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一月十六號,濱海學院開始放寒假,我也坐車回到家中,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母,和燕美玲的戀人關系畢竟剛開始,我也沒準備自己外面有女朋友的事告知他們。
說到我的家庭,父親經常在外地打工,母親在本地一家紡織企業工作,都是普通善良的平凡之人,我本應該延續他們的平凡。
村裡兒時的幾個夥伴趁著寒假又聚在一起,他們當中有的人和我一樣還未畢業,有的人早就初中時輟學,混入社會,還有一個兒時夥伴說不能久留回家要抱孩子……
二十多歲還遠未到中年的我們,逐漸從校園生活過渡到社會,少年時的夢想漸行漸遠,談話中各自的工作、車子、房子變得現實,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生活是一把刻刀,會把人雕刻成不同的樣子。
但一群人聚在一起仍是笑聲歡語,嬉鬧間各自玩笑調侃各自的過往和經歷……
在寒假的一月內,心裡總會莫名想到冷欣的話,說自己活不過十二月份,今年的十二月份在他的預想推演中,會發生什麽大事?
往事如白駒過隙,風聲笑語間一月的時光就消磨過去,我拖拉著行李箱再次回到濱海學院。
我正坐在2路公交車上,終點站濱海學院越來越近,當車子快要到達濱海學院的時候,往日濱海學院校大門外有枯枝狀的植物,不知栽種的是何物。
車內的人大多數都是濱海學院的學生,此時紛紛用驚奇的目光向車外看去,我也從車內往外看,瞳孔中倒映出點點紅暈,這……這是形色豔如朝霞,唯有在凜冽寒風中才會盛開的梅花。
沒想到濱海學院校園外居然有這麽一處梅花林……
到站後車內的人魚貫而出,我和車內其他人一樣,視線被梅花林吸引,眼前場景美景深深震撼到所有人,陣陣花香氣撲面而來,百花藏匿凋零之際,梅花獨自盛開,傲雪臨霜。
和我一起下車的眾人有好多都被這梅花林俘獲,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進入校園,而是走進梅花林,欣賞著難得的盛景。
走梅花林裡有許多人相伴遊玩,環目掃視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室友李成儒,李成儒獨自一個人站在梅林中,我走到他身後,正好李成儒感歎:“……梅花枝頭幾度春?往來少年空長歎。”
“想不到你還是個大詩人?”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是李成儒自創的詩句,還以為是他借鑒背誦某位古人的。
李成儒聽出是我腔調,轉過身來說道:“你小子回來了,趕緊走,王磊在別的宿舍打麻將輸的都被扣在牌桌上了,聽說是一個抄家胡,咱們倆趕緊贖他去。”
“抄家胡”這個詞是我們這邊打麻將特有的一種胡法,意思是得抄家才能抵得打麻將輸的東西。
除了上網,我們幾個人還經常串宿舍聚在一起打牌,賭注都是幾毛錢地彩頭,樂趣才是真的。
這時,我的手機發出“叮鈴”一聲,有一條燕美玲用聊天軟件發來的消息:“你在哪裡,到學校了麽?”
我看著手機低著頭笑了,指間快速打字回復道:“剛到,你在哪裡?”
“和室友一起在校門口的梅花林裡。”
“我也是,這就來找你!”
我心安理得的重色輕友,將李成儒拋棄在一邊,王磊的事那就更不用問了,臨別時我說道:“你也別去找王磊了,喊褚婷在這梅林逛逛。”李成儒只是微笑默不作聲,此時我還不知道的是,
李成儒和褚婷已經分手了。 在梅花林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燕美玲和她一眾室友,她室友見到我來,也很識趣的把她推推向我這裡。
在我的記憶中,那天我們相談歡愉,也是第一次我牽上了她的手,然而以後的時光中,我們卻未進半步,有點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味道。
從開學時梅花盛開的二月份,到冷欣預言的十二月份,整整十個月間,是我人生最美的時光,沒有之一!
在校園裡我和燕美玲常常結伴而行,逐漸發展,整個濱海市大大小小的山頭景點,名吃美食也都一一玩過吃過,兩人脾氣和性格也漸漸相知相熟,雖不像校園內的其他情侶一樣摟摟抱抱,但也漸漸融為一體。
彼此傾訴了過往,暢談未來,包括我曾經偷過東西的事實,她也表示理解,但唯一不同的是,關於蕭銀的事情,她始終一個字沒說過,平時交談中我也很忌諱這個名字。
可我認定余生就是她了,不會再有別人。
……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讓人一不小心就要面對內心不能承受的傷。
十二月一個平凡的夜晚,十一點鍾,和往常一樣,我已經在宿舍床上準備睡覺,燕美玲打來電話,在電話裡另一頭我詢問好久也沒有回音。
正當我準備掛斷重新再打時,電話另一頭說道:“我在第一海水浴場的長亭上,我想再看看你。”燕美玲說話的語氣很蒼白無力,我預感將要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我慌忙起床,急匆匆趕到海灘邊的長亭,這天的夜色沒有點存月光,上亭子二樓走過台階的時候,感覺腳底下好像踩到黏糊糊的東西,
摸出手機,借助手機的光亮,長亭上滿是流淌的血,燕美玲一身黑裙,鮮血從她兩個手腕流下不止……
“美玲!”這一刻我方寸大亂,顧不得這是恐怖駭人的場景,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把她送到醫院,她會沒事的。
我抱起她,她卻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拚命的掙扎,似乎不想我這麽做。
“來不及了,陪我說說話,求你了。”燕美玲用哀求的語氣,此刻我內心的掙扎到了極點。
“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在慌亂中,我迫切的想要知道是誰,腦子裡已經是一片空白,氣衝鬥牛,如果有人對燕美玲這麽做,我一定會不顧法律和道德去懲罰他。
“是我自己這麽做的,一年前……終究是我害死了他。”
我看到燕美玲的兩個手腕處有著一條條刀痕,這是多麽想死的人,才會如此摧殘自己的身體,場面血腥非紙上文字所能盡述。
“不,我會救你的,你會沒事的。”我止不住的哭泣,我不明白她會什麽割腕自殺。
“好冷,你能抱抱我麽,蕭銀。”燕美玲嘴唇白湛,她不是錯把我看成了蕭銀,而是在燕美玲心中,蕭銀對她的傷一直未抹平,愛之深,恨之切,傷之最痛。
“好。”我抱起她漸漸冰涼的身體,
我抱起她,她的眼眸中依然純淨無暇,淒涼的黑鳳,染血……
“謝謝你,趙可。”
燕美玲用沾滿血跡的手,摸向我的臉龐,擦去我眼角的淚,笑著離開這令他失望沉淪的人世間,
手膀自然垂落,燕美玲死了,一條生命消散在眼前,我生命中最愛的人……
燕美玲選擇自殺的這一天,也是一年前蕭銀溺亡的那一天,蕭銀確實是她用心機謀殺的,借助天地之勢。
上天欲奪,必先予!
燕美玲,一個心思如此縝密的女孩,縝密的心受到的煎熬和傷害同樣也會被無限放大。
我對生命的體會,從這一次開始有了深深得恐懼,一條鮮活的生命在活著的時候是多麽奇妙,死了之後,卻沒有了任何動態,冰涼的屍體停留在哪裡,等著腐爛消散,死亡對死者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世界上千千萬萬人,死後被埋葬進黃土,只有一塊小小的墓碑,才是顯示她們來過這個世界。
燕美玲擦掉我眼角的淚花後,我悲痛的情緒想哭,但懷中抱著她的屍體,卻奇怪的哭不出來。
我為什麽哭不出來?我是誰?
懷中抱著燕美玲的冰涼的屍體我墜入痛苦深淵,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警方傳喚問話,整個過程中我木訥失神,一言未發,從燕美玲去後,我整個人精神狀態一直萎靡,記憶也有缺失。
法醫和各方證據調查都指明燕美玲是自殺,死因是失血過多,我自動洗脫嫌疑。
從我成為頭號嫌疑人起,我就開始幻想,警方會認為是我殺了燕美玲,把我當殺人犯處死豈不更好?我為什麽要活著呢?
作為人,燕美玲死後我已經沒了最基本的求生欲。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這點我讚同,但在時間會治愈緩和一切傷口前,跨越的長度也許是兩個月、兩年、甚至是二十年,可很多人在歲月撫平他的傷口之前,他自己會選擇任由鮮血流乾死去。
冷欣以我頭號嫌疑犯為由,把我關進了拘留所一個多月,期滿後因為我確實存在精神創傷,被直接轉到了濱海市精神病院,我被當成一個瘋子,一個精神病對待,手腳被綁在床上,不能自由活動,整整兩年。
兩年的時光裡我遭到了非人的待遇,不求生,但求死,卻欲死不能。
期間我父母也來看過我,特別是我母親含著淚,問我怎麽會這樣,作為獨生子我,覺得對不起他們,卻也不可奈何。
天降將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增益其所不能,我經歷身體和心靈上的創傷,不知道會不會有大任,看透了世間的虛偽和假象的我,已經無所不能為,無所不敢為。
我笑無所不能的諸天仙魔諸佛,笑他們根本不了解人世間的痛!我笑人的七情六欲貪嗔癡恨,笑這些執念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我從無盡的深淵走來,沒有攀登向光明,也沒有墜落進黑暗,因為一切在我看來都沒意義。
兩年後,從精神病院出來的我,徹底沒了當時撕心裂肺的痛,在燕美玲死後,我所遭受的苦難都是冷欣一手安排的。
就像當時在長安街82號的“明暗棋館”裡,他把棋盤上的白子特意提出來,就改變了我這顆棋子的最終命運。
我要是沒有這些遭遇,個人心智不可能如此尖銳,談不上有了什麽信仰,指示身體和思想上的承受力增強多,為我後來的成就算是打下了基礎。
不可否認的是,冷欣確實拯救了我的生命,要不是被囚禁在精神病院兩年,我極有可能在燕美玲死後,選擇自殺。
因為在我出院後,昔日的室友王磊也找到了我,並告訴我,李成儒死了,留下大概遺書內容是:“這世間已經沒有值得留戀了,燕美玲死了,他為之活下去的念想也就沒有了。”
剛開始我聽見這些感覺不可思議,李成儒喜歡的人會是燕美玲,我和他是情敵?這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事情。
李成儒的日記本裡面有好多隱情,我是明戀燕美玲,他是暗戀,暗戀從什麽時候開始沒人知道,什麽時候結束也沒人知道。
李成儒和褚婷戀愛,完全是各種意外下的巧合,李成儒想通過接近褚婷,以此來獲知燕美玲的各種消息,以此光明正大卻又不暴露自己心思在燕美玲身邊。
如果你曾真正的喜歡一個人,你就會明白李成儒為何這樣做。
李成儒日記最後寫道:“趙可,我知道你終會從陰霾走出來,所以,好好活下去,我去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去尋燕美玲了,你不用下來,省的我又搶不過你,哈哈……”
日記的背面,則是記錄一堆歇後語樣式的文字,以及李成儒自創的詩,我也找到了李成儒當日在校門外梅林中吟唱詩句的完整版。
日日苦讀讀功名,夜夜常思思佳人。
梅花枝頭幾度春?往來少年空長歎。
……
手稿的第一個故事完結,趙空明和慧無暗兩人在長安街82號的長樂書店三樓一直待到了晚上九點鍾。
趙空明看完書稿中的第一個故事感觸良多,他沒想到是爺爺趙可還有這樣曲折的經歷,他隻從一些宣傳報道中知道爺爺從濱海學院畢業。
畢業後四處找工作碰壁,最後三十幾歲發家,和幾個生意夥伴創立了“長樂集團”,一個囊括地產、娛樂、互聯網的商業帝國。
原來爺爺年少時偷過東西,還有過生死的愛戀,如此曲折坎坷的過往,但第一個故事只是沉甸甸手稿中一小部分。
“這首詩做的好啊,梅花枝頭幾度春?往來少年空長歎。梅花綻放於苦寒冬季,終其一生不見春,徒留往來的少年一聲長歎,春這個字,既是指春天,也是暗喻愛情的春天。”
常常做古詩文閱讀理解頭大的趙空明,聽到慧無暗的分析若有所思,想想自己爺爺的好友李成儒,詩反應了他隱匿在內心的悲傷和愛戀,化為了一場空悲喜。
這篇故事叫“黑鳳染血”,所謂黑鳳指的就是燕美玲,紅色的鮮血是無法在黑色上現行的,但不顯形,並不會意味著沒有受傷,心傷更甚於肌膚之傷。
一場借助天時地利人和的完美犯罪,可最終執行者,爺爺的摯愛燕美玲,也沒能逃過內心的責罰選擇在自裁,世上仍然是沒有完美犯罪,就像戰場上不存在無傷的人一樣,總會心傷。
“你現在想走麽?”慧無暗的話打亂了趙空明的思緒,語氣中沒了平常的桀驁放肆,帶反而帶著一絲嬌小可憐。
其實,趙空明沒了剛開始那種急迫離開的心情,眼前的慧無暗小眼神顯得嬌弱,瞬間趙空明有種錯覺,相識這麽長時間,感覺這才是慧無暗的真面目。
“肚子餓了,吃點東西。”趙空明的話中顯得很平靜,捂了捂肚子,從下午一直到現在,他們倆都有饑餓感。
慧無暗從褲兜裡拿出一個銀色的鑰匙說道:“這個就是書店大門的鑰匙,從裡面也能打開。”
“你為什麽會有……”趙空明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這些話多余了,這明顯就是慧無暗的一個局,自己被算計入局。
長樂書店的卷簾門被打開,趙空明和慧無暗走在長安街上, 與書店內的寂靜不同,街道外面一片喧囂的夜景。
“我要吃那個……”慧無暗拉著趙空明的胳膊,指了指一個冰淇淋店。
“好。”趙空明覺得慧無暗頭一次難得這麽乖巧,肯放過自己,拋開些許偏見,他還是把慧無暗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趙空明走到冰淇淋店前,望見有個頭髮已經花白老爺爺排在他的前面,老爺爺一手拿著兩個冰淇淋轉身來,左手臂是個空蕩蕩,是個獨臂的老人。
“周爺爺?”趙空明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周爺爺,周爺爺和自己爺爺趙可兩人不是生意上的夥伴,卻是生活中的摯友,小時候在爺爺家,經常能看到周爺爺來找爺爺坐在一起喝茶。
“空明?無暗也在這裡,兩人關系發展的挺好啊!”周爺爺一隻手拿著兩個冰淇淋,也和我身後的慧無暗打招呼揮揮手,周爺爺理所當然也認識慧無暗,曾經看到過自己爺爺對公司底下人發脾氣,但周爺爺對所有人永遠都是慈眉善目。
“周爺爺好。”慧無暗沒有了俏皮,一副乖巧的模樣。周爺爺走過去和老奶奶,將冰淇淋送到同樣是身軀有些佝僂的老奶奶手中,最後兩個人相伴而行。
慧無暗望著周爺爺這一對老夫妻,眼神中充滿羨慕,看向趙孔明。
“明天下午我會繼續在長樂書店等你,你會來麽?”
“明天是周一要開學了,下學期就要中考了,改天吧,下周六怎麽樣。”
“哦!”慧無暗被拒絕顯然不怎麽開心,簡單回復了一聲,撅著嘴,心裡似乎在醞釀什麽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