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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144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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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柳曉楠和孟想想幾乎同時醒來,隔著兩床褥子中間一尺多寬的距離,相視而笑。

吃過早飯,孟想想帶著柳曉楠沿著山梁,圍繞著村子走了一圈。站在最高的山梁上俯瞰著四野,山梁連著山梁,起起伏伏浩浩蕩蕩。山頂生長著灌木雜樹,山坡上種植著莊稼果樹,土地零散大多貧瘠。

孟想想告訴柳曉楠,村子人口多土地少,加上交通不便,大多數家庭都不富裕,李家莊也好不了多少。家裡之所以養了兩頭牛,是因為兩個哥哥外出打工,她爹得為兩個兒子耕種。

柳曉楠觀察著四周的景物,一場戰爭的場景在他的心中展開。他對孟想想說:“你還別說,孟多多為我描述的還是很準確的,抓住了山梁和山村的主要特點。前面完成的部分,不用做大幅度的修改。”

孟想想說:“怪不得我看你的稿子,裡面的小山村似曾相識,原來你是把我們這裡當做小說的背景。”

“得到寫作的素材後,我第一時間想到你,又怕你的描述帶上主觀色彩,限制我的想象,這才找的孟多多。孟多多的描述是簡單粗野的,給了我很大的想象空間。”

“對不起,我對於文學理解的不夠深,不能像嶽老師那樣給予你實質性的幫助。”

柳曉楠抱著孟想想的肩頭說:“孟想,在我的眼裡,你是獨一無二的,如同這一片山川大地,質樸而純淨。我仿佛看到一個小女孩,在這一道道山梁上蹦蹦跳跳地一天天長大,在這片廣袤的山川裡生長著夢想。又懷揣著夢想漂洋過海,最終來到我的身邊,我還能強求你什麽呢?”

孟想想的臉龐上,少了幾分活潑,多了幾分恬靜,眼睛裡閃爍著山野的斑斕色彩。她與柳曉楠並肩而立,任憑著山風吹拂著長發,任憑著思緒在這山梁間跳蕩。

柳曉楠帶來一台宣傳部的照相機,在山梁上,為孟想想拍攝了幾張村姑裝束的照片。孟想想自然沒使用過照相機,學會使用後,那台照相機便掛在她的脖子上。

隔了一天,孟想想帶著柳曉楠前往李家莊。孟想想本想借一台自行車,柳曉楠則堅持步行,他要沿著孟想想上高中時走過的路徑走上一遍,體驗一下那個小女孩孤獨求學的艱辛。

走出孟家莊的村西頭,在兩道生長著灌木和雜草的山梁的夾縫之間,一條崎嶇的山路綿延而去。路面布滿了青石子,摻雜著羊糞蛋,兩道車轍坑坑窪窪,光亮而堅硬。

兩個人一人踩著一條車轍,相伴而行。

柳曉楠穿著一雙硬底皮鞋,走在上面尚覺得硌腳,可見當年的孟想想,穿著一雙布鞋每天往返四十余裡路,三年高中下來,腳掌會磨成多厚,又該磨漏了多少雙布鞋。小姑娘的勇氣毅力確實不同凡響。

孟想想穿著一雙紅白相間的回力牌運動鞋,腳步輕快地跟柳曉楠保持著同步,她說:“我不敢想象,這是一條我走了三年的路,三年裡我又是怎麽走過來的。”

柳曉楠觀察著四周的景色,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現在讓你再走三年,你未必走得下來。”

孟想想雙手合成喇叭狀,對著兩側的山梁喊:“再險的路我也不怕,再遠的路我也能走下來,因為我的身邊多了一個男人,他叫柳曉楠。”

山梁間回蕩著孟想想呼喊的回聲,喚起了她的童心,一遍又一遍呼喚著柳曉楠的名字。

柳曉楠側耳傾聽著山谷中的回響,他仿佛聽到的是“如夢,你在哪裡?”“如癡,你在哪裡?”的呼喚聲。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柳曉楠不打招呼,邁開雙腿奔跑起來,邊跑邊傾聽著跟隨在身旁的腳步聲。孟想想的腳步聲一直回響在他的耳畔,他加快了腳步,一口氣跑上坡頂才停下來。

孟想想穿著裙子,有可能影響到速度,隨後幾步趕到,微微喘息著:“你好壞呀,搞突然襲擊。你甩不掉我的,要不要繼續跑下去?”

柳曉楠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汽水遞給孟想想,笑道:“不跑了,我見證了走慣山路的小姑娘的實力。”

沿途多有趣事,柳曉楠為孟想想拍攝了很多張照片,孟想想也講述了很多她當年的一些經歷。不知不覺走了兩個小時,再次翻過一道山梁,眼前的山坳裡出現一個有幾個村落組成的較大的村鎮。

孟想想指著其中的一個村子對柳曉楠說:“那裡就是李家莊,你要去的地方。”

李家莊大約六七十戶人家,散落在一座山梁下,依坡勢而建,平房居多,瓦房少之又少。柳曉楠居高臨下眺望著,心中並沒有預想的那樣激動,相反,十分平靜波瀾不驚。

兩百年前,柳氏三兄弟用一副挑子挑起全部的家當,告別生養他們的土地,告別家鄉父老,一步三回頭從這個山坳裡的小村子出發。

步行了幾天幾夜來到海邊,搭上一條漁船在遼南登陸,定居在潮頭村繁衍生息。歷經幾代成為大戶,有資格將村名改為柳子街。

兩百年後,柳子街柳氏的一個後人,沿著祖先的足跡返回祖籍探訪,如此而已。

自己對於祖籍的情感,來自於關先生留下的那塊石碑;父親對於祖籍的情感,源自於親眼目睹家族命運的起伏跌宕。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所謂的探訪尋根,不過是一種儀式。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生存方式和追求。三兄弟漂洋過海是為生活所迫,父親在寒夜裡逃離柳子街是為形勢所迫,自己和幾百名農民輪換工進城是為了擺脫土地的束縛,孟想想獨闖濱城是為了圓自己一個大學夢......逃離與闖蕩,都是為了成就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自己。

孟想想拉著柳曉楠:“走吧,來過看過,心裡有了根,我這個你遠方的親人,也算是是實至名歸。”

柳曉楠看著孟想想:“我心裡有了根,你心裡也有了根,鬼丫頭。”

孟想想快活地笑著,領著柳曉楠走下山梁,來到她的舅舅家。

姥姥姥爺已經去世,舅舅也七十多歲了。見面後說明來意,舅舅說他正是長房長子長孫,家譜也保存在他的手裡。拿出來反覆比對尋找,柳曉楠卻沒有找到柳子街這份家譜的源頭。

舅舅說不應該呀,誰都知道早年間有一支人定居在遼南,家譜上怎麽會沒有記載那兄弟三人的父母兄弟姐妹?

口頭上承認的事實,家譜上卻沒有記載。柳曉楠猜想,這只有一個可能,正如父親所說的那樣,柳子街人對老家來人冷淡,老家人有可能一生氣,抹去了那兄弟三人祖輩的痕跡,等於是變相清除出祖籍。

如果真是這樣,那可是一件令人難堪的事情,只能當做秘密爛在肚子裡。

下午,柳曉楠和孟想想去小鎮子上買魚肉酒菜,準備在舅舅家宴請家族裡的長輩,順便去參觀一下孟想想曾經就讀過的高中。

同許許多多的農村普通中學一樣,一排排低矮的瓦房,泥土操場,即使是籃球場地,也是拍球起灰塵,下雨一地泥水。並沒有什麽可參觀的,不過是一種懷念,懷念曾經的青春年少、壯懷激烈,兩個人在校門口拍攝了一張合影便離開了。

買回酒菜,孟想想和幾個表嫂表姐準備晚上的宴席,舅舅帶著柳曉楠挨家挨戶拜訪。

李家莊柳氏不是大戶,不過二十幾戶,請來所有的長輩和有聲望的平輩,正好擺了五桌。中斷了兩百年聯系的柳氏一族,又重新聚攏起來,氣氛隆重而熱鬧。

征得所有長輩的同意,柳曉楠重抄了一份家譜,附錄在祖籍的家譜後面,也算是認祖歸宗了。

柳曉楠將兩份家譜拍照留念,又把相機交給孟想想,讓她為他和老家的人拍攝了幾張合影。

席間,柳曉楠端著酒杯敬酒說:“柳子街那三兄弟的柳氏後人,沒有忘記自己的祖籍,家譜與石碑都有記載,為的就是讓後人知道,我們來自哪裡。今天踏上祖先生活過的地方,不僅僅是完成一種儀式,更是心靈的回歸。不使祖先蒙羞,應該成為我們共同的情懷。”

響應熱烈,舉杯暢飲。在座的有長輩有平輩,其中不乏幹部工人教師,柳曉楠留下了自己的通信地址,相約如果有什麽重大的家族活動,一定通知到他。

他把孟想想叫到自己的身邊,高聲地宣布:“我作為那三兄弟的後人,即將與老家的外甥女結婚,這也算是一種祖先賞賜的緣分吧。”

有人告訴柳曉楠:“我們這個外甥女可不簡單,她可是他們那一屆唯一的一個本科大學生。”

柳曉楠頗有感慨:“人這一生會有很多次相遇巧合,我和孟想想在大學裡相逢相識,是最不可思議的巧遇,也是我人生當中的一大幸事。這片土地養育了我們的祖先,兩百年後又把一個小女孩送到我身邊。在座的長輩和同宗兄弟姐妹們做個見證,孟想想做咱們柳家的媳婦是不是天作之合?”

“當然是了。”孟想想的那幾個表嫂表姐妹跟著起哄:“娶了她是你的福氣。”

孟想想也端起酒杯說:“各位舅公舅舅、表哥表姐,自從我們在大學裡認識的那天起,柳曉楠一直把我當做遠方的親人,柳子街的叔叔和嬸娘也把我當成他們的親閨女。作為柳家的外甥女,我有幸參見了這樣一場具有特殊意義的聚會;作為柳家未來的媳婦,我依然十分榮幸能成為這個家族中的一員。”

聚會一直到深夜才散,分居遙遠兩地同一個家族的血脈相聚,喚醒了兩百年間的記憶,期間的榮辱興衰令人唏噓感歎。

第二天上午,舅舅帶著柳曉楠在村子四周的山梁土地間巡走了一遍,讓他踏遍祖先生活過的土地。土地大多貧瘠,半石半土,勤勞的人們依然讓這片土地煥發著生機,農作物生長旺盛品種繁多。

柳曉楠裝了一包泥土,用汽水瓶裝了兩瓶山泉水,他將把這兩樣無比珍貴的東西交給父親。

下午,在老家親人依依不舍的相送下,柳曉楠和孟想想順著原路返回孟家莊,完成了一次歷史性的探訪。

柳曉楠的假期所剩無幾,在孟家又住了一天,決定獨自返回濱城,讓孟想想留在家裡多陪陪她的父母。

孟想想執意要跟他返回濱城,他的小說底稿還有很多沒有整理出來,利用一個暑假基本可以完成。孟母也不留女兒住在家裡,女兒即將是人家的媳婦,應該回到她的婆婆家,幫著婆家多做些事情。

一大早,孟父孟母把柳曉楠和孟想想送到村口。孟母拉著柳曉楠的手說:“我家的多多不像她姐姐這樣懂事,在家時我和她爹都管不了她,以後還得靠你多管管她。”

柳曉楠說:“放心吧,姑姑。孟多多還是很要強的,工作上努力上進,我會把她當成我自己的妹妹。”

揮手告別,柳曉楠和孟想想懷著和來時不一樣的心情,走過十幾裡山路,乘上長途汽車,登上客輪,在傍晚前返回濱城。

回到濱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換衣服。

第二天上午,孟想想回到即將任教的省師范附屬中學,開了一張結婚介紹信,馬上返回紡織廠跟柳曉楠會和。

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恰好是七月十六號, 農歷六月二十八,雙數吉利的日子,兩個人來到民政部門領取了結婚證,辦理了戶口本。

下午,柳曉楠拿著結婚證進廠去找福利科長,遞交了住房申請。

福利科長為難地說:“廠裡的現實情況你也清楚,恐怕一兩年之內很難解決,只能等。這樣吧,我讓人把你那間宿舍重新規劃一下,結婚還是可以的。”

柳曉楠完全理解。從福利科出來,他直接去了谷雨的辦公室,把結婚證往谷雨面前一拍說:“哥們也要結婚了,不在你面前晃蕩了,讓你看著礙眼。怎麽表示你看著辦吧。”

谷雨拿起結婚證看了看說:“結個婚了不起啊?等著吧,我會給你一個大大的意外、大大的驚喜,讓你知道我是不是真心......把你當成弟弟看。”

當晚,柳曉楠讓孟想想叫上孟多多,帶著姐妹倆去飯店吃了一頓大餐,慶祝這一神聖時刻的到來。吃過晚飯回來,跑了一天實在太累,孟想想早早地跟著孟多多去她的宿舍睡覺。

柳曉楠卻久久難以入睡,反覆思考著,要不要寫信告訴遠在美國的嶽老師和林阿姨。

他不知道林阿姨到了美國後,嶽雪蓮會如何安排她跟嶽老師見面,老兩口是否能夠和解。如果嶽老師目前還不知道嶽雪蓮已經結婚,自己的信件無疑會使嶽老師無比的難堪。

思來想去,決定狠狠心斷絕跟那邊的一切來往,人去樓空,緣分已盡,何必再苦苦留戀?

時代在變,人也在變,每個人都會沿著自己固有的軌跡生活下去。既然軌跡不能重合,又何苦若即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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