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道士和三個小道士。
山是清平山,廟是清平廟,這賊眉鼠眼偷雞摸狗的老道士啊,自然名作清平小老道兒。
與這個時常被人痛罵流氓的老道士不同,老道士的三個弟子都是個頂個的好名聲。
這大弟子讀的是清平道,為人儒雅,翩翩有陌上君子之風。可老道士不喜歡他,他嫌他太過迂腐。
這二弟子習的是清平劍,才隻兩年,劍法便已經出神入化。可老道士不喜歡他,他嫌他太過呆板。
這三弟子修的是清平樂,善解人意,長袖善舞而皎婉如蘭。可老道士不喜歡她,他嫌她太過聰明。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這個三個弟子時常凸顯出自己的不正經,老道士總拿冷眼看他們。
那天老道士在外面受了氣,回到山門衝著自己的這三個“不成器”弟子一頓痛罵。
大弟子面色無奈,垂肩拱手而立,聽其訓戒,未曾有半點反駁之言。
老道士隻感覺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肚子悶火無處發泄。
二弟子懷裡抱著一把木劍,才只是聽老道士罵了一句,便轉身面無表情走遠了。
老道士面色鐵青,追了幾步沒追上之後便跳著腳罵娘。
三弟子則坐在山門面前一石桌邊上,雙手托著下巴,只看著老道士笑。
老道士轉過頭來瞧見這三弟子眼神中的笑意之後,臉突兀紅了,隨即惱羞成怒狠狠一摔衣袖,隻道你們這三個廢物,沒有一人能得老子的真傳!
說著,老道士忿忿走下山,隻說要去給自己找親傳弟子去了。
下了清平山,出了綿澤縣,老道士一路兜兜轉轉險些將整個大唐轉了一個遍,仍然沒有找到自己心滿意足的弟子,頗為喪氣。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天老道士在街邊的酒館之中聽人說一個名叫某某某的還算是繁華的小城之中出了一個天才。據說這天才出生便能言,一歲便能辯,
老道士心中一喜,顧不上給酒錢,拿著行囊便朝著那小城趕去。
好容易趕到那小城城門外,就見一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路邊撒尿。
老道士回頭確定那酒館的小廝確實是將自己跟丟了,這才走到這小男孩身邊,蹲下來問道:“娃兒,你們城裡是不是有個天才?”
小男孩轉過身來,這純正的童子尿便澆了老道士一臉。
老道士當即就紅了臉,一半是氣得,一般是騷的。
後來進了這小城之後,才知道那所謂的天才姓趙,也才知道這姓趙的就是給自己接風洗塵的那臭小子。
在這城裡兜兜轉轉轉了兩三天,老道士也總算是將這姓趙的來歷打聽了一個清楚。
其實這姓趙的也不算是個天才,出生能言一歲能辯其實不過就是十裡八鄉人的以訛傳訛罷了。唯一的事實就是,。
這是一件趣事,應當是稱得上是一件趣事罷。
姓趙的是這小城之中一座紅樓風塵女子的兒子,這女子也姓趙,名作趙十娘,據說十幾年前還是這紅樓一等一的頭牌。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頭牌漸漸也沒入了三流,從一個本靠著彈琴唱曲兒就能掙大筆銀子的藝伎,最終竟也被逼得賣了身。
一日,趙十娘發現自己竟然有了身孕,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便是這姓趙的。
紅樓的老鴇苦苦勸她藥了這個孩子,說你本就紅顏不存,前些年為了醫你那該死的爹,
竟然連銀子都沒有存下幾兩。若是要了這個孩子的話,你該如何過活呢?又說聽媽媽一聲勸,先趁著你還有些名氣,先存下一些銀子來,等到時候真就人老珠黃了之後,還能有些積蓄讓自己過後半輩子。 趙十娘仍舊不聽,這老鴇便火了,破口大罵道說,咱們這些風塵女子本就沒有一個好名聲,若是積了上輩子的福氣說不定還能與人做個小妾。可若是你帶了一個孩子,你怎麽嫁得出去?孩子沒了以後還能再有,可若是找不到男人,這一輩子就該這麽沒了。
可無論老鴇好說歹說,趙十娘始終不願意藥掉肚子裡面這個該死的混帳小子。隨著她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老鴇便也不再說了。雖沒給她好臉色看,但銀錢補品卻送得一次比一次勤。
懷胎十月再加上養月子的時日,趙十娘少說有大半年未曾露過面。
等好不容易可以出來接客之時,外面傳得都是揚州的花魁,長安的戲子,哪裡還有半分她的立足之地呢?
可人總是要活下去的,尤其是懷裡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姓趙的,趙十娘也不得不逼著自己出來接客。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無論這姓趙的平時有多鬧騰,每每在趙十娘接客的時候從不哭鬧。而趙十娘雖說已經色衰了,可年輕時候的底子在這裡,總也有幾分姿色。
再一個是紅樓裡難得出一個的娃兒,諸位姐妹也對姓趙的喜歡得緊。尤其是那老鴇,在趙十娘懷胎的時候她沒少罵姓趙的是一個災星,可真等白白胖胖的這臭小子出生了,抱得最多的也是她。
在姓趙的長牙,咬的動東西之後,她時常送一些糕點酥餅來,沒叫姓趙的餓半分的肚子。
這便,娘倆兒的生活也過得下去。
而城裡傳的這件趣事是姓趙的三歲的時候。
那日城裡來了一個有錢人,出手大方得厲害。好巧不巧的是,這大人物對那些二八芳齡的小姑娘無甚興趣,反而是好趙十娘這一口。
生活過得窘迫,好容易來了一個看得上自己的有錢人,趙十娘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若是能讓這位客人高興了,娘倆兒或許下半輩子的生活也用不著愁了。
可難辦的是,大人物隨行還帶了十幾個士兵,這日紅樓的姑娘沒有半個人有閑暇。
無人照看這姓趙的,趙十娘也不敢讓姓趙的一個人在外面亂跑。便提前將姓趙的藏在了房間的的屏風背後,再三叮囑說一定不要驚擾了客人。
先前趙十娘接客之時,姓趙的也沒有壞一次事兒,趙十娘便沒有多想。
這會兒,那客人興致勃勃擁著趙十娘來到房間裡,一把將趙十娘推到在床上,火急火燎地脫下了褲子之後,忽然就隻感覺背上一陣發麻。
他忙回過頭去,就隱隱約約瞥見屏風背後有一人影,隨著燭光的擺動,這影子左右晃動,竟也有些可怖。
當即他就酒醒了,甩開拉著他的趙十娘,走上前去一把拉開了屏風,就見一娃娃抬頭看著他。
莫不是先前自己的所作所為全被這孩子看在了眼裡?
客人便惱了,問這是誰。趙十娘不敢撒謊,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這客人臉色陰晴不定,低頭瞥見姓趙的仍然睜著眼睛看著他,瞅得他心裡發慌。一時之間心中火起,走過去一腳便將姓趙的踹到在地,又叫了一聲晦氣。
趙十娘連忙上前拉住那人,那客人轉過身來反手一巴掌甩在趙十娘的臉上,罵了一聲賤婢,狠狠一甩衣袖,轉身走了。
從來沒有打過兒子的趙十娘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了姓趙的一巴掌,哭罵道:“你為何如此沒有眼色?就不會說上兩句好話嗎?就算再不濟,人家看你不順眼,你隻管出去便是,哪有你這樣不懂道理的?”
罵完之後,趙十娘抱著姓趙的失聲痛哭。
後來才知道, 那客人竟是長安一位大人物。這件事便也傳出去了,畢竟一個孩子能夠將長安的大人物嚇得,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
那段時間,酒館之中只要是有人,就必定在談論這件事。那些人聽到這事兒之後哈哈大笑,隻說是有趣。
是有趣,只是這件事過後,趙十娘便得了重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之後就走了。
自趙十娘走了之後,姓趙的也不願意在這紅樓裡面呆了,時常一跑出去就是五六天不見人影。才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跑到了哪裡,靠什麽活了下來,竟也活到了現在。
這日老道士在酒館裡吃酒,就看見那姓趙的如同木頭一般站在街邊。
似乎是注意到了盯著自己看的老道士,姓趙的轉過頭來斜著眼睛瞥著他,微微張了張嘴,含糊不清吐出一個詞來。
不用想,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但不知為何,老道士生不出半點的火氣,偏偏就是對這姓趙的喜歡得厲害。
他走過去蹲在姓趙的面前,玄乎不清地說了很多彎彎繞繞的話,聽得旁人暈頭轉腦。得虧姓趙的聽清楚了一句話,就是你要不要跟老子上山去學藝嘛?
姓趙的想了想,覺得呆在這裡跟也不算是什麽好事,便說成。
隻記得那會是傍晚,天邊那抹斜陽紅得厲害。老道士左手拿著一面旗幟,右手拉著姓趙的的手,昂首挺胸,一路招搖。
那日,清平山上又多了一絲人氣,老道士有了第四個弟子,而那些師兄師姐們,則多了一個小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