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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33章夢想在前方
  承擔特殊使命的大客車,行駛在市際公路上,車廂內的氣氛呈兩極分化狀態。關小雲和幾個熟悉的女孩子坐在後排,說著彼此的趣事,爽快的笑聲在車廂內回蕩跳躍。

  為數不多的幾個男青年大都沉默,甚至面色凝重。他們是否想到了五年後,還會沿著這條公路,扛著破舊的行李卷,落魄地重返家鄉?

  一老一少負責接人的濱城紡織廠的工作人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時不時地皺著眉回過頭來,對車廂內的嘈雜頗為不滿。

  後來想想也可以理解,這些農村青年是第一次走出村莊,去見外面的大世面,興奮是在所難免的。便沒有出言製止,輕松地跟司機嘮著在農村的所見所聞。

  柳曉楠坐在車窗邊,眼睛一直望著窗外,車廂內的喧鬧聲打擾不到他。

  車窗外是他所熟悉的農村景色,山還是那些山,河還是那些河,村莊還是那些村莊,土地還是這片連綿不絕的土地,為什麽此刻都變換了另外一種色彩,廣闊平和煥發出多彩多姿的迷人魅力?

  不是應該慶幸終於逃離了土地嗎?曾經那麽的深惡痛絕過,甚至想遠遠地逃離再也不回頭,可為什麽此刻竟然翻騰著依戀感傷難以釋懷?

  昨天晚上,柳曉楠盤腿坐在炕上,面對面跟父母嘮了很長時間。母親拿出四十塊錢和三十斤地方糧票交給他,作為他第一個月的生活費,囑咐他照顧好關小雲,千萬不能再被人搶跑了。

  他想說,別抱太大的希望,關小雲未必會最終成為你們的媳婦,自己也有更高的追求。看到母親既高興而又不無擔憂的樣子,他忍住了什麽也沒說。

  父親沒再教訓他,隻跟他講述了當年逃離柳子街的經過。他震驚不已,父親還有那麽一段艱難曲折心裡流血的人生經歷,可父親為什麽還眷戀著土地?為什麽還想把自己拴在土地上?難道是傷之深愛之切?

  他難以理解,隻把堅定期盼的目光投向遠方,投向即將到達的陌生的城市。

  斷崖式的城鄉分界線,車窗外還可看見低矮的民房和菜地,前面已是高樓在望。大客車突然之間減速,緩慢地進入市區,匯入密集的車流中。

  車廂內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車窗外。

  鱗次櫛比的高樓,閃爍的紅綠燈,叮叮當當的有軌電車,擦著藍色火花的無軌電車,川流不息的自行車流,密集排列的商場商店,馬路兩側蛻著樹皮的高大的法國梧桐——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們已進入一個陌生新奇的世界,也是他們的人生新起點。

  大客車拐進一個寬大的街面,一側是避雷針密集聳立的原料廠,一側是一個小型花園和一家職工醫院,正對面是一個高大的俱樂部,所有的建築標識都清晰地標明出“濱城紡織廠”字樣。

  目的地到了!所有人都半站起身,年輕的心抑製不住地怦怦直跳。

  大客車再次拐彎,駛入一個狹長的帶點小斜坡的廣場,在廠大門前停下。

  此時正是下班的時間。成群結隊、衣著五顏六色的紡織廠女工從廠門走出,饒有興趣地觀望著正在廠門一側帶著行李列隊、衣著單一土氣的農民輪換工,善意的笑聲和議論聲跟這些農民輪換工擦身而過。

  點名,按事先分配好的名單,暫時住進廠門旁的臨時宿舍。在這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中,柳曉楠一眼認出高中時半路輟學的同學於智勇,恰巧還分在一個宿舍裡。

  於智勇留著小平頭,

穿一身灰格西服,腳蹬一雙三接頭的棕色皮鞋,一見面便握住柳曉楠的手,哈哈笑著照著他的胸脯捶了幾拳。  柳曉楠感覺到,於智勇扁平的大手粗糙而有力度,笑聲爽朗眼睛有神穿著講究,由此判斷這幾年的生活並沒有壓垮他。

  兩個人顧不上敘舊,於智勇先搶了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下鋪,把柳曉楠的行李扔到上鋪。

  集體排隊到食堂吃了一頓免費的晚餐,回到宿舍鋪開行李,把帶來的衣物鎖進床頭櫃裡。一切安頓好了,柳曉楠和於智勇一同走出宿舍,沿著廠門口的小廣場隨意溜達。

  柳曉楠四處觀望,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他都習慣於先熟悉環境。

  於智勇笑道:“別東張西望的,像沒見過大世面似的,濱城不過如此,過段日子什麽都不新鮮了。”

  柳曉楠說:“想不到咱倆會在這裡重逢。當年學校是小題大做,參加高考時,縣城裡早就公開播放鄧麗君的歌曲。”

  於智勇說:“我並不後悔。這幾年我在社會上闖蕩,比你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多。”

  於智勇輟學後住在爺爺家裡,乾些零活掙點小錢。後來跟一個建築工程隊來到濱城蓋樓,先從小工乾起。

  小工出力多掙錢少,他自己掏腰包買煙買酒孝敬瓦匠師傅,慢慢學會了瓦匠手藝,碼磚抹牆面都不含糊。

  可是,掙到手的錢,並不是每次都能按時如數地拿到手裡。有一年快過年了,包工頭還沒有發放欠下的幾個月的工錢,集體討帳也沒有結果,有的是理由繼續拖欠下去。

  於智勇找到包工頭的家,把一把刀插在人家的飯桌上,不給錢就在他家過年了。他無家無業孤身一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以暴製暴成為他生存的法則。

  後來的一件事,徹底地改變了他的生活態度。一次,他被臨時派出去購買工地急需的鐵線,不可能臨時換衣服,穿著一身滿是灰漿的衣服坐上公交汽車。

  他一上車,所有鄙夷厭惡的目光,利箭般齊刷刷地射來,仿佛豎起一道屏障,把他擋在車門口處。

  他有自知之明,本想站在車門口處的角落裡,不去遭人的白眼。可售票員說,你站在那裡,別人怎麽上車?

  他跳下公共汽車,茫然地行走在寬敞的街道上。

  天降大雨,他躲到一個低矮的橋洞裡,嚎啕大哭了一場。吃著我們種的糧,住著我們蓋的樓房,憑什麽瞧不起我們?

  就在那天,他發下重誓,一定要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一塊立錐之地。

  得知濱城紡織廠到農村招農民輪換工,他辭去建築工地上的活,回到爺爺家裡認真複習初中課程。

  不管是農民輪換工還是其他的什麽工,總之是真正進入這座城市的第一步。不僅能自己養活自己,還能理所當然地任意乘坐公交汽車。

  入廠前,他買了這一身西服皮鞋,開始向脫胎換骨的生活目標邁進。

  柳曉楠說:“咱倆的同學緣分未盡,這回是真正地並肩作戰。”

  於智勇高興地讚同:“我喜歡你這句話。”

  “咱這屆有兩個同學考進衛生學校,你路熟,有時間帶我去見見他們。咱沒考上大學中專,能走進大學校園看看,沾點大學生氣息也是好的”

  “我沒你那麽高的人生理想。城市的姑娘,個個苗條水靈漂亮,能娶一個城市姑娘,在市裡安個家,就算達到我的生活目標了。”

  “你這目標也不低啊。”

  “敢想才有動力。”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俱樂部的樓上傳來瘋狂的迪斯科舞曲,花園的英語角已有人在誦讀英語,陰暗的樹影下情侶出沒,摟摟抱抱不時飄出啃西瓜吸溜瓜汁的聲音。

  兩個人沿著花園的邊緣走,柳曉楠小聲說:“驢唇不對馬嘴,才能發出這麽難聽的聲音。”

  於智勇大笑不止:“你這是羨慕嫉妒恨。”

  柳曉楠暗想,自己和關小雲從來沒有親吻過,難道也會發出這種聲響?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親吻著一個面容模糊的女孩,嚴絲合縫什麽聲響也沒有。

  第二天早上,依然集體去吃免費的早餐。吃飯時,帶隊的幾個男女領導反覆強調,大家要愛惜糧食,不要隨便浪費,昨天晚飯時,有人把吃剩下的饅頭扔得滿桌子都是。

  早飯過後,食堂飯桌上,任然有吃剩下的饅頭和鹹菜,一片狼藉。

  柳曉楠深深感到羞恥。廠領導把他們當成離家遠行的孩子看待,他們卻不懂得珍惜。免費的午餐沒有了,給他們發了飯盒換了餐票。

  國慶節前的主要工作是學習培訓。上午集體去廠浴池洗澡,中午就傳出有的女孩子,穿著內衣內褲淋浴的笑話。

  下午進廠參觀,柳曉楠被眼前輕工業密集型規模化連續生產的場景深深震撼到了:密閉的廠房裡, 排列整齊的各種機械,發出統一的轟鳴聲,紡紗機在高速旋轉,織布機經緯線交織;紡織女工在機台前往來穿梭,潔白的身影像跳動的音符......

  他如癡如醉,幾乎不敢確定這就是他以後工作的地方。

  學廠史學廠規,簽合同,辦理工作證,工作證下來後可以到圖書室看書。圖書室位於俱樂部的一側,存有大量的圖書報紙雜志文學刊物。

  柳曉楠每天晚上都在圖書室裡度過,他首先查找《靜靜的頓河》。管理員告訴他沒有,讓他到新華書店找找看。

  星期天,柳曉楠讓於智勇帶他去衛生學校。衛校的兩個同學帶他在校園裡轉了一圈,不過是操場教學樓,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可他依然感受到了一種神秘聖潔的氣息。

  他憧憬地想象著有那麽一天,自己懷抱著厚厚的書本,漫步行走在靜謐的大學校園裡,那該是一件多麽自豪幸福的事情。

  告別了衛校的同學,倆個人去了新華書店,柳曉楠如願以償地買到了期盼已久的《靜靜的頓河》和《居裡夫人傳》兩本書。《居裡夫人傳》是他在半導體收音機裡知曉的,據說這是一本整整影響了一代人的人物傳記。

  收獲頗豐。趁熱打鐵,柳曉楠讓於智勇幫他尋找《海燕》編輯部的確切位置。其實就在離衛校不遠的一條上山的街道旁,三層高的普通小樓,獨門獨院,大門緊鎖。

  柳曉楠站了一會兒便跟於智勇離開了,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回到這裡,勇敢地敲開那扇神秘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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