舍業出來打工,都是為了賺錢養家糊口,沒拿到工資發幾句牢騷也無可厚非。
此時,二姐夫過得更加艱難。上面建築商不給撥款,下面工人又怨聲載道,他夾在中間,只能兩頭哄著受雙份氣;除了沒錢發工資,手裡剩余的現金在維持這五六十人的日常開銷上,早已是捉襟見肘;總要跟別人借錢,才能勉強堅持下去,搞得他也是心力交瘁。同是一個建築商,玉山哥那裡也面臨同樣的境況,而且比我們這邊要嚴重很多。因為工程隊裡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根本不會和你談什麽私人感情;所以,玉山哥那邊早就已經被迫停工。
“二姐夫,咱必須得抓緊時間要錢了;雖然大家沒說什麽過分的話,但情況如果繼續這樣惡化下去,停工也是早晚的事情;怎麽也得想辦法先把上兩個月工資給兄弟們解決了!”看著愁容滿面、一根接一根抽煙的二姐夫,我忍不住建議他道。
“難道我不想要錢?你們都以為我一天天玩去了?我每天裝孫子,就差給人跪下磕頭了,有用嗎?我他媽比誰都愁!如果最後真的要不出錢,所有的債還不是得我一個人背著?你去告訴大家,把心都放回肚子裡;最後就是典房子賣地,我也不可能差他們一分錢;當然,也不會差你的,放心吧!”二姐夫像機槍開火似的,跟我一頓吼道,因情緒過於激動而略帶哭腔。
這是二姐夫第一次跟我發火,我不怪他。看著滿臉胡子茬和一眼紅血絲的二姐夫,我心裡也不落忍。他是真的盡力了,即便每天求爺爺告奶奶地請客送禮,還是解決不了工程款的問題。這幾天,二姐夫明顯滄桑了許多,以往總是收拾乾乾淨淨的他,現在也變得不修邊幅、邋裡邋遢。我不能讓他這麽頹廢下去,更不能讓大家辛苦賺來的血汗錢最後都打了水漂,必須得想辦法努力再爭取一下,即使最後毫無結果,也在所不惜!
但我又能有什麽好辦法?自己又不比二姐夫更聰明!
“咱們最後再去試一次吧!我帶著家棟和你一起去;只要對方答應給錢,讓我們幹什麽都行,哪怕是當孫子;如果最終還是無法解決,咱也就別讓兄弟們再乾下去了,該停就停吧;畢竟,乾得越多咱欠大家的也就越多,到時候想還都還不上了!”看著滿面愁容即將到達崩潰邊緣的二姐夫,我略帶乞求地建議他到。
通常情況下,談事情或者見比較重要的客人,二姐夫都不會帶我去。一來我不願意阿諛奉承,與那種場合格格不入;二來自己生性魯莽,容易惹是生非;他不帶我,我倒也樂得逍遙自在,只要每天都能和大家在一起混日子就好,畢竟熟人之間不用裝腔作勢、勾心鬥角;現在情況非常,只能是“死馬當做活馬醫”;我知道,即使自己不說,二姐夫也得將這條“裝孫子的討債之路”進行到底;只不過,在我的堅持下,臨時決定多帶上兩人而已。
我們的上層建築商,是省城著名的大企業——嘉勇國際。老板是朗山當地的著名人物“陸勇”,其名下涉及物業、酒店、商超等諸多產業;在整個東三省,都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狠角色;其大哥陸嘉則在官面上行走,具體什麽職位卻是眾說紛紜,顯得特別神秘。
嘉勇國際大廈——位於我們施工現場不遠的勝利廣場中心處。
已經拜訪多次的二姐夫,到這裡算得上是輕車熟路。大廈門前有一個圓形的人工噴泉,中間立著一尊手拿花瓶的巨型人像雕塑;旁邊則是一整塊漢白玉雕琢出來的影壁牆,上面寫著“嘉勇國際”四個大字,看起來極盡奢華;四周井然有序地停滿了豪華轎車,除奔馳、寶馬以外,其它大品牌我都不認識,自然也就叫不出名字。映入我們眼簾的嘉勇國際大廈,則是一幢黑色大理石堆砌起來的摩天大樓,門口的金色旋轉門隨著人流攢動不停地自動運行著,這一切看起來都特別奢華。 剛到門口,我們仨就被身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攔住。經過一頓問詢、登記之後,居然還要有接待人的引領方可入內。這可能是新實行的制度,看著一臉茫然的二姐夫,我知道他也無可奈何。沒辦法,我們只能選擇在門口死等。二姐夫認識陸勇的奔馳車,結果我們白白等一天也沒見到人影。接下來的幾天,也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後來,我們的項目也終於挺不住了,只能先讓大家停工休息。看著五六十號人整天閑在宿舍裡無事可做,二姐夫羞愧難當;他把自己關在單間宿舍裡,兩三天也不出來一次;到了晚上,二姐夫也不開燈,我真怕他一個人會想不開。
這天一大早,胡子拉碴的二姐夫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略帶欣喜地說,自己從劉玉山那裡得知陸勇今天會在龍棲湖釣魚;他倆已經約好,一起過去討債。我和家棟簡單收拾一番,就急忙跟著二姐夫往龍棲湖方向奔去。當我們到達目的地時,發現玉山哥早已等候在那裡。彼此簡單地打了招呼,四人就急匆匆地朝湖邊走去,渴望馬上就能見到此刻正坐在那裡釣魚的陸勇。
陸勇是一個身材略顯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身休閑裝打扮,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此時,他正戴著墨鏡、坐在遮陽傘下聚精會神地釣魚;不遠的桌子上擺放著果盤和香煙;一旁還有兩個西裝革履且同樣帶著墨鏡的壯漢,在小心伺候著,顯然是打手。
我們安靜地站在陸勇身後,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因自己的出現而嚇跑魚群,進而影響到他的心情。這樣,只會給討債工作增加更大的困難。
不知等了多久,陸勇才意猶未盡地放下魚竿並回過頭看了一眼,示意我們過去。
“你們怎麽又來了?我不是說了最近資金緊張嗎?聽說你們都停工了?這要是耽誤工期,你們誰負得起責任?”不待我們說話,陸勇先開口道。
也不知墨鏡後面的陸勇是否有正眼看我們,他只是很平靜地提出好幾個問題,言語中飽含著厭惡、嘲諷和威脅。
“陸總,我們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沒辦法才停工的;發不出工資,大家就都不乾活兒,根本不聽吩咐;我們就是害怕耽誤工期才過來的,不然哪敢三番五次地打擾您。”站在二姐夫身邊的玉山哥,低著頭唯唯諾諾地答道,說話時甚至不敢抬頭看陸勇的臉。
“老吳,你這邊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陸勇沒有理會玉山哥,反倒是看向默默站立在一旁的二姐夫,笑著問道。
雖說是笑,但我總感覺他不懷好意,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陸總,我…和老劉的情況…還有想法都一樣。”二姐夫壓低聲音,支支吾吾地回應道,也是一臉的卑躬屈膝,仿佛欠錢的人是我們。
“我實話告訴你們,有的是錢,但你們越追著要,就越不給!”陸勇站起身來,邊點燃一支煙,邊盛氣凌人地威脅我們道,接著把臉轉向一旁。
“這不是欺負人嗎?我就不相信偌大個省城,就沒有說理的地方!”受了一肚子委屈的玉山哥,在旁邊小聲嘟囔著,仿佛是有意讓對方聽到但又害怕被對方聽到。
很顯然,玉山哥的抱怨被陸勇聽到了!只見他摘掉墨鏡,隨手扔到一旁的小桌子上,同時輕聲笑了笑,露出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接著,又慢慢走到玉山哥身邊,並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幾下;最後,又背轉過去,面向湖水悠閑地抽著煙。
他身旁的兩個壯漢,收到訊號後當即出手;快步走過來,對著玉山哥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二姐夫本想過去勸架,剛到近前,就被其中一個打手一拳撂倒;家棟氣不過,衝了過去,也同樣被瞬間打趴下;我趁著對方不防備,在背後下起手來,朝著其中一個打手的腦袋就是一記重拳,直接將那家夥的墨鏡打飛了出去,人也險些摔倒。
此時,二姐夫和玉山哥被打後,傻愣愣地趴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家棟倒是還在抵抗,但畢竟是個孩子,怎麽可能是職業流氓的對手,也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即便如此,他仍抱住其中一個打手的大腿,任憑對方如何踢打就是不放手;挨了一拳的那個打手,瞬間惱羞成怒,從兜裡掏出了彈簧刀後,徑直向我走來;本以為只是嚇唬人而已,不曾想他真的揮刀直接向我面門刺來;我趕忙側身轉頭,實指望避開傷害;可哪裡躲得開,在動作稍慢的情況下,依然被刀刃在左邊臉頰處劃出一道大概兩公分的口子;鮮血流下來的同時, 疼痛感也隨之而至;當我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摸傷口時,又被對方一腳踹倒,緊接著就是一頓猛踹;我根本無力反抗,只能抱頭蜷縮著,任其拳打腳踢!
陸勇見我出了血,可能突然良心發現,也可能覺得不值當為四個小嘍囉把事情鬧大,就示意手下停止暴力行為;接著,只見他很從容地戴上墨鏡,然後隨手從包裡拿出厚厚一遝鈔票,扔在我面前道:“留著看醫生吧!”
撂下這句話之後,他就在兩名打手的陪同下揚長而去,沒再多看我們一眼。
一行四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其中當屬我最為嚴重,臉頰上足足縫了十二針。我本想報警,卻被二姐夫和玉山哥製止住。在人家的勢力范圍內,沒有什麽是用錢擺平不了的;我們這種平頭小老百姓,連螻蟻尚且不如;要不是被他及時製止,自己能否繼續活下去都不一定;的確,黑白通吃的陸勇我們是惹不起的,即便是恨,也只能默默藏在心裡;生而為人,二十余載,這是我第一次打心裡感到無助!
事情發生一周後,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陸勇居然派人把拖欠我們的工程款悉數送來。手裡拿著用血肉換回來的工資,大家心裡都百味雜陳。陸勇的工程是不能再乾下去了,合適的新項目,還不知什麽時候能聯系到。經過一番商量,大家決定暫時先回農村老家,等條件允許再重新開工。
若乾年後,電視上播放一起因貪腐而引發的法制節目,當陸勇赫然出現在被告席上時,我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