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問道:“怪了啊,寫這牌子什麽意思?”
我和伊貢人自然答不上來,西日阿洪卻說:“早些年這裡大開發嘛,這可能是生產隊遺留下的,再往前走也許還有他們廠房屋子,只是今天有點風沙看不見而已!”
又往前行進了一小會兒,果然如向導所說,四人來到了一片小鎮,說是座鎮子,卻不過一百來間房,像是廢棄了許久,所有房屋皆沒有屋頂,半數土胚牆已然倒塌,所有門窗的木材都被人扒去,倘若不是土牆上有些標語猶在,真以為是到了座歷史古城。
西日阿洪點點頭說:“就是這裡了,這種鎮子都是從前勘探隊的,也許是石油,也許是地質科考,八成是完成了任務,人們都勝利撤退了。”
四人下車松了松筋骨,索恩邊溜達邊閑扯說:“老一輩衡量古董的標準,那是要民國以前的才算數,現在人衡量古董的標準,是解放前的才算,我衡量古董的標準,只要比我年紀大,那都算!這可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築,將來都是文化遺址。”
伊貢和我正待走進斷壁土房中查看,索恩大老遠又喊了起來:“兄弟們快來,稀罕了,唯獨這屋子的頂篷沒被掀開!”
那屋裡突然傳出慵懶而沙啞喊聲:“吵吵啥,組撒呢?”
我和眾人急忙繞到屋子正門,只見門口豎了一塊大板子,上頭拿白油漆歪歪寫著“安氏石油”四個大字。
西日阿洪“嗬!”的喊了一聲,繼而道:“亞達西!在這開加油站有生意嗎?”在新疆方言中,“亞達西”代表了朋友的意思。
只見屋裡慢搖搖跨出個維族老漢,歪戴帽子斜瞪眼,皺紋堆累看著一把年紀,精神頭還挺足:“你們來這組撒呢?”
我答道:“我們要去安氏內庫!”
那老漢眯著眼睛瞧了瞧眾人,指著門口的大招牌板子,操著純熟的漢語道:“加油嗎?內庫還要跑一會,再往前可就沒有加油站咧。”
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能遇見加油站,自然要補滿資源以備不測,索恩喊了句“稍等”就把越野車開了過來,那老漢從屋裡扯出一根皮管遞給了西日阿洪,又回身開了油泵,一股子汽油味瞬間飄了出來,在戈壁灘上嗅著倒有些提神醒腦。
伊貢問道:“大爺,就你一人守著這?”
老漢答道:“可不是,但這地兒都不用守,半個月都來不了啥子人。不過領著工資,總要給人做事。”
我四處看了看,笑道:“這活兒挺清閑的。”
此時風沙漸弱,老漢望著灰蒙蒙的太陽,伸了伸懶腰道:“清閑是清閑,就是有點沒勁啊。”
閑聊間,西日阿洪見油快加滿了,忙叫油庫老漢關了油泵,我便問需要付多少錢,那老漢探身朝兩輛越野車打量了幾眼,問道:“有飲料沒有?”
伊貢倒是在烏魯木齊機場買過幾瓶可樂,跟飲用水都堆在越野車的後廂中,此刻聽見油庫老漢問詢,就取出了兩瓶,油庫老漢笑著接過可樂,揮了揮手道:“走吧。”
我不解其意,又問:“加的汽油錢多少?”
油庫老漢抱著可樂罐懶洋洋的說:“走吧,收了飲料了。”
這四人聽得紛紛樂了,這倒好,拿可樂換汽油了,這老頭倒不心疼。可也是,大牌子上寫著“安氏石油”,這附近唯獨只有安氏內庫的車輛來往,那必定都是他們自家的用度了。
油庫老漢甩甩手就回屋去了,可伊貢還是將油價算了個大概,
數出五十塊錢放在了門口,拿快土磚壓好了,又呼喚了幾句才回到車裡。 四人繼續開車前行,不出三分鍾,翻過一個小沙丘,面前就出現三排舊廠房,這排建築的時代風貌與剛剛所遇廢棄鎮子並無二致,但此處盡管看著老舊,裡裡外外都加固了鐵皮木架,外圈還用石塊壘成了防風的高牆,又被高大的鐵絲網給圈了起來,渾然三座碉樓小堡壘一般。
索恩不禁啞然失笑:“那老頭忽悠咱們!什麽內庫還要跑一會,這簡直是內庫自己跑過來了……”
我朝四周望了望,遠處再沒有別的建築物了,就笑道:“興許那老頭對誰都這麽說。”
伊貢也說:“你要說他是忽悠路人,蒙騙著人去加油吧,關鍵人家還不收費!開始我還想,這安氏石油在這指不定偷稅漏輸呢,現在看來,能不虧慘就拜菩薩了。”
我讓向導將車停在遠處,自己要獨自走過去,先去跟門口的崗哨交涉,萬一有什麽意外,剩下三人能隨時到有人煙的地方求援,不至於全部陷在這裡。
維族向導西日阿洪看著人高馬大,膽子卻很小,怯怯問道:“這地方這麽危險的嗎?”
伊貢微微一笑:“不至於,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於是幾人商量好細節,我孤身帶著飲料和香煙,前往石頭堡壘的大門,門口是土磚搭的一個小屋,外面縱橫列了幾排木質的拒馬,底部深深嵌在砂礫裡,上部則插滿了削尖的突刺,我就隔著拒馬衝裡頭喊:“裡頭有人嗎?”
土磚小屋裡聞聲走出兩個穿土黃保安服的人,好奇的望著我,打量了一會兒發現並不認識,就高聲詢問:“你是什麽人,來這裡找誰?”
我指了指身邊的木刺:“我能近一點說話嗎?”
其中一個保安招了招手表明同意,我從拒馬縫隙中擠了過去,近前來掏出周雲名帖,說道:“這是安氏集團周雲的介紹信,我們是來內庫參觀的,應該沒找錯地兒吧?”
那保安接過了信封,也沒拆開看,就轉身進了院裡。另一位保安叫我稍等,又介紹說你們沒有來錯地方,這裡正是安氏集團的倉庫,那個人進去找值班的頭兒了。
不多時從一間廠房裡走出七八個漢子,多穿著土黃色保安製服,為首的人卻身著荒漠迷彩服,看身材是細腰闊臂,十分健壯。
這人面無表情的朝我走了過來,將周雲的名帖又塞給了門口的保安,呵斥道:“我沒有接到通知,不論是誰來,你在門口就給擋回去,幹什麽往裡跑!”
我見這人凶神惡煞的態度,招了招手道:“不好意思,能不能打聽一下,這裡誰是安氏集團的巡檢督導員?”
穿荒漠迷彩服的大漢並未理睬我,叫保安將名帖原路還回去,領著那夥人轉身又回了廠房,只有門口兩個瘦保安說:“督導員明天才來。”
“看樣子,今天是沒人接待我們了?”我說著將香煙和飲料遞了過去。
其中一個保安手捧住飲料,使勁的搖頭說:“那肯定的,沒有通知的話,這裡是絕對不讓外頭人進去的,除非集團的督導員從吐魯番過來。你們從哪裡來的?”
“從烏魯木齊,開了一天車才到這,天色也快黑了,沒人接待的話我們可要睡沙漠了。”我歎了口道。
那保安也無可奈何的擺擺手:“可別拖延了,趁著這會兒還看得見路,早些回去,等明天你們就能進來了。”
另一個保安湊了過來道:“我提個醒兒,你們來時是不是見著個加油站,邊上那破鎮子有的是房子,實話說有兩間還是挺好的,不想來回奔波,便將就一夜吧。”
既然橫豎被擋在門外,我便沒有耽擱,扭頭踩著砂礫大跨步跑回越野車,翻身進了車裡,索恩就問:“怎麽回事?”
我歎道:“連門都沒能進去,就被擋在外頭了。那個什麽接待咱的督導員,還在吐魯番,要明天才到。門口保安讓咱回廢棄鎮子呆一晚,你們覺得呢?”
西日阿洪指了指後廂一個大包裹:“一聽你們說要辦大事,我就在這車裡備了兩頂帳篷,都是家裡備著防地震的,可壓根兒沒用過。”
索恩便說:“再開車回鄯善縣城可就太折騰了,既然有吃喝,也有帳篷,乾脆回加油站,挑間好一點的房子住下。在咱古董一行,到大山裡或鄉下鏟地皮的,哪個不是風餐露宿,熱乎乎的白饅頭夾著陝北辣子填飽肚子……”
人分三六九等,古董行中自然不例外,鏟地皮並非說是摸金倒鬥,而指的是遊街串巷在古村落收貨的人,其地位在是古董行裡算是最底層的。
伊貢嘲笑道:“你又幾時去過陝北鏟地皮了,就知道瞎怎呼。”
不過四個人都同意就近扎營,就發動越野車原路返回,那守油庫老漢遠遠聽到發動機響,提前跑到了沙土路上,朝著我們揮了揮手,手裡還攥著幾張紙幣。
車子開近,索恩慢慢搖下車窗道:“大爺,這又是怎麽了?俺們這回不加油了。”
油庫老漢凝眉一樂,笑問:“誰給俺留的錢?”
“是我。”伊貢說著跳下車來,“這錢是汽油錢,該給您的,我們都不是佔便宜的人。”
油庫老漢背著膀子繞著伊貢轉了一圈,笑道:“小夥子人品不賴嘛,行嘞,那我就收下了。你們這是辦完事了?”
索恩掃興的說:“別提了!說好有人會招待我們,可到門口了只能乾咽吐沫,連口水都沒上。”
油庫老漢朝地上啐了一口,喃喃道:“那裡管事的名叫赫連文虎,平時凶的厲害,外人沒有督導員陪著,都是進不去的。”
我也無奈道:“督導員要明日才來,我們幾個便想在這片房區呆上一晚。 ”
油庫老漢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頭,自告奮勇的要帶路,給找了一間背風沙的屋子。這間屋子位於廢棄小鎮北邊,離著沙土路距離最遠,別的房屋牆體都倒了大半,唯獨這間四面完整,只是頂上也露天而已。
我笑道:“挺好的星空房,別往裡灌沙子就好。”
“不會的,沙子都被鎮子前頭的房子擋住了,要不然為啥這幾間屋子好好的呢。”油庫老漢說著,眾人把帳篷支到屋裡,又搬來幾塊土磚,坐著閑聊了一陣。
原來這老頭叫泰吾克力,獨自看守在此實在寂寞,好不容易來了幾個生人,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後來索性提了個鐵鍋來,陪眾人一同燒了頓晚飯。
索恩笑著說:“這老頭帶鍋不帶糧啊。”
我和伊貢也沒理會,問了問泰吾克力附近的地理風貌,才知道內庫再往東有個大沙丘,過了沙丘再走一段,就算進了庫木塔格沙漠了,泰吾克力還特意的叮囑說:“你們可千萬不要過去那個大沙丘。”
“為什麽,會迷路還是有流沙坑?”伊貢好奇的問道。
泰吾克力心滿意足的啃著牛肉,嘟囔著說:“沒有流沙,這一帶都沒有流沙。除非碰上大沙暴,一般也不會迷路,這是沙漠邊緣地帶,方向還是容易辨認的。總之不要過去就行了,那邊總會有很奇怪的東西。”
這下可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泰吾克力卻無論如何不肯解釋其中緣故,待最後天色昏黑,老頭指了指頭頂的星星道:“願星辰保佑你們,我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