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帶著王宇他們幾個人,沿著不知是被多少人、多少年踩出來的坡道往上走去。
唐曉棠把外衣扔進來車裡,這會兒上身就穿了件白色的體恤衫。
她背著腋下式槍套,露在外面的手槍柄閃著黑黝黝的光澤,隨著步伐的移動,馬尾辮在腦後擺來擺去,落日的余暉灑在她健美的身材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彩。
山坡上有一小片平緩處,幾個農人正圍在一處乾活兒。
對著唐曉棠幾人來的方向,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兒撐著口袋,對面的人在往口袋裡裝著東西。
她看見了唐曉棠,看見了她身上背著的槍套,看見她腋下露出的手槍柄,她的眼神有些癡了。
她對面的中年男人說道:“俊梅,你看看著點呀。”
俊梅沒聽見父親的話,還在癡癡的看著走的越來越近的唐曉棠。
唐曉棠一上坡就看見這幾個人了,走的近了,她發現其中一個女孩兒看她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她的眼神裡有羨慕、有期望、有崇拜還有親近的神色,唐曉棠不由得仔細打量起她來。
這個女孩兒一米七左右,身材豐滿勻稱,皮膚是現在俗稱的“小麥色”,臉上泛著潮紅。
她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眉毛有些濃重,眼睛大大的,雙眼皮兒,睫毛很長,襯托著一對眼睛毛茸茸的。
鼻子有點扁,嘴不大,唇線棱角分明,顯示出個性很剛強。
女孩兒穿著一身深藍色褲褂,濃密的長發用一塊淡藍色的手絹系在腦後,頭髮上沾著幾根細小的草棍兒。
唐曉棠脫口問她:“你就是俊梅吧?”
女孩兒有點兒驚訝,停下手裡的活兒對唐曉棠說:“俺就是俊梅,你是誰呀?”
她說話乾脆利索,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唐曉棠對她頓生好感,對她笑著說:“你不認識我,我們可是找了你大半天啦。”
她有一種預感,這個漂亮的鄉下妹子,就是她們要找的“俊梅”。
這時候王宇等人也走到近前了,俊梅看著眼前這夥人,沒有害怕,她只是疑惑地問道:“你們找俺有啥事?”
俊梅的父親過來了,老李居然認識他,和他熟絡的打起招呼,往一邊走去,王宇他們幾個也跟了過去,就留下了唐曉棠。
唐曉棠走近了俊梅,直接問道:“俊梅,志遠是誰?”
俊梅一副了然的神態,語氣不屑地說道:“早晚的事兒,死狗扶不上牆。”
用手往後捋了一下頭髮:“他是下坡村村長呂有德的二小子,叫呂志遠,他乾壞事兒了吧?”
唐曉棠也有點吃驚,問她:“你怎麽知道他乾壞事了?”
俊梅笑了,爽快的說:“他那雙眼睛就不地道,再說你們警察找他,不會是表揚來了吧?”
唐曉棠為了再確定一下,從王宇那裡要過那封信,把信遞給了俊梅:“你看看,這是你寫的嗎?”
俊梅接過來看了看,自嘲的說道:“我和他是初中同學,他二姨在我們村,不想讓他太難看,給他回了封信,人家都拒絕他了,還把信留著,真是個變態。”
說著,作勢就要把信撕了。
把唐曉棠嚇了一大跳,心說小姑奶奶,你要把它撕了,旁邊那幾個得把我撕了。她情急之下大喊到:“住手,住手,你給我放下。”
兩步躥到俊梅身前,一把擰住了她的手腕,把信奪了回來。
俊梅被她嚇到了,
用手背堵著嘴,驚恐的望著唐曉棠:“姐姐,這是你們的證據,我怎麽會撕了呀。” 王宇幾個聽見唐曉棠呼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趕緊跑了過來。
唐曉棠拍著胸口對俊梅說:“那你剛才要把它撕了?”
俊梅緩過神來,“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就是比劃一下,出出氣兒。”
唐曉棠他們走的時候,俊梅拽著她的胳膊一直把她送到了坡下。
路上問了她不少事兒,都是關於考警察院校的問題,唐曉棠一一給她做了解答。
一直到車開出很遠了,唐曉棠把頭探出車窗往後看,俊梅還站在坡下往他們的方向看著。
下坡村就是柳玉秀現在居住的那個村,崔海開著車拉著一夥人又往回趕。
開車走夜路,尤其是山裡的夜路,那可是很危險的。
可是人們心裡急呀,也顧不上許多了,提心吊膽的在車上顛簸了六個多小時,半夜一點多,離下坡村不遠了。
老李讓崔海把車停下滅了火,跟大家說不能往前走了。
這會兒只要有生人或是陌生的動靜,村裡的狗就會狂吠,有一隻叫,全村的狗都會跟著叫,呂志遠如果在村裡,弄不好會驚動了他。
這大黑天的,一旦跑了往山裡一竄,那就不好找了。
再有,他爹是村長,老李覺得他就不是個好東西,就是不給柳玉秀打結婚證明,對柳玉秀心懷不軌,也不能讓他知道了消息。
商量了一下,決定老李和潘建軍步行進村,去找治保主任打聽情況,這個治保主任還是可靠的。
定了下來,老李就和潘建軍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往村裡去了。
王宇、崔海、唐曉棠留在車裡等信兒,三個人聊起了老李和柳玉秀的事。
來回的路上,老李也說了一些他和柳玉秀的事兒。
老李叫李明堂,警校畢業就分配到了柳川縣公安局,局裡安排他當了北部山區的一名片兒警,管著三十幾個村,一乾就是二十多年。
四年以前,柳玉秀的男人在山裡采石灰時被悶在了裡面,喪事是老李和幾個村幹部幫著操持的。
她男人在村裡本家人丁不旺,父母都已過世,她懷孕七個多月了,娘家的習俗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不能再回娘家住,柳玉秀當時的日子,可以說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老李作為片兒警,村裡有個大事小情的都有人找他,柳玉秀生產的時候,就是他給找車送到衛生所去的。
路過下坡村的時候,他有時會去看看這對孤兒寡母,力所能及的幫柳玉秀做些事情。
開始的時候,老李純粹就是覺得柳玉秀不容易,能幫就幫她一把,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一來二往兩個人熟悉了,柳玉秀知道老李還沒結過婚,對他上門也不再排斥了。
時間長了,二人自然生出了感情,但是沒有做過出格的事。
柳玉秀人漂亮,脾氣和善,又是個寡婦,本村和鄰村的地痞無賴心懷不軌惦記她的人不少,可是有老李在,誰也不敢對她下手。
今年過完年,老李和柳玉秀商量,她男人的三年喪期已過,想和她把婚事辦了。
柳玉秀對老李也有了感情,他對牛牛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很高興的同意了。
本來老李的意思是,他人頭兒熟,兩個人去派出所先把證領了,再挑個好日子把婚禮辦了。
柳玉秀不乾,和老李說要光明正大的嫁給他,自己去了村委會開結婚證明。
村長呂有德說是公章讓會計拿著去縣裡辦事了,讓她過幾天再來。
柳玉秀沒多想就回去了,沒想到會計是沒等回來,等來了縣裡有關部門的調查組。
調查組的人找她,讓她揭發老李威脅強迫她,和她亂搞男女關系的問題。
柳玉秀活了三十多年,那是唯一的一次發了怒,她拿起手裡能拿到的東西,把那些人打了出去,給了牛牛幾塊錢讓他去商店買東西吃,然後回家就關住了房門。
老李上午被叫到縣局談話,李局長當時就向調查組表態,老李和柳玉秀的事局裡領導是知道的,老李匯報過這件事,但是沒用,調查組扔下一句“我們還要深入了解情況”就走了。
李局長為了保護老李,讓他先回局裡值班,暫時不要下鄉了。
老李接受了安排,和李局長說,要去和柳玉秀打個招呼,李局長同意了。
老李來找柳玉秀,路上遇到了牛牛,牛牛和老李說媽媽剛才打人了,那些人是坐汽車來的,媽媽把人打走了,給他錢讓他自己去買東西吃。
老李的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抱起牛牛就往家跑。
進了院裡一推屋門,門從裡面插上了,隔著玻璃往裡一看,柳玉秀站在椅子上,已經在房梁上拴好了繩子打好了套兒,正在往脖子上套。
老李慌得腿都軟了,踹了三四腳才踹開門,衝進去把柳玉秀拽了下來。
好不容易勸解開她,又坐在地下守了她一宿。
柳玉秀讓他回去,告訴他自己不會再尋短見,不能讓人看笑話。
她告訴老李,我這裡你什麽時候想來你就來,什麽時候想要她,自己就把身子給了他。
老李和她說,一定要給自己和她爭得一個堂堂正正的說法,然後把她明媒正娶回來,在這之前,我們不能越了紅線。
快半年了,這個事兒遲遲沒有個結論下來,老李早上才那麽氣不順的。
王宇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的講述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話:“我是給玉秀嫂子打了包票了,豁上臉回去也得找趟趙局長去,”說完,看著唐曉棠的眼睛。
唐曉棠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拍胸脯:“你不行,這事兒你不用管了,交給我吧。”
王宇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那天就看出來,唐曉棠和趙國峰的關系不一般了,這事兒她去最合適。
崔海聽了半天,也是為老李感到不平,但唐曉棠和王宇後來說的話他沒明白。
他說:“你們要是不敢去找趙局,我回家找我爸去吧,他認識趙局,也許他能給我爸點面子。”
唐曉棠被他逗笑了:“你呀,就是個張飛,別操這份心了。”
正說著,影影綽綽看見老李和潘建軍回來了,兩個人上了車,黑著臉不說話。
王宇心裡一沉,不動聲色的給他倆遞煙,老李推開他的手說道:“大意了呀,不應該呀……”
潘建軍說話了:“老李,這事兒怨不著你,是我們都沒有想到呀。”
原來,老李和潘建軍進了村後,找到治保主任一打聽,呂志遠上午就在村裡,中午走了,說是回市裡去了。
老李遺憾的直跺腳,責怪自己心裡只有女人,耽誤了工作。
潘建軍勸他,就是上午見到呂志遠,咱們也不知道是他,還是會錯過的。
咱們已經揪住了他的尾巴,他蹦躂不了幾天了。
老李平靜了一些,對王宇說:“不怕你笑話,我是存了點私心啊。”
老李一天下來,也大概知道了王宇他們現在辦的是什麽案子,他想的是,這案子辦下來,少不了要給辦案人員立功受獎。
他如果協助抓獲了呂志遠,也能立個功,借著這個機會,找人幫他說說話, 他和柳玉秀的事沒準兒就會有轉機了。
王宇告訴老李,他和柳玉秀的事,回了平城就幫他想辦法,讓他等信兒。
這一趟雖然沒有能把呂志遠抓回去,但是已經確定了他的身份,大家的心情還不差,進了柳川縣快凌晨三點了。
這會兒他們才想起來,已經整整二十多個小時沒有吃飯了。
不想還好,一但想起來了,大夥兒誰都受不了啦。
王宇、潘建軍和老李還忍得住,崔海和唐曉棠可不行了。
半夜街上沒人,崔海開著車拉著眾人在縣城裡瘋狂的兜了一圈,也沒找見個開門的地方,氣的唐曉棠直擰他的胳膊。
最後老李說:“我領你們去個地方吧,這會兒那裡快開工了。”
老李帶著他們在巷子裡轉了幾個彎,讓崔海把車停在一個地方。
人們一下車,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鬱的熏肉香味,唐曉棠和崔海吞咽著口水緊跟著老李。
走到一家住戶門口,老李扒著門縫往裡看了看,拿手“啪啪”的拍上了門板。
裡面有個男人蠻橫的吼道:“大半夜的,找死呀?”
老李說道:“胖三,你跟誰說話呢?”
裡邊的聲音立馬變得柔和親切起來:“哎呀是李叔呀,來了來了。”
屋門一開,出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大胖子,借著燈光看清了老李,一把抓住了老李的手:“李叔,你這是……”
胖子往老李身後看了過去,一下看見了王宇、潘建軍。
他臉上勃然變色,掉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