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三月初。
距離那場劫持,一晃已過去了十五年。
桑樹亭亭如蓋,晨光中,一名唇紅齒白的少年郎手捧一卷《尉繚》,搖頭晃腦地朗誦著,有時似偶有所得,當即奮筆疾書,留下長篇批注。
他十分專注,心無旁騖。
半晌,少年放下那卷《尉繚》,苦笑著搖頭:“我也算熟讀兵法,甚至能注解兵書,可惜,是‘理論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少年正是王離。
這一世,他也叫王離,卻是琅琊王氏的嫡幼子。
須知,琅琊王氏可是非同小可,號為“簪纓世家”、“第一望族”,鼎鼎大名“孝聖”王祥、“書聖”王羲之等人,都是出自於琅琊王氏。更有甚者,在“永嘉南渡”後,王家更是顯赫一時,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
很可惜,那都是將來的事情。
王離很鬱悶,他隻想當王者的孫子,躺著功勞簿上吃老本的那種浪蕩子,而不是王者他大爺,替未來的王者開疆守業。
不過,即便沒有將來那般風光,如今的琅琊王氏也是徐州右族,鍾鳴鼎食之家。
他的父親王仁現任青州刺史,牧守一方;長兄王融潛心王氏家學,數拒朝廷征辟,文名在外;次兄王叡有“神童”之名,或許不日就要舉孝廉,入仕為官了。
至於王離……
在王氏宗族們的眼中,他自然是個不務正業,不學無術之徒了。
王離無可奈何,他沒法提醒族人“凜冬將至”,也沒法告訴他們,接下來,是個“亂世英雄起四方,有槍便是草頭王”的大爭之世,只能默默地準備。
唉,終究是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王離暗暗自嘲。
自蹣跚學步始,他已是未雨綢繆,日夜熟讀兵法,打熬身體,苦練武技,不敢有一日松懈。
雖有紙上談兵之嫌,但為將者,除卻極少數的天才,熟讀兵書是必不可少。
譬如,三國第一軍神,曹?人妻收割機?華夏龍研究專家?馬上換裝達人?東方弗萊迪?操,就是博覽群書而尤愛兵法,行軍打仗時手不釋卷,並抄集諸家兵法,名曰《接要》。
琅琊王氏為文壇望族,雖是以儒立家,卻不乏兵法藏書。
這些年,王離已通讀《孫子兵法》八十二篇、《公孫鞅》二十七篇、《吳起》四十八篇、《范蠡》二篇、《尉繚》三十一篇等兵書,甚至,還有一篇據傳是霸王項藉所書的《項王》。
前世,他就是戰爭愛好者,讀書之余不忘結合歷史戰例,由此多有批注,更是手書(讀書人的事,能叫抄嗎?)一本《三十六計》,也算精通韜略了。
當然,王離也明白,理論知識再豐富,缺了實戰磨礪,也只是空中閣樓。
不過,他已有籌劃,按部就班地準備著。
……
王離舒展筋骨,抖擻精神,就準備出門。
他修煉的,是一套大道至簡的高深法門,以雙腿溝通皇天后土,納天地玄黃之氣,淬煉通體三百六十五處大小竅穴,俗稱,——“跑步”。
王氏藏書也有演武書籍,諸如《蒲苴子弋法》四篇,《劍道》三十八篇,《手搏》六篇,《蹴鞠》二十五篇,《李將軍射法》三篇等。
不過,此類典籍所記載的門道,諸如角力、手搏、劍戟、射法等,都是最為簡單樸拙,大巧不工的技法,並沒有所謂的武功心法,至於降龍十八掌,
九陰白骨爪之類的強大招式,那更是天方夜譚了。 想要淬煉體魄,打熬氣力,只能依靠最簡單,最基礎的訓練。
不過,王離已清楚,這世界的規則大不相同。
雖是簡單訓練,他卻成長極快,如今才十五歲,已是輕捷如燕,膂力磅礴,甚至可倒曳奔牛!以他目前的戰力,不敢說“萬人敵”、“勇冠三軍”,但也絕對當得起“勇猛”二字了。
……
王離正待出門,一名白發老者疾趨而入,兩人撞了個滿懷。
“儼伯,怎麽了?匆匆忙忙的……”他伸手扶住對方,納悶道。
老者名為薑儼,是王氏族內家臣,掌管著族內大小事務。
他並非王氏子弟,而是某個饑饉之年流落琅琊的孤兒,不知父母為誰,甚至不知籍貫何地,隻記得自己姓薑。
王離的祖父見他可憐,收留了他,從此,他便成為王家一名仆役。
薑儼忠心耿耿且能力拔群,漸漸脫穎而出,被擢升族中家臣,王離的祖父為他取名為“儼”,還為他娶了一房賢妻,生了二子一女。
自此,薑儼感激涕流,更是死心塌地服侍王氏。
王離微微疑惑。
平日,薑儼行事謹小慎微,是個端正甚至有幾分刻板的人,從王離祖父賜他的名字就能看出,“儼”者,莊嚴也。
“小少爺,”薑儼滿臉欣喜,帶著顫音道,“二少爺他‘知命’了……”
“知命?”王離張大嘴,既是驚喜,又有些幾分錯愕,“不是說,知命一般都在‘冠禮’之後嗎?二兄才剛十八歲呢!”
“知命”,就是“知天命”,而在這個世界,“天命”即“命格”。
這個世界中,只有極少數鳳毛麟角的所謂“天之驕子”,“得天獨厚”,可獲得獨一無二的命格。而即便是在那些寥若晨星的天之驕子中,能在冠禮(二十歲)前獲得命格的,也是百不足一。
王離心頭暗驚:二兄神童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他嗅到什麽,抽了抽鼻子,驀地回頭,登時呆立當場。
卻見,不知何時,身後桑樹開花,花團錦簇,滿樹流香!
“這,這就是所謂的天降異象?”王離心驚膽顫,又迫不及待道,“儼伯,二兄現在在哪?”
“在祖宅呢。”薑儼指了一個方向。
……
王離大步前行,穿堂過院,所到之處,皆是鮮花如錦,如同漫步於人間仙境,美不勝收。
滿園花開!
整個王家都籠罩於馥鬱花香之中, 姹紫嫣紅。
“這就是與命格相伴的異象?”王離心情激動,心向往之。
祖宅前。
王離尚未入門,忽然心有所感,抬頭仰望,就見一道異獸虛影扶搖而上,其相馬身而人面,虎文而鳥翼,巡弋於蒼穹,音如榴榴,聲動八方。
“糟糕,來晚一步!”他有些惋惜,又暗暗狐疑,“這是什麽命格?”
……
屋內人山人海,無數族人齊聚一堂,皆神情欣喜,與有榮焉。
一名三旬男子坐於上首,其相貌溫潤,雙瞳如平波之湖,正是王離的長兄,王氏嫡長子王融。
家主王仁現任青州刺史,在外為官中,家中事務自然由王融一手執掌。
房間中央,一名面如冠玉的俊逸少年負手而立,卻是王家次子,剛剛“知命”的王叡了。
“英招命格。”王融撫掌而笑,滿臉寬慰,“若放在盛世,可為三公的敲門磚了。即便放在如今,只需稍加歷練,也足以為一州刺史。”
“本是想著年中為阿叡舉孝廉,如今看來,卻是可以直接舉茂才了……”一名王氏族老撫須而笑,老懷暢快。
茂才,本名秀才,意為“才之秀者”,為避劉秀的諱,才改名為茂才。如今沒有科舉,是地方察舉製,郡舉孝廉,州舉茂才,茂才自然比孝廉要高出一檔了。
“茂才?”
“王氏出龍矣!”
族人們聞言,都是喜笑顏開。
王離也暗暗興奮,只是心中稍有疑惑:自己這二兄顯然絕非池中之物,怎麽卻並未在三國中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