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可知淫祀?”趙戩笑笑,忽然問道。
“淫祀?”王離點頭,微微皺眉。
《禮記·曲禮》曰: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說白了,淫祀是指不合禮製的祭祀,不當祭的祭祀,是妄濫之祭。民間迷信,其祭拜神靈也多種多樣,草木精怪、山神土地,河流大川,甚至歷史名人。譬如,在楚地,就多有祭祀項籍的。
“東郭竇、公孫舉這夥泰山賊,起勢後就是祭拜奔浮。”趙戩解釋道。
“嗯?”王離心念閃爍,想到了那夥賊人,也想到了賊人面上的活物圖騰。
那形若鯨鯢的詭異圖騰,顯然就是奔浮!
“先賢有言:淫祀無福。”王離面色微沉,不解道,“但我曾親見泰山賊余黨,賊人確然身負異象,皆是力大無窮,且攀山越澗如履平地。”
“淫祀之法,固然有些微薄效果,卻無異於飲鴆止渴,非長久之計。”趙戩搖搖頭。
“緣何?”王離一愣,露出請教之色。
“孟子曰:行有不得,反求諸己。”趙戩面有鄙夷,沉聲道,“淫祀者倚仗怪力亂神之術,長久以往,必生依賴之心,遇事不決,也往往問計於鬼神,失了‘自己’。淫祀者,順境中往往驕狂,逆境時則惶恐,三心二意,實難長久。”
王離點點頭,心頭卻頗感沉重。
他想到了黃巾軍,想到了太平道。
趙戩看到了宗教的諸多缺陷,卻忽略了其一項可怕優勢,——狂熱!
……
黃縣。
到達後,王離略感頭痛。
黃縣並不大,但人海茫茫,想要尋找,卻也並非易事。
野間,忽聞琅琅讀書聲。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民。不殄心憂,倉兄填兮。倬彼昊天,寧不我矜?
四牡騤騤,旟旐有翩。亂生不夷,靡國不泯。民靡有黎,具禍以燼。於乎有哀,國步斯頻。
……”
聲音清朗,抑揚頓挫。
王離、趙戩等人聞言,皆循聲望去。
青山綠水間,一頭黃牛徐徐行來。牛背上,一位唇紅齒白的童子正專心讀書,時而搖頭晃腦,怡然自得。
他所讀的,是《詩經》中的《大雅·桑柔》。
王離稍感驚訝。
孔子曾言:不讀詩,何以言?
但眼前這童子,年歲僅和任嘏相仿,不讀蒙學書籍,卻讀著頗為佶屈聱牙的《大雅·桑柔》,怕也是個神童了。
“李密的牛角掛書,怕多是政治作秀。”王離面露讚許,暗忖道,“眼前這童子,才是貨真價實了。”
“這位小先生,”他策馬向前,鄭重行禮道,“可否請教一事?”
童子見來者皆壯勇,且皆披甲驅馬持槊,不由大驚,又見王離舉止有禮,態度和藹可親,卻稍稍放下心來。
“貴人可直言。”童子回禮道,他自然能看出,眼前這群人絕非常人。
“在下王離,琅琊人士,小先生可莫稱在下貴人了。”王離笑了,又問道,“請問,這黃縣之中,可有一戶姓太史的人家?”
“太史?”童子稍稍蹙眉,搖頭道,“太史在黃縣雖非大姓,卻也有好幾家……這位貴人,不知你找的是哪一家?”
“這一家中,有一人叫太史慈。”王離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弓馬嫻熟,猿臂擅射。”
“太史慈?”童子一怔,疑惑道,“你們找他所為何事?”
“長者辭世,
我們是來報信的。”王離隨口道,又問,“小先生,你認識他?” “太史君在黃縣可是名人,”童子點點頭,面露沉吟,“此時,他不在縣內,當在縣外習武。這樣吧,我領你們去。”
“多謝小先生了。”王離大喜,再次恭敬行禮。
“君莫要叫我小先生,我叫公沙儉。”童子面露赧然,回禮道。
“公沙儉?”趙戩聞言,卻是臉色微變,“足下莫非是文義先生之後?”
“家父公沙樊。”公沙儉道。
趙戩肅然起敬。
王離卻一頭霧水。
他低聲詢問,這才知道,趙戩口中的“文義先生”名公沙穆,也是一位天下知名的賢士,曾歷任繒侯國相、弘農縣令、遼東屬國都尉,皆政績斐然。他有五子,並有才名,號為“公沙五龍”。
公沙樊,正是公沙儉的第五子。
“世人都知‘荀氏八龍’,卻罕有人知‘公沙五龍’。”王離心中惋惜,暗暗道,“這就是人脈和際遇上的差距了……”
際遇很重要,千裡馬也需伯樂,良將也需英主,否則同樣無用武之地。
譬如,曹操崛起,則潁川士族興,如荀彧、荀攸、陳群、鍾繇;劉備成事,則荊襄士族起,如諸葛龐統、蔣琬費禕;孫權自不必說,別說文臣了,麾下大將如陸遜、朱桓、賀齊等,也多來自江東士族。
有朝一日,若自己也能有所作為,興起的當多是青、徐二州的士族。當然了,到那時候,自己可得攔著諸葛不放行,堂堂琅琊世家,為了融入荊襄士族集團,搭上兩個姐姐不說,自己還得娶個不好看的黃月英,徐州士族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王離暗暗盤算。
……
因公沙儉是乘牛,一行人的速度自然快不起來,因而,即便王離思賢若渴,也只能耐著性子,慢慢而行。
一行人來到海邊。
海浪濤濤,卻有兵戈交擊之聲回蕩,竟是兩人在擊劍。
兩人尚不足二十,身材頎長,卻絕非健碩之輩,頭戴高冠,褒衣博袖,一看就是儒生。
但是,這儒生之戰,卻是驚險異常!
兩人瞳孔生光,周身似有淡淡流風繚繞,每每一劍刺出時,風漲劍勢,風助劍威,竟是快逾閃電,瞬息即至。
接招者卻夷然不懼, 同樣劍動如毒蛇,一劍蕩開對手長劍,繼而劍刺反擊。
這二人,仿佛有著深仇大恨,劍走毒辣刁鑽,劍勢疾如電火,劍劍不離對方要害,又偏能見招拆招,都是安然無恙。
“好快的劍!”王離感歎道。
“儒術,——終風且暴。”趙戩見多識廣,頷首道,“可引風繚繞自身,令動作迅捷,身輕如燕。不過,能將儒術和擊劍結合到這般地步,這二人也非常人。”
“可稱文武雙全了……”王離點頭,讚了一句。
兩漢之文武雖漸有分野,出現了世代習儒的文官世家和世代將門的武將家族,但尚未完全涇渭分明,有前秦之遺風。
譬如,漢末三大砥柱,皇甫嵩、盧植、朱儁,都是文武兼姿,可出將入相,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
而因“儒術”之故,如盧植的“厥中”,令儒將們同樣頗具戰力,武力不俗。當然了,和真正的猛將相較,那就遠遠不夠看了。
“公沙君,可認識這二人?”王離問道。
“此二人是王豹、王翁兩兄弟。”公沙儉點點頭,“此二人擅擊劍,懂《魯詩》、《禮記》,頗有名氣。”
王離點點頭。
這二人都是儒生,卻是不好延攬了。
王離暗自記下,繼續前行。
海潮聲!
王離眼神一凜。
遠處,一箭橫空而過,似潮鳴電掣,裹卷著萬丈潮音,氣概甚大,氣吞萬裡。
驚豔的一箭!
王離抬眼望去,望向那驚豔的一人,卻是微微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