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原本還算是熱鬧的清平山緩緩冷清了下來。等到老道士也提上了自己的行囊說自己該去找一個老友之時,這清平山上終究也只剩下了姓趙的一人。
那日老道士左手拿著酒葫蘆,右手將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那面旗幟遞到姓趙的手裡,說到:“為師要走了。”
姓趙的終究是沒心沒肺,“要死了?這你都能給自己算得出來?”
正演繹著離別愁緒之苦的老道士猛地一口酒嗆到了自己的鼻子裡,咳嗽了有半晌的功夫才緩過來。
“為師還未能看你成才,如何能駕鶴西去呢?”老道士回道:“只不過是去找一個老友赴約而已。”
姓趙的沒吭聲。
見趙括沒有多問,老道士也就松了一口氣,碎碎念道:“你看啊,七八年前,你大師兄不知道拿了誰的請柬,飄飄然下山去了。沒個兩年的時間,你二師兄說要跟人比武,一直到現在也沒有音信。又沒多少時間,你三師姐跟我請了安,也下山去了,這清平山上就只有你我爺倆兒過活,怪冷清的。”
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喉嚨,老道士接著道:“雖說冷清了一點兒,但也沒事兒,我辛苦一點兒多做幾場道事,咱們爺倆兒溫飽也不用愁。不過現在,為師也照看不了你了。不過你也莫怪罪為師,要怪就怪你那三個白了眼的師兄師姐,下了山之後一直了無音信,不然的話,只要他們有湯喝就少不了你的肉吃。”
姓趙的只是問道:“這一路要去多久?”
“山高路遠,為師加緊多走兩步,隻消一臉的功夫就能回了。”
姓趙的又道:“為何不叫我跟你一起?”
老道士搖搖頭,“我又不是如花似玉的姑娘,也不是豪氣衝天的俠客,只是一個半身入土的老頭子罷了。你跟著我這一路上能有什麽趣味?倒不如一人呆在這清平山上能落得一個清閑。”
以往只要是姓趙的提什麽要求,老道士從不會拒絕,就算是討論式的提議也是如此。而此時老道士破天荒地拒絕了,顯然他確實是不希望姓趙的跟在自己身邊。
姓趙的早就將老道士的心性給摸透了,便不再多說,隻說若是路上遇見了師兄師姐們,便叫他們好好照看照看你。
老道士嘿嘿一笑,又叮囑道:“銀錢在那罐子裡,你該知道,隻消省著一點花,也足夠你這一年吃香喝辣的了。談兵啊,你自幼就有些孤僻,為師走了之後,你也莫要一直呆在這山上,有空就去山下逛逛。你若是心中癢癢,想去紅樓玩玩,便隻管報上我的名字,也能給你省一半的錢。哦對了,那幾門功課你也莫要荒廢了,該練的還是要練……”
瞅著姓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老道士猛地止住了話頭,喝了一口酒之後咧出一嘴黃牙笑了笑,嘟囔著說不說了,走了,走了。
於是就真走了。
姓趙的看著老道士的背影笑了笑,嘀咕著說,不知道這老東西又是去找哪個老相好呢!
這一年過去,趙談兵一人在清平山上過活,時常無聊了就跑去山下的小鎮上喝一壺茶,聽那些說書人說書。等到說書人講完了故事,趙談兵這一壺茶也喝完了,便起身付了錢兩,支起老道士留給他的旗幟,開始在街邊做起了算命的活計。
那些算命人時常都是老頭兒,大多數人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算命人,一傳十十傳百,趙談兵的生意倒也算是紅火。
只是真正來算命的人少,看稀奇的人多,
時常就有一群婦人圍在趙談兵的攤位面前,嘴裡磕著瓜子兒,指著趙談兵說笑打鬧。半晌之後就有一個婦人被推了出來,在一群人的哄笑之中走到趙談兵面前,調笑著問:“公子哥兒,你會看面相麽?你覺得我生得怎麽樣?” 對於這種事,趙談兵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天趙談兵穿著身上這件早就洗得發黃了的藍色道袍走下了山,按照熟悉的路線一路走到街邊的小酒館面前。還未曾坐下,那小二便走了過來,笑問道:“客官,來這邊請,今日還是老規矩?”
趙談兵點了點頭。
所謂的老規矩,便是一壺茶再加上一疊的花生米兒。
這種搭配確實是另類了些,這習慣還是趙談兵在清平山的養成的。
老道士喜歡喝酒,但趙談兵從來不沾。兩人時常對酌而飲,面前就放著一小碟就酒的花生米兒。老道士吃酒,趙談兵喝茶。
這十幾年的時間下來,趙談兵便也養成了這個吃花生米兒就茶的習慣。
不多時,那小二便將一壺濃茶與一疊花生米兒遞到趙談兵的面前,道:“來了,客官您請,慢用。”
除去這些,那小二還往趙談兵的桌子上放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擺著兩三片薄牛肉。
趙談兵叫住了他,指著這碟薄牛肉道:“等等,我可沒叫這玩意兒。”
小二笑道:“您是咱們店裡的常客了,這是東家特地囑咐我贈與您的。”
趙談兵便笑了,“你東家莫不是在取笑我摳門?”
這一年,趙談兵在這家酒館之中從沒點過其他的,只是一壺茶,一碟花生米兒。
小二回道:“沒有的事兒,您莫要多想……真沒有!”
趙談兵擺擺手,示意自己曉得了。然後他左右看了看,問道:“今日為何不見那說書人?”
“咱東家也納悶呢。不過小的猜啊,昨晚一人賞了他一壺好酒,估計這說書老頭今日宿醉未醒呢。”
趙談兵捏了一枚花生米兒放在嘴裡慢慢嚼,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咱們鎮上還有這等氣魄的人?”
趙談兵這句話也不是在瞎說,清平山腳下的這個小鎮只是熱鬧,但稱不上是繁華,沒有幾個有錢的主兒。大家都是精打細算著數著兜裡的銅板過日子,哪裡有閑錢賞賜別人呢?
“不是咱們鎮上的人。”小二回道。
“那該是路過的富商?”
“也不是,是一夥兒富家公子小姐們。那身上的綢子,一看就是好料,在咱們這邊沒得賣的。出手那個闊綽,談吐那個貴氣,可不是咱這鎮上的人能比的。”
趙談兵看著其他客人的桌子上也擺著一碟薄牛肉,很快就明白過來了。
想必昨日那一夥公子小姐也沒少給這酒館掌櫃賞錢。
趙談兵沒再多問,揮揮手示意小二離去,然後就一面喝著茶,聽著旁道其他客人高談闊論。
不過奇怪的是,今日幾桌的客人似乎都是在談論一個話題——程瀟。
程瀟不是誰家的花魁,也不是皇家的公主,只不過是一江湖人士罷了,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她手中那一把繡春刀。
冬雷倒雨,雪落程瀟。那年冬天,程瀟自裡雪湖湖畔一刀斬落了漫天飛雪之後,雪落程瀟的名字便開始在江湖上流傳開了。
眾人往往將她的名字與關山劉茂相提並論,除去兩人在青龍榜上的排名上不分先後之外,估計這些看客心中也存了一份想要促使這兩位江湖浪子成一對神仙眷侶的心思。
此時,坐在趙談兵身後的那人接著醉意便開始說話了,“半月之後那雪落程瀟要挑戰關山劉茂,我以為,那程瀟終究只是一個女子,單論力氣,便不會是劉茂的對手。”
“話也不能這麽說,”他身邊人反駁道:“程瀟於那裡雪湖的那一刀咱們雖說是沒見過,但是聽旁人的描述,就知道這一刀精妙絕倫。那一刀橫貫於天地之間,漫天飛雪便往天倒落而去。我曾聽一老宗師道,這一刀,若是沒有五十年的功力,沒有吞吐天地的雄渾內力是絕計使不出來的。那程瀟去年才只不過是雙十蓮花,斬下那一刀之後便悄然而去。而今潛修一年,以她的天資,莫非沒有半點的精進?再且說,她敢說自己要挑戰劉茂,自身便也有了把握。”
先前說話那人便道:“雪落程瀟那一刀確實是蓋世絕倫,可莫要忘了,劉茂能排在她的前面,自然也不會是什麽庸人。那劉茂自關山而下,一路挑戰五十六路豪強,可曾有過敗績?一路高歌猛進,自然是士氣高昂。這一戰,還不好說哩。”
趙談兵聽著, 一壺茶已經是喝了大半,隻想起了自己的二師兄。
那年二師兄抱著木劍下山而去,從未聽過他有任何的消息。但憑著二師兄的劍術,在江湖上的名氣應當也不斐。只是不曉得他現在用的是什麽名號,冷血屠龍劍?雪面勾玉狐?
身後那兩人還在爭吵不休,一人似乎是聽得有些不耐了,突然開口道:“莫要再爭了,再怎麽爭也不能憑嘴皮子爭出一個天下第一來,先不說他們兩個能不能上得了邙山,就隻論那年輕第一人,他們兩人可否能擋得住這賀平一一拳?”
聽到這話,兩人面面相覷。
一人說一拳應該能擋得住。
另一人附和說沒錯,一拳應當不是問題,兩拳也該無甚麽大礙。
“若是三拳五拳十拳呢?”
兩人便不說話了。
比起邙山那位,這賀平一才是攔在無數青年才俊面前的大山。
畢竟山太高了,也就壓不倒自己的身上了。
趙談兵站起身來,往桌子上丟下了幾枚銅板,拿起自己的旗幟,轉身欲走了。
今日是老道士嘴裡說的歸來的那一日,趙談兵隻想回山門好好等著,沒有什麽做生意的心思。
只是剛站起身來,身後就傳來了一聲喊話。
“小道士,來,你且為我算一卦!”
趙談兵愣了愣。
他轉過身去,就見一俊俏的小姐兒昂著腦袋站在自己面前。
於她身後,酒館的招牌在風中颯颯招搖。
上面寫著,“十年風雨,百年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