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牧之對薛亭山的態度很滿意,心中偷笑之余看向趙政,嘖嘖道:“趙大人,你看,薛將軍他不能從命。”
趙政臉色越發鐵青,鬱結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隻好起身行禮道:“那下官沒有別的事,就先退下了。”
許牧之滿臉人畜無害地點頭道:“趙大人此行職責重大,不日便要面見宣武國皇帝奉上我雲夢十五座城池輿圖,還是回營帳好好休養,切勿操勞過度,以免失了大國儀態。本殿下身體抱恙,就不送了。”
趙政黑著臉下了車輦。
離開之前,還不忘狠狠瞪向站在車外候命的薛亭山,心中罵道:姓薛的,你給我等著,待回到雲夢,看本大人如何收拾你!
趙政走後,許牧之掀開車簾,先盯著這位雲影騎兵的年輕校尉看了片刻,然後說道:“薛將軍可知道,你已經得罪了那位趙大人?”
薛亭山能坐到如今校尉的位置上,絕非只靠一身武力,怎能看不懂趙政臨走前的那個眼神,只不過他沒有別的選擇,雲影騎兵乃皇家禁軍,在七皇子和禮部右侍郎之間,他只能毫無條件地站在七皇子這邊。
這位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將領回道:“末將方才所說的話句句屬實,趙大人乃朝廷二品大員,自會明鑒,應該不會與我這個小小的校尉斤斤計較。”
薛亭山的這番話既是自我安慰,同時也是在向許牧之表達忠心。
許牧之自是聽得明白,笑了笑,移開話題說道:“聽聞薛將軍對我大皇兄仰慕極深,一直想要到其麾下效力,卻苦於沒有門路,可是真的?”
薛亭山一聽這話,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趕忙面朝車窗低首抱拳道:“大殿下乃當世名將,神勇無雙,更名列神將榜第九位,末將自是發自內心地仰慕已久。”
說到這裡,薛亭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在執行此次出使任務之前,他雖然跟車輦內的這位貴人沒有什麽交際,卻知道七皇子從小便是在皇后娘娘的宮中長大的,而大皇子又是皇后娘娘的子嗣,這兩位皇子雖不是同一個生母,卻由同母所養,兄弟之間的關系必定非其他幾位皇子可比!
薛亭山心道:自己若是能夠攀附上這位貴人,說不定便能得到引薦有機會去大皇子的麾下效力,這可是自己多年的心願!
想到此處,這位年輕將領趕緊接著說道:“不瞞殿下,我薛亭山之所以甘願用在邊軍時打下的戰功來換取進入雲影騎兵的機會,便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夠見上大殿下一面,即使不能為大殿下效力,也無憾了!”
許牧之和煦笑道:“只要薛將軍有真才實學,本殿下倒是不介意在大皇兄那裡提一提薛亭山這三個字。”
聽到這話,薛亭山欣喜交加,趕忙單膝跪地,埋首道:“末將拜謝殿下的知遇之恩。”
許牧之道:“現在道謝怕是早了些,薛將軍還是要好好執行任務,切莫讓使團在應天城中出現什麽意外,否則,莫說替你美言了,本殿下還要親自治你的罪!”
薛亭山起身應諾道:“末將明白!”
然後略顯猶豫地說道:“末將有個問題不解,想請殿下指點一二。”
許牧之道:“薛將軍是想問,咱們要在這裡扎營多久對吧?”
薛亭山點了點頭,道:“殿下下令在此處扎營,是不想跟那戰凌起衝突,可是,如果那戰凌一直不走,咱們使團難道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許牧之平靜道:“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
本殿下需要先糾正一點:我下令原地扎營,跟那個戰凌並無多大關系。” 薛亭山感覺越發地糊塗,心道:若是跟那戰凌攔路沒有關系,那為何不進城去,反而要在這裡扎營?
許牧之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解釋道:“使團來訪,依照禮製,宣武朝廷應在城外十裡處相迎,但是在十裡處卻不見對方有任何動靜,於是,我命使團再前進七裡,這七裡地,是我雲夢做出的讓步,剩下三裡,是留給他宣武朝廷的顏面。”
薛亭山頓時恍然,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他沒有坐到許牧之的位置上,自然考慮不到這層緣由。
許牧之又道:“請問薛將軍,你去拜訪朋友時,若不扣門而直接闖進屋裡去,算不算是失禮?”
薛亭山趕緊回道:“當然失禮!”
轉即又問道:“那若是宣武朝廷不要殿下給他們留的這份顏面呢?”
許牧之頗為自信地回道:“宣武朝廷沒有任何理由不要這份顏面,因為我們是來送禮的!有客人攜重禮拜訪,主人怎會不笑臉迎接呢!”
薛亭山認真思索了片刻,說道:“末將明白了,殿下所說的重禮,是我雲夢割給宣武國的那十五座城池。”
許牧之點了點頭,道:“所以,本殿下斷定,宣武國朝廷一定會派人出城迎接使團,至於那個戰凌…………如果你家中有客人來訪,而你養的一條狗在沒有得到你的準許下對著客人亂吠亂咬,作為主人的你,會怎麽做呢?”
……
待薛亭山離開後,青衣少女將車簾擋好,生怕有過多寒氣進入車廂,笑著說道:“殿下真是厲害,如此輕易就讓這位薛將軍為殿下所用了!”
許牧之卻搖了搖頭,說道:“為我所用?怕是還差了點兒火候!要想讓此人死心塌地忠心於我,還需要一些契機才行。”
初七好奇問道:“殿下說的契機指的是什麽?”
許牧之淡淡道:“使團一路行來,雖然遇到了幾波刺客,但那些刺客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從始至終,雲影騎兵都沒有派上大用場,薛亭山本人有多大的能耐我更是不知。”
頓了頓,又道:“如果僅僅因為我剛才的那三兩句話,薛亭山便決定把自己的性命和三百雲影騎兵的命運交到我的手上,那我倒有些瞧不起此人了。”
初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道:“記得殿下以前說過,越是寶貴的東西便越是難得,那些容易得到的,大都不值錢。”
許牧之笑道:“正是此理。”
青衣少女蹙眉道:“可殿下還是沒有告訴我那契機是什麽?”
許牧之最是清楚這個貼身侍女的性子,要麽什麽都不問,要麽便刨根問底,而且知道她心機不深,向來想得簡單,便說道:“契機與危險同在,而真正的危險還沒有出現,至於那危險是什麽,只有入了城才知道,也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才能有機會驗證人心!”
青衣少女哦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許牧之看了看她,說道:“你就沒有別的問題嗎?”
少女懵懂地搖了搖頭:“沒有啊。”
許牧之苦笑連連,頗覺尷尬,隻好自問自答起來:“你就不好奇那位禮部右侍郎趙大人為什麽要來找我?”
初七想了想, 自以為然地說道:“他不是來建議殿下派人和那個戰凌接觸的嗎?”
許牧之伸出手指在少女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責怪道:“你就沒有想過他為什麽要跟我提這個建議?”
初七於是認真想了想,似是這個問題有些難,過了很久也沒有想出原因。
許牧之隻好徐徐道來:“這位趙大人平日裡和我二哥走得很近。”
隻這一句話便點開了初七心中所有的疑惑。
對於那位二皇子,這個年齡不過十五歲的少女向來不怎麽喜歡,在皇宮裡的時候,若非不得不見,她可是對二皇子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的。
早幾年,許牧之曾問過初七,問她為什麽不喜歡二皇子。初七回答說二皇子這個人看起來正人君子,實際上心眼兒不正。許牧之又問她二皇子哪裡心眼不正,小姑娘卻答不上來,隻說是自己的感覺。許牧之聽後則笑了笑,便沒怎麽放在心上。
直到最近兩三年,許牧之才漸漸發現,初七的感覺似是有些道理,他的那位二哥,好像並沒有自己原本印象中的那麽善良。
生在帝王家固然有生在帝王家的好處,但同時也要面臨生在帝王家的悲哀,尤其是當“爭儲”這兩個字擺在親兄弟們之間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受控制。
許牧之雖然對“儲位”沒有多大興趣,可他從出生之日起便已經身處旋渦之中,很多事情實在由不得他,哪怕單純地想要做到獨善其身都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