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使團入城之時,戰凌橫戟攔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第二天,便有禦史台的一幫大臣同時上書彈劾。
據傳,早朝之後,單是彈劾的折子便堆了有半人高,那些折子明面上是彈劾雲麾將軍戰凌,實際上則是在針對戰家,亦或者說是在針對戰凌的父親——鎮南大將軍戰霸天!
然而,就當所有人都在等著陛下下旨懲處戰家之時,宮中卻遲遲沒有動靜,那些彈劾的折子就像是石沉了大海一般,甚至連個波瀾都沒有驚起。
直到幾天之後,廟堂之上才隱約有消息擴散開來,說是戰霸天已奉旨秘密回京,而且已經入宮見過了陛下,只不過一直沒有在外面露面,故而大家都不知道罷了。
既然鎮南大將軍人已經在京都之中,而且還見過了陛下,那麽,那些彈劾的折子沒有起到作用便也能夠說得清楚了。
畢竟,幾個月前針對雲夢的那場大戰,便是這位鎮南大將軍親自掛的帥,在攻破了數十座城池的戰功面前,那十幾斤重的折子又算的了什麽!
戰家後堂,戰霸天正在與戰連烽和管家周通商談事情,忽有一人闖了進來,當即打斷了三人的談話。
戰霸天已有五十多歲,頭上不見一根白發,身形魁梧,神態炯異,即使在家中也穿著軟甲,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一尊戰神,不愧是神將榜上的名將!
這位戰家家主臉色冷峻,瞪了一眼不打招呼便闖進來的戰凌,呵斥道:“越來越不懂禮數了!”
戰凌沒想到父親會這麽生氣,便趕緊陪著笑臉叫了聲:“孩兒見過父親!”然後便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戰霸天臉色稍緩,語氣卻仍不客氣地說道:“沒看見你二叔也在這裡嗎!”
戰凌先是歪頭瞥了一眼戰連烽,然後極不情願地站起身,吊兒郎當地說了句:“二叔好!”便又坐了回去。
對於這位做任何事都嫌麻煩的二叔,戰凌從未有過好感,父親在家的時候,他還會給對方幾分面子,一旦父親去了鎮南軍中,他便從未把這位二叔放在眼裡過。
戰連烽冷冷一笑,對戰凌的態度早已見怪不怪,若真要怪,也只能怪他戰連烽自己沒本事,娶了六房太太愣是沒生出來一個兒子,那戰凌想不得寵都不行,誰讓人家是整個族裡唯一的男嗣。
戰霸天壓了壓心中的火氣,看向戰凌問道:“你闖進來可是有事?”
戰凌斜著身子歪在椅子上,痞氣十足,開口便帶著極濃重的不滿情緒,說道:“雲夢使團已經入城五天了,應天城裡硬是沒有一個有膽量的人敢到雪潭別院去找事,咱們宣武國的臉都快被丟盡了!”
管家周通見堂內氣氛稍稍緩和,便開口說道:“公子最近幾天沒出門,怕是有所不知,小的可是聽說那雪潭別院門前每天都有數百人圍觀,還有不少人口出汙言穢語,將那位雲夢國的七皇子罵了個體無完膚!”
戰凌冷哼一聲,他雖然自上次那件事情之後便被父親禁足府中,卻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怎會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
戰凌臉上當即便露出了譏誚之色:“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書生,就是罵破了天又能如何,那許牧之可曾搭理過他們?”
周通隻好笑著附和道:“公子說的對,只不過人家畢竟是使團,咱們宣武乃是大國,總要有些大國風范才是。”
戰凌正要開口,卻被父親堵住了嘴。
“窮酸書生?你可知道這朝廷之中什麽東西最讓人後背生寒?”
戰凌愣了一下,
有些不明所以。 戰霸天陰沉道:“一是咱們陛下的耳朵,其次便是那些窮酸書生的筆刀!”
戰連烽接過話腔道:“你小子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真以為上次跑去攔路之後什麽事都沒發生?你可知道,因為此事彈劾咱們戰家的奏折在陛下的禦書房裡堆了足有半人多高!你可還知道陛下為何沒有治你的罪?那是因為你爹親自去陛下面前替你求了情,用本來能夠給你加官半品的軍功抵了你的罪過!”
戰凌越聽心中越是“噔噔”作響,臉色也跟著蒼白了起來,這些事他確實是渾然不知啊!
雪潭別院,許牧之命人搬了張躺椅放到院中一棵老柳樹下,躺下後握著一本《抱樸經》翻看著,初七跪坐在一旁繡有雲紋的墊子上煮著茶。
柳樹下有大片陰涼,風拂垂柳,如帷幔輕輕晃著,很是能夠催生困意。
忽有一陣冷風吹來,許牧之不禁打了個寒顫。
初七條件反射般地爍然起身,神情謹慎地感應著周遭的氣息波動,同時已反手握住了那柄短刀。
許牧之抬頭看了眼天,笑出聲來,伸手扯了扯初七的衣袖,笑道:“別緊張,要變天了而已!”
夏天的冷風,預示著暴雨將至。
初七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但少女的臉上並未顯出一絲尷尬,這種事情在她身上常常發生,只因為她的感知特別明銳,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都會引起她的警惕。
許牧之合上書卷,接過初七遞來的溫茶,說道:“道家的東西,表面看似乏味,一旦有所明悟,便會發現妙處連連,只不過真正想要做到典著中講的那種境界,又難上加難。”
他綴了口茶後又將手中的《抱樸經》晃了晃,說道:“就拿這書中講的“清心釋累,絕慮忘情,少私寡欲,見素抱樸。”來說,世上能有幾個人可以完全做到,怕是就連逍遙宗裡那些修煉了幾十年的道人都達不到這種境界!”
逍遙宗乃道家聖地,位列當世八大名門,宗內高手如雲,實力雄厚無匹,尤其在煉丹術上可謂是登峰造極,世間不知有多少天階丹藥都是出自逍遙宗之手!
初七偷笑道:“殿下又不是逍遙宗裡修煉了幾十年的道人,怎麽就知道人家沒有這樣的境界!”
許牧之伸手彈了一下少女的額頭,說道:“你是想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對吧?”
初七一邊揉著額頭,一邊點頭:“差不多吧!”
許牧之挪了挪身子,悠閑地晃著躺椅,臉上帶著一絲壞笑道:“逍遙宗離應天城也就三百裡地,不如咱們找個時間去逍遙宗看看,最好是帶上幾個秀色可餐的花魁小娘子同行,遇到在山上修煉了幾十年的道人,便讓小娘子們上去搭訕,看看那些道人反應如何,究竟能否做到“少私寡欲”!”
少女臉色驟然一紅,輕輕冷哼道:“殿下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正經了!”
許牧之哈哈笑了起來,似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伸手指了指初七腰間的乾坤袋,說道:“把臨行前老師交給我的匣子拿出來。”
初七放下手上的活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木匣,木匣通體呈暗紅色,應是紅楠木材質, 匣口有一塊兒巴掌大小的九宮鎖。
九宮鎖出自墨家技藝,構造極其複雜,鎖體由九塊兒標有不同數字的滑塊兒組成,內部則有九九八十一道鎖芯互相關聯,從而構成了無數種組合。
九宮鎖最特別之處在於:每次開鎖只有一次操作機會,一旦滑動了錯誤的組合,立馬將會使九宮鎖徹底鎖死!
而九宮鎖一旦鎖死,再想要打開木匣便只有兩種辦法:
其一,找到製作此鎖的匠人,讓其交出該鎖唯一的圖紙,然後按照正確的順序逐一拆除八十一道鎖芯,每個鎖芯的拆除順序都是特定的,有一個鎖芯拆錯,則九宮鎖徹底鎖死,永不能再打開!
其二,靠蠻力強行將木匣打開,這種方法無任何技巧可言,宗旨就是兩個字:“破壞”!
然而,能夠配得上九宮鎖的木匣又豈會是普普通通的匣子,這木匣的材質確實是紅楠木不差,可這製作匣子的紅楠木卻是經過天雷洗禮過的!
萬物之中,被天雷劈過而又完好無損的木頭被稱為“雷木”,雷木在未經過天雷洗禮之前已是同類樹木中的極品,歷經天雷之後堅韌程度便是金鐵都比不上,尋常利器根本無法將其損傷分毫!
許牧之捧著由雷木製成的匣子輕放在石桌上,先定睛觀摩了片刻,同時在心裡反覆確認了開鎖的順序,然後直接當著初七的面伸出一根食指開始滑動九宮鎖。
一下,兩下,三下…………九下!
許牧之的動作剛停,便聽一道細微的“哢嚓”聲響起,九宮鎖應聲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