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過熊大幾人後,四人安靜走在上午來時的小路上,沉默無言。
冬季的陽光總是充滿了吝嗇,酉時剛過不久,西邊天際晚霞中便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金光照耀大地。只是短短一盞茶的功夫,金光暗去,火紅的晚霞逐漸灰暗下來。
四人趕回到了藥圃小院後,望著窗外最後一絲落日余暉,匆忙地結束了晚飯。
只是這一頓晚飯,少了平日的歡聲笑語,四人很默契得都沒有開口說話,氣氛有些凝重。
許久過後,江晨還是開了口打破沉默,“無憂,平安,我......”
平時行事一貫雷厲風行,不知道為什麽此刻話到嘴邊卻硬是卡在了喉間。
見自己的先生這樣猶猶豫豫,江無憂心中無來由得一股悸動,有些擔憂地問道“先生,您這樣說半句留一半,我有點怕......”
閉上眼睛沉默半晌,江晨再次開口說道:“無憂,平安,你們坐好,先,先生有些話想對你們說。”
“先生,能不聽嗎?不知怎麽的,我今天特別點困......”江無憂心中越發不安。說完便故意‘哈~’的一聲打了個哈欠,起步便是往床上鑽。
“無憂!!!”江平安正襟危坐,厲聲衝著自己的妹妹吼道。
陸凌霜見狀,便打算起身出去等著。
卻被江晨攔了下來,“陸小姐,你也留下來一起聽吧,畢竟接下來我要講的事情很重要。”
“嗯?”陸凌霜有些好奇,如果只是托付教授孩子武藝,上午便聊過此事,也不至於此時這般鄭重其事地複述一次。
江晨抬頭透過窗戶望了望天空,遠處的天際,雲海翻騰。
一陣風吹過,熄滅了屋中的蠟燭。本就不怎麽明亮的小屋頓時中陷入一片昏暗中。只有窗下牆角處的水缸中,倒映出一抹邪魅的月光。
“要起風了。”江晨喃喃道。
“我去關窗戶點蠟燭。”江無憂趕忙找了個借口,借著月光,抹著黑跑到窗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後,才緩緩關上窗戶,點上一根燭光。
隨著一絲微弱的燭光再度升起,江晨思索片刻,開口對陸凌霜說道:“接下來幾年,這兩個孩子就托付給你了。等我處理完了一些事情,再去找你們。”
“或許兩三年,或許五六年,或許......”說到此處,江晨頓了頓,“或許這次分別便是永遠。”
陸凌霜雖然心中疑惑,卻也很有默契得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還未等平安和無憂反應過來話中的意思,江晨又接著對兩個孩子說道:“接下來的世道,會與過去數千年的發展完全不同,甚至可能顛覆你們的認知與想象。先生所教的那些東西,希望你們能牢牢記住,時常溫習。那會成為你們在新時代立足的根本。”
“先生......”江無憂聽到這裡,瞬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眼中含著淚光,死死地抱住江晨的大腿。“先生,這是不要無憂了嗎?”
見江晨一言不發,無憂頓時淚水滾落,搖晃著江晨的大腿:“先生,無憂以後一定好好讀書,無憂一定不會惹先生生氣,先生千萬不要趕無憂走啊。”
江晨此時眼睛也微微泛起了淚光,伸手搭在無憂的腦袋上,輕輕地摸了摸,柔聲說道:“無憂,你不是早上才說想跟姐姐學武嘛,以後要當個女俠的嘛。”
“無憂不學武,無憂不要當女俠,先生不要扔下我們。
”江無憂大口喘著氣,哭喊著。 江晨有些無奈,又接著寬慰:“無憂不是說很喜歡陸姐姐麽,怎麽現在又不喜歡了?”
此時,江無憂早已滿臉鼻涕眼淚橫流,隻得把腦袋埋進江晨的褲子上擦了擦,一邊哽咽著,一邊斷斷續續說道“無憂不是不喜歡陸姐姐,只是,只是無憂更喜歡先生。”
江晨歎了一口氣,目光朝旁邊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流淚的江平安招招手,示意幫忙拉開無憂。
燭光在昏暗的房屋中搖曳,被江平安拉開的無憂縮在牆角邊抽泣著哽咽著。
平安站在無憂身後一言不發。
陸凌霜沉默地靠在門邊。
屋外的寒風攜著霜雪吹過,吹斷許多山林中的枯木,咯吱咯吱幾聲翠響後,便被淹沒在了呼呼的狂風中,飛往未知的遠方。
沉默中,時間一分一秒度去,不知過了多久後,江晨把暗掛在腰間的懷表取出,打開後看了看時間,又輕輕撫摸了上面的照片。
“陸小姐,要起風了。”江晨終於還是打破了沉默。“亂世將近。亂世之中,我的身份很危險,或許一著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他倆人跟著我實在太危險了。”
陸凌霜蹙眉,雖然幾年前睦州一行,便隱隱約約感覺摩尼教將起兵造反,卻未料到事情來的這樣快。
“這兩個孩子我會帶回青鸞寨,寨子裡的人會照顧好他們。”陸凌霜點頭答應後,又接著說:“之後再來找你,只要手中劍不斷,我便不會讓你死。也算是報了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把兩個孩子好好撫養教育長大便算報了恩。”江晨搖搖頭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會遠遠超乎你的想象。”
說完,便衝著幾人招招手。
“以前說過,我曾經招惹了一個不該招惹的人,最後被逼得遠走他鄉。如今更是與家人走散,只能暫住在大研鎮上,慢慢搜索家人足跡。”三人圍坐在桌旁,安靜地聽江晨講著。
這番話,江晨曾經有意無意與兩個孩子提起。
今天中午吃飯時,熊大又詢問過此事,所以陸凌霜也能也猜出個大概。
“其實這不是事情真相,或者說我隱瞞了許多關鍵。”話到這裡,江晨不由雙拳緊緊握住,閉上眼睛開始回想一些過往。
星球破碎的景象,娜娜的笑臉,妻子的絮叨再次在腦海中浮現,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過。
片刻過後,才緊咬嘴唇,直到一絲鮮血從嘴邊滲出,這才掙扎從回憶中走出,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是個罪人。”
“我也殺過人,還是朝廷命官。”陸凌霜帶著一絲寬慰的口吻說道。
“不一樣的,我,我毀滅的是一個億萬生靈賴以為生的家鄉。”江晨擦了一下嘴角邊緩緩滲出的血跡,艱難地說著。
“億萬生靈?你的家鄉究竟在哪裡,又是誰毀滅了你的家鄉,是遼國嗎?”陸凌霜眉頭緊皺,語氣顯得有些焦躁與不安。
“遼國?怎麽可能。”江晨苦笑道,小心翼翼地從衣服內側暗兜裡面取出手機,“與其說給你們聽, 不過展示給你們看。”
隨著一道比燭火明亮數百倍光線劃破夜色,映照在江晨年輕的臉龐上。
陸凌霜臉色驟變,不由將手邊利劍抽出半截:“這,這究竟是何方妖物。”
“只是一道的光線罷了,不用緊張,之前也用過。只是你那是還處於昏迷,所以不知道。”江晨淡淡地說道。
“接下來要為你們展示的才是關鍵。那是我們的家鄉景象,也是未來展望。”江晨觸摸著手機,找到播放器,打開全息投影功能後,小心擺到桌子中央。
“你的家鄉,我們的未來?”陸凌霜訝異地問道。
只是還未等江晨解答,那奇怪的盒子上面突然光芒閃耀,居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副巨大的星空。
“這,這是......”陸凌霜一時牙齒打顫,一時說不出一句話來。
“先,先生......”江平安呆呆望著星空浮現在眼前,雙腳發顫。
江無憂此時也止住了抽泣,手指卻忍不住地戳了下浮現在半空的星空。在手指觸碰到星空的那一刹那,整個星空瞬間坍塌成為一點。
嚇得無憂趕緊縮回了手,整個星空又在手指離開刹那再次浮現在半空。
“這是全息投影影像,簡單點來說就是我們把過去的東西記錄下來,現在再放給你們看。不用在意,就當是一場皮影戲來看就好。”江晨解釋著說道。
還未等他們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星星點點的星芒匯聚成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的男子,雙腳漂浮在半空中。
“啟航者們,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