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
冉冉的熱氣由地表向上升騰著,似氣非氣,似霧非霧。遠處的景物在熱氣中,幻境般地縹緲著。
沙柳吐出嫩黃的細葉,枯乾暗紅的枝條變得柔軟青綠。蟄伏了一冬的草根,在雪水的滋潤下,急不可耐地渲染著一片片的淺綠。
老河套裡蓄滿了清冽的雪水,像一條真正的小河環繞著沙裡屯。被冰雪覆蓋了四個多月的荒原,似乎在一夜之間恢復了生機和活力。
羊兒在荒原上撒開四蹄,羊群裡飄散著刺鼻的膻騷的氣味。頂著一對彎彎的粗大犄角,下巴上揚著一綹長長胡須的種羊,在羊群中追逐著渴望已久的氣味,粗暴地試圖去征服著散發氣味的母羊。無奈肚皮下被主人吊著一塊皮子,只能做著無用功,母羊不耐煩地跳躍著逃離。
羊群在躁動與亢奮不安中,向荒原深處前行。
沙萬裡身穿迷彩服,圍著黑色頭巾走在羊群的前面,臨時充當起領頭羊的角色。
從冬到春,羊群產下二十幾隻小羊羔,將為家庭增加一筆新的財富,也意味著新一輪的繁殖期的到來。他要帶著羊群遠行,找到一隻沒有血緣關系的種羊,繼續優化擴大種群。
石秀秀跟在羊群的後面,照看著那二十幾隻雪白的毛絨絨的小羊羔。她學著沙萬裡的樣子,圍著一條粉色的線圍巾,穿一身掉色的舊運動服,又肥又長很不合體。很明顯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一大早,爹娘趕著毛驢車往地裡送糞,沙萬裡要帶著她去放羊。她脫下年前買的新衣褲,換上自己以前的舊衣服,卻發現所有的衣褲都短了一大截,襯衣襯褲也瘦了,緊緊地繃在身上。
她愣愣地站在裡屋的炕上,忽然間意識到有可能是自己長高了長胖了,衝著院子裡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萬裡,你快進來呀。”
正在等著石秀秀,準備出發的沙萬裡聞聲進屋,問道:“怎麽了?”
石秀秀說:“我以前的衣服都小了,你看看,穿不了了。”
沙萬裡略顯驚訝地端詳著石秀秀。脫去捂得嚴嚴實實的冬裝,他發現石秀秀的身體有了明顯的變化:頭髮變黑了臉色紅潤了不說,胳膊腿兒圓圓的見著肉了,雖不像沙柳那樣豐滿,至少也有了少女的模樣。
他笑道:“說你是個孩子還不承認,成年人哪有長身體的?”
石秀秀驚喜地說:“真的嗎?你抱抱我,看我是不是真的長大了。”
沙萬裡站在炕沿邊,摟住石秀秀的雙腿,把她抱起來掂了掂,確實比以前沉了許多。放下石秀秀,翻箱倒櫃找出自己上中學時的舊運動服讓她穿上:“你先將就著,有空帶你去買新衣服。”
石秀秀光腳跳下地跟沙萬裡比身高,頭頂已經夠到沙萬裡的下巴,至少長高了半個頭。
沙萬裡習慣性地揉揉她的腦袋,肯定地說:“你真的長高長胖了。”
石秀秀不滿地晃著頭:“還把我當小孩?”
沙萬裡有意回避類似的話題,他說:“時候不早了,收拾好了趕緊走吧。”
石秀秀噘著嘴,嘟嘟囔囔地跟著沙萬裡趕著羊群走出家門。長了身體固然欣喜萬分,沙萬裡仍不肯接納她的情感,也是不大不小的煩惱。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她已經很自然地融入到這個家庭。從走進這個家門的第一天起,她就跟著沙萬裡叫爹叫娘,兩位老人也很高興地接受了。
去年回家的當天,爹殺了一隻羊,屋裡屋外飄著誘人的肉香。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肉,更沒見過把整盤子的肉端上桌來。
以前家裡缺糧,
人都吃不飽,哪有閑糧養豬,偶爾買過一點肉,也都落在弟弟的嘴裡。為了那一點點身體急需的蛋白質,她上山捉螞蚱烤著吃,如果能逮到一隻大山鼠,無疑就跟過年一般。如今第一次端人家的飯碗,面對一大桌子的羊肉羊湯,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食欲和饞蟲。身旁的娘不斷地往她碗裡夾肉,她一個勁地說夠了夠了。
對面坐的沙萬裡,笑著對她說:“來都來了還客氣什麽?解放軍叔叔知道你的飯量。”
她開心地笑著,比吃肉都香。
吃了羊肉喝了羊湯,身子暖暖的。晚上,娘給她拿出一床新被褥,陪她睡在裡屋。有了娘的陪伴,她吃得香睡得踏實。跟娘學剪羊毛梳羊絨,照看小羊羔,搶著乾自己會乾的活,也把自己的經歷和心裡的苦跟娘訴說。
娘聽了,摟著她落淚:“可憐的孩子。”
她也對著娘流淚。重新找回的親情,讓她認定這就是自己的親娘,這裡就是自己的家。
春節過後,天氣漸漸地轉暖,有一天,娘既神秘又鄭重地對問她:“以後娘就不陪你睡覺了,娘再給你找個伴,行嗎?”
她明白娘的意思,不禁羞紅了臉。
可沙萬裡寧肯跟爹娘睡在一鋪炕上,也不肯搬到裡屋跟她睡在一起。
爹娘睡在外屋的炕頭,沙萬裡睡在外屋的炕梢,她睡在裡屋的炕頭。裡外屋地上相通,只在炕上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壁。一牆之隔卻像隔著一座大山,怎麽也翻不過去。
孤零零地睡了幾個晚上後,她耍起小性來,像耗子撓門一樣撓著牆壁。
沙萬裡從外屋探過半拉身子說:“你什麽時候變成耗子精了?”
她欠起身子故伎重演:“我害怕,睡不著。”
沙萬裡伸手把她按倒在枕頭上:“別鬧人,好好睡覺。”
總是把她當成小孩,讓她氣惱得不行。
二十幾隻小羊羔,跟石秀秀一樣,也是第一次走進茫茫大漠。面對空曠遼闊的陌生世界,興奮而好奇地撒著歡,一路上不停地奔跑跳躍著。
石秀秀也跟著跑來跑去,把試圖脫離羊群的小羊羔給趕回來。
沙萬裡回頭對她說:“小羊羔會自己跟上來,你隻管看住別跑丟了就行。你這樣跑來跑去,用不上半天功夫就會累得走不動路。”
石秀秀說:“走不動就讓你背著。”
沙萬裡說:“走不動你就跟狼作伴去。”
石秀秀喊道:“你敢,娘饒不了你。”
沙萬裡會心地笑著。
應該說,石秀秀是在戰友們的慫恿鼓動下,冒險跟他來到沙裡屯,他也是首先站在同情的角度上,被迫接受這個事實。萬沒想到她會跟娘親,走坐形影不離。
回家的當天,娘躲避著著石秀秀笑吟吟地問他:“你給我領回一個童養媳,我還得再養幾年?”
他對娘說:“娘啊,你把她當成什麽人都行,哪怕是你的親閨女,千萬別把她當成是你的兒媳婦。”
娘問:“你心裡還想著沙柳?”
他說:“不想,我想她幹什麽?”
娘並不相信:“別想了傻兒子,個人有個人的緣分。”
他不想再跟任何人提起沙柳,岔開話題簡單地跟娘講了石秀秀的不幸遭遇。他說:“她沒有親人了,我總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娘說:“你做得對,娘心裡有數了。”
他抱著娘的肩頭說:“你別操心了,順其自然吧。”
他的主要心思還不在這上面。離家這幾年,爹娘明顯地蒼老了許多,爹的後背已有些駝,娘的頭髮也白了一大半,自己應該承擔起家庭的重擔了。
吃飯時,他拿出給爹買的白酒,第一次跟爹平等地對飲。他用這種方式,宣告自己接過了爹肩上的擔子。
他來到鄉武裝部辦理了相關的手續,領取了退伍軍人安置費,馬不停蹄地趕往縣城,傍晚時扛著一台黑白電視機回到家裡。
雖然只能收到三四個台,畫面也不是太清晰,也足以給整個沙裡屯帶來歡樂。
夜幕降臨,家裡的炕上地下坐滿了人,眼睛盯著電視機,從新聞聯播看到再見,嘖嘖稱奇,那情景不亞於召開村民大會。
爹顯得尤為興奮,忙裡忙外端茶倒水,心滿意足地跟大家說說笑笑。沙裡屯人心散了,又搬走了幾戶人家,一台電視機能把大家重新聚攏在一起,了解沙裡屯以外的世界,他這個手下沒有多少村民的村長,多少找回了一點當村長的感覺。
爹也因此讚賞他:“你做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石秀秀也沒有看過電視,在眾多的陌生人面前,她抱著家裡的大花貓,自己像個小貓咪偎在娘的身旁,眼睛卻跟隨著沙萬裡轉來轉去。
後來沙萬裡發現,石秀秀適應環境的能力特別強。轉眼進入冬季,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厚厚的積雪覆蓋了荒漠,刮再大的風也揚不起沙塵,也給明年的春天帶來充足的雪水。
娘對石秀秀說:“奇怪了,多少年沒下過這麽大的雪,難道是你帶來的嗎?”
石秀秀高興地不得了,跟著他清掃屋頂院子和街上的積雪,再用毛驢車送到地裡去。在沙裡屯,雨水雪水都不能輕易地浪費。
乾完了活,石秀秀頭上冒著熱氣。回到家裡,她用菜刀從水缸壁上砍下厚厚的冰塊,放在嘴裡咯吱咯吱地咬著,津津有味,看得他都跟著打寒戰。
娘見到了一把奪下,遞過一杯熱水說:“女人不能吃太涼的東西。”
隨著小羊羔接二連三地產下來,家裡也忙開了,晚上怕凍死抱到空閑的西屋,生上火爐子。石秀秀跟娘輪流著守夜,每一隻羊羔都安然地度過嚴酷的冬季,長得壯壯實實活蹦亂跳。
娘因此斷言說:“咱家今年肯定有喜事。”
春節前,娘帶著石秀秀坐著爹的毛驢車去趕大集,給石秀秀從裡到外換了一身新衣服,比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上心。
那天晚上,娘抱著自己的被褥回到外屋,他問娘:“我睡哪?”
娘眨著眼睛說:“你愛睡哪睡哪,你睡在羊圈裡我都不管。”
他在炕梢鋪下自己的被褥,脫衣躺下。娘一笤帚疙瘩打過來:“別睡在我炕上。”
他把被蒙在頭上,不動地方。他明白娘的意思,可他始終不能確定,石秀秀會不會長久地在沙裡屯生活下去。沙柳怎麽樣,跟自己感情那麽深,最終不還是一去不返?
今天沙萬裡帶石秀秀出來,主要是想讓她熟悉周邊的環境,讓她全面地了解以後所要面對的生活。石秀秀並不是沒有可愛的地方,她的到來給家裡帶來很多的歡樂,也減輕了爹娘的很多負擔,對他更是一心一意。
他只是越不過心裡的那道坎:環境是能改變人的。
接近正午時分,他們遇到了另外的一群羊。沙萬裡與對方交談,互相查看了對方的種羊都滿意後,臨時交換了種羊。
肚皮下吊著的那塊皮子解下後,猶如解除了枷鎖的種羊,開始肆無忌憚地在羊群裡行使原始的權力,荒原上回蕩著狂野的歡叫聲。
沙萬裡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該讓石秀秀見到這種粗野的場面。
他擋在石秀秀的身前,把她的身子扭過去:“走了一上午,你找個地方歇歇去。”
石秀秀把身子扭過來說:“我不累。”
沙萬裡說:“不累也躲到一邊去,沒什麽好看的。”
石秀秀不滿地說:“我偏看,我就看。有的人還沒有那頭公羊懂事兒......”
沙萬裡用自己的大手捂住石秀秀的小嘴,石秀秀晃動著頭試圖掙脫,掙脫不了就用牙齒啃咬沙萬裡的手掌。
沙萬裡把她推到一簇沙柳叢後,按她坐下,命令道:“老實聽話,不然以後不帶你出來。”
種羊完成了使命,羊群安靜了下來,悠然自得地啃食著枯草。沙萬裡回到石秀秀的身邊,坐在沙地上吃了乾糧,稍作休息。
深藍的天空懸浮著幾朵懶散的白雲,潔淨的沒有一絲塵埃,暖風無聲無息地流過廣袤的荒原,荒原不吵不鬧平靜得像個懂事的孩子。
石秀秀倒在沙萬裡的懷裡微閉著眼睛,沙萬裡順手摟著石秀秀的肩膀,端詳著這張孩子般的小臉,如在夢中。
心中的柔情似這正午的荒原,溫度已升到了頂點。他俯下身子,把那張饑渴的小嘴含在自己的嘴裡。
突然而又水到渠成,一瞬間,天地間寂然無聲,唯有涓涓細流流淌在心間。久遠的呼喚有了回音,淚水流成了甘泉;連綿起伏的荒原,目光也不再隻為一處風景停留。
沙萬裡想起自己曾經問過沙柳:“親嘴是啥滋味?”沙柳沒能給他答案。現在他知道親嘴是啥滋味了:親嘴就是把自己的心吐出來,再把對方的心吸到自己的胸膛裡。
石秀秀緩緩地松開嘴,臉上掛著淚痕,仰著臉細聲問道:“晚上一起睡?”
沙萬裡憐愛地揉了揉那顆小腦袋,目光沉靜:“一起睡。”
第二年的春天,石秀秀生下一個男孩。沙福久親自跑到鄉政府給孫子上戶口,自作主張給孫子起名叫沙洲,取沙漠裡的綠洲的意思。
沙洲的出生,意味著沙裡屯後繼有人。沙裡屯只剩下幾戶人家,人們已對沙裡屯徹底地失去了信心。政府投資建防護林,把沙裡屯甩在了防護林以外,完全放棄了沙裡屯。
沙福久不甘心,一次次跑到鄉裡申請資金,人家的答覆是:專款專用,重點資金要用在重點項目上。
沙福久不甘心,自掏腰包買樹苗。每年的春天,都帶著家人在老河套一帶種草栽樹,想憑一己之力拯救沙裡屯。
沙洲三歲那年,天氣大旱,整整一年沒下過一場透雨,老河套裡沒有一滴水,草地退化小樹枯死,秋季顆粒無收。
熬過漫長寒冷乾燥孤寂的冬天,春天的到來也沒能帶來多少希望。冬無雪春無雨,旱情進一步擴大,大風肆虐著揚起沙塵,白天刮晚上刮。
老河套幾乎被沙子填平,沙柳叢搖擺著枯乾僵硬的枝條,沒有任何返青的跡象。
生存的壓力迫使人們陸續地搬走,偌大的沙裡屯,只剩下沙福久一家還在堅守者。
沙福久孤獨無助地站在老河套的沙崗上,風沙抽打著滄桑無望的臉,掛滿沙塵的眼睛渾濁而茫然。老天爺要滅沙裡屯,誰也擋不住了——這是沙福遠臨走前,對他說的一句話。
那天也是在老河套,他躊躇滿志地巡視著他的草地,沙福遠找到他,默默地跟在他的身邊。他站住,望著沙裡屯說:“有話你就直說。”
沙福遠說:“早些年是我誤會了你,這些年我罵你的那些話也不是完全針對你。你為沙裡屯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我眼睛不瞎,我打心眼裡佩服。”
他說:“我隻圖個問心無愧。”
沙福遠說:“沙裡屯沒有希望了。沙裡屯原先是什麽樣子,現在又是什麽樣子,你我心裡都清楚。別太固執了,早作打算早想轍。”
他說:“沙裡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沙裡屯,沙裡屯作為一個行政村就還存在。”
沙福遠似乎有很多話要說,蹲在地上抽出一根草莖,放到嘴裡慢慢地嚼著,末了隻說了一句:“我要搬走了,幫不上你了。”
哪怕還有一線生存的希望,誰又願意背井離鄉?他理解沙福遠,理解所有搬出沙裡屯的人。可他不能走,他心裡還有一口氣在:老天爺再無情,我也不能服輸。
沙福久帶著一身的沙塵回到家裡,跟老伴商量了一下,疲憊地對沙萬裡和石秀秀說:“你們搬走吧,我和你娘留下。”
石秀秀對娘說:“一起搬走多好。”
娘說:“住一輩子了,舍不得。”
沙萬裡說:“我們也不走。”
晚上睡覺時,石秀秀對沙萬裡說:“你得想辦法讓爹娘跟咱們一起搬走。”
沙萬裡無奈地說:“你不了解爹,他是不會搬走的。”
“咱們真的也不搬走?”
“總不能把爹娘扔在沙裡屯不管不顧吧?再說往哪兒搬?”
“往哪兒搬都行,沙裡屯還能住下去嗎?這幾年,咱家買樹苗扔進去多少錢,活了幾棵樹?還不都是白瞎了?你不為我著想,也該為沙洲著想,以後上學怎麽辦?你就忍心讓沙洲在這種環境裡長大?”
“你別來煩我行不行?”
“我沒煩你倒先煩起來了,你不走,我帶著沙洲走。”
兩個人第一次起了爭執,驚動了爹娘。娘站在門外說:“別吵吵了,你們搬走,我和你爹不用你們操心。”
石秀秀賭氣摟著沙洲睡,把沙萬裡晾在了一邊。
第二天一大早,沙萬裡依舊趕著羊群出發。石秀秀給沙萬裡備好水和乾糧送他出門,進屋喊沙洲起來吃飯,發現沙洲渾身滾燙,小臉燒得通紅,咳嗽不止。
石秀秀害怕了,這跟自己那年燒成肺炎的症狀一模一樣,趕忙讓爹套上毛驢車把沙洲送到鄉衛生院。
大夫給沙洲打了退燒消炎針,不敢確定能否見效:“孩子太小,病情來得突然,咱這裡條件設施都不行,最好是到縣醫院確診一下。”
決不能讓沙洲經受跟自己一樣的痛苦,石秀秀決定馬上去縣醫院。沙福久怕石秀秀帶的錢不夠,到鄉政府找熟人借了兩千塊錢給她揣上,還是不大放心:“你一個人能行嗎?”
石秀秀抱著沙洲說:“放心吧爹,我能行。”
坐上汽車趕往縣城,縣醫院的大夫診斷為呼吸道感染引起了高燒,住院治療。輸液後沙洲出了一身的汗,體溫很快恢復正常。
大夫說還得觀察一個晚上,只要明天早晨不反覆就可以出院。石秀秀這才放心。
平穩地度過一個晚上,石秀秀拿上大夫開的口服藥,領著沙洲走出醫院的大門。醫院旁是一家浴池,看見浴池兩個字,石秀秀感到皮膚發緊身子發癢。
整整一個冬季,人畜飲水困難,除了洗臉洗腳,身上沒沾過一滴水,長滿了鐵鏽般的汙垢。一家老小的身上,都有一股難聞的怪味。
診病的時候,大夫戴著口罩還皺著眉,很含蓄地對石秀秀說:“要注意個人衛生才能少生病。”
石秀秀的臉火辣辣的。
石秀秀領著沙洲進了浴池,又是泡又是搓,用了兩個多小時才洗去積攢了一冬的汙垢。一身輕松地來到汽車站準備回家,迎面的火車站讓石秀秀臨時改變了主意。
火車站勾起了她的思鄉之情,沙洲的這次生病,也讓她堅定了離開沙裡屯的決心。爹娘不離開沙裡屯,沙萬裡也不會離開,自己和孩子就得跟著遭罪。
石砬子還有三間房,帶著沙洲回老家住上一段時間,逼著沙萬裡離開沙裡屯。這樣想著,毫不遲疑地走進火車站。
沙洲問她:“娘,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石秀秀說:“娘帶你去一個有山有水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沙洲拍著小手高興地說:“好。”
石秀秀抱著沙洲登上火車的時候,沙萬裡正在縣城四處尋找她。沙洲病了他很不放心,一大早坐車來到縣城,到縣醫院一打聽,大夫說那個孩子病好了,一大早出院了。
沙萬裡先去了汽車站,又去了商場。小縣城就那麽腚大的地方,找了幾圈,快到中午了也沒有見到石秀秀和沙洲的影子,料想一定是石秀秀抱著孩子坐早班車回家了。
他不慌不忙地吃了點東西,買了一些日用品才坐車回家。回到家裡一看,石秀秀並沒有回來,心裡咯噔地一沉。
娘急急地說:“秀秀一個人抱著孩子能去哪裡?”
沙萬裡說:“昨晚跟我拌了幾句嘴,她說要帶沙洲走。不出意外,她是借著沙洲生病的機會回老家了。”
娘埋怨道:“你也是的,你不知道她雖然做了娘,自己還是小孩子的脾氣?你跟她拌什麽嘴?”
沙萬裡安慰娘:“也許她真的想老家了,住上一段日子氣消了就會自己回來。”
心中卻很焦慮,一直以來暗自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石秀秀最終忍受不了沙漠的環境,離家出走了。
過了一個月石秀秀還沒有回來,娘坐不住了,逼著沙萬裡去把她娘倆接回來。
沙萬裡站在火車站的售票廳裡猶豫著。從當初不顧一切地跟自己來到沙裡屯就可以看出,石秀秀是個想了就做不計後果的人。如果她想回來,不用找也會自己回來,如果鐵了心不想再回沙裡屯,就是抬上八抬大轎去接她也不會回來。
沙萬裡苦惱而無奈地徘徊著。
“我興許還不回來了。”
沙柳當年的話猶在耳邊。沙裡屯逼走了兩個他心愛的女人,難道都會一去不回頭?沙柳現在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
分別了七八年,心裡一直掛念,只是沒有恰當的機會去看她。何不借著這個機會走一趟,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弟,旁人也說不出什麽來。
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控制不住,乘上火車來到遼南的那個古鎮,按照沙柳給他信中的地址找到了五壟地村。
同樣是初春,這裡已開始春耕,樹木成林,土地平整肥沃,人們在田裡趕著牛悠然地犁地扶壟,空氣中飄散著濕潤的泥土的清香氣息。
村中的房屋錯落有致,清一色的紅磚青瓦,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富足的地方。從沙裡屯穿來的軍大衣穿不住了,脫下來搭在胳膊上,額頭還是微微地見汗,溫熱的氣候讓人四肢舒展身心愉悅。
在別人的指點下,沙萬裡在一戶四間瓦房,用青石砌成的一人高的圍牆外停下腳步。牆外栽著一排高大的楊樹,已經吐出嫩黃的葉子。樹下拴著兩頭大黃牛和三頭小牛犢,紅磚砌成的門樓外,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正在玩沙子。
沙萬裡問道:“小朋友,沙柳是住這家嗎?”
小男孩抬頭看了沙萬裡一眼,轉身跑進院子,高喊著:“媽,有個人找你。”
沙萬裡緊跟著走進院子,迎面看見沙柳從家裡走出來:“誰呀?”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互相注視打量著。
沙柳剪了粗長的辮子,留著波浪型的披肩發,臉盤較比以前白淨細膩了許多,驚訝地愣在那裡,一雙手緊緊地攥著腰間的圍裙。
沙萬裡喉嚨發緊,可還是叫出聲來:“姐,我來看看你。”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如此稱呼沙柳。姐字一出口,所有的一切也都放了下來。
沙柳緊走幾步來到跟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沙萬裡的肩上,眼裡含著淚花:“你還知道我是你姐呀?這麽多年來才想起來看姐......”
沙萬裡心裡酸酸的,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小男孩問沙柳:“媽,他是誰呀?”
“他是你舅舅。”沙柳掀起腰上的圍裙,擦去眼角的淚,對小男孩說:“莊海,你到暖棚裡去喊你爸回來,就說家裡來客人了。”
莊海一溜煙地跑出去。沙柳把沙萬裡讓進屋裡,顧不上說話先洗了幾個蘋果遞給沙萬裡,頗為自豪地說:“你嘗嘗,這是姐姐自己家的蘋果,每年都留三四百斤自己吃。在沙裡屯,咱哪見過這個東西?”
沙萬裡吃著蘋果,環視著家裡的擺設說:“姐夫一定很能乾。”
沙柳心裡暗想,放在這個環境你會更能乾,嘴上笑道:“姐就不能幹了?”
沒多大功夫,莊大明回到家裡,沙柳做了介紹。兩個男人握著手,莊大明憨厚地說:“你不知道,你姐經常念叨你,說老家還有個堂弟,不知道結了婚沒有,不知道都乾些什麽過得怎麽樣。”
沙柳說:“你說這個幹什麽,真是的。”
莊大明不說話了,幫著沙柳燒火做飯。
一張圓木桌放到炕上,擺上八個菜,莊大明和沙萬裡對坐著喝酒。
沙柳坐在沙萬裡的身邊,不停地給他夾菜:“多吃點,這黃瓜西紅柿芹菜都是姐姐家暖棚裡種的,我知道在咱老家現在還吃不上這些青菜,見天的土豆加鹹菜,吃得人直反胃。”
沙萬裡由衷地說:“這裡可比咱老家強百倍。”
沙柳忍不住問道:“你不要瞞著姐,你這次突然來,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
沙萬裡也不隱瞞,講了自己跟石秀秀前前後後的那些事。表明自己不想去找石秀秀,想在她家躲幾天,回去再跟老人撒個謊。
沙柳聽了放下筷子說:“你糊塗。就算她不想回來,你也得去把孩子要回來。孩子是咱老沙家的,憑什麽讓她抱走?”
一直沒怎麽言語的莊大明說:“要我看事情還沒有那麽嚴重,我倒是有個主意,你姐弟倆看看行不行。咱家這個地方,五壟就是一畝,所以才叫五壟地。人少地多,又靠近城裡,不少人家把地租出去進城做買賣。老人故土難離,你和弟妹先過來,租房買房都可以,租點地種著,冬季建幾個大棚,乾好了一年也有不少的收入。日子穩定了以後,再把老人接過來。”
沙柳對沙萬裡說:“你姐夫這個主意好,我看行。”
沙萬裡說:“是個好辦法,只怕日後會給你們添不少的麻煩。”
莊大明說:“自家親戚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也省得你姐見天念叨你們。”
沙柳親昵地打了莊大明一下,對沙萬裡說:“事不宜遲,姐就不留你在家裡住下,吃完午飯你就走,趕緊把她娘倆接回來。”
本來十分糾結的沙萬裡,沒想到事情突然有了這麽好的轉機,心情頓時放開了,一頓飯吃的津津有味。
他和石秀秀鬧別扭,並非不想搬出沙裡屯,搬來搬去還在沙漠的邊緣,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如果能搬到五壟地,那就徹底不一樣了。
吃完午飯後,沙柳親自送沙萬裡到火車站。買好了火車票,沙萬裡跟沙柳說出心裡話:“你離開沙裡屯是對的。”
沙柳歎著氣:“你不恨我?”
沙萬裡說:“我不恨你,要恨只能恨我們生錯了地方。”
沙柳說:“我以為你會恨我一輩子,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沙萬裡說:“姐夫那人挺好的,看到你現在過的日子,我都眼饞。”
沙柳這才笑了:“我看出你和弟妹的感情也很深,都是讓沙裡屯給鬧的。見了面好好說說咱這邊的情況,領過來咱都好好過日子。”
兩個人親姐弟一般說著暖心的話。
倒了幾次車,三天后沙萬裡來到石砬子。當年自己親手蓋的三間石頭房子,並沒有住人的跡象,房門緊鎖。
找到老村長一打聽,老村長說:“秀秀是領著孩子回來過,住了幾天就走了。”
沙萬裡一想不對呀,按照時間推算,石秀秀早該回到沙裡屯,不免緊張和擔心起來。
老村長說:“秀秀說公婆待她像親女兒一樣,男人也心疼她,她就是想家了回來看看。她在這邊還有很多親戚,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不得都走走?臨走時她把家裡的鑰匙交給我保管,她要是再回來,我就讓她馬上回去。放心吧,她會回去的。”
聽老村長這麽一說,沙萬裡倒不擔心了,還回到老部隊住了兩天,跟昔日的戰友敘敘舊。臨走時又回了一趟石砬子,給老村長買了幾瓶酒,讓他多費費心,這才踏上回家的路程。
連續多天在路上奔波,疲憊不堪,一想到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心裡還是挺敞亮的。走在回沙裡屯的路上,腳步也變得輕快有力。
心想著石秀秀也該領著孩子回家了,聽到要離開沙裡屯到五壟地去生活,一定會欣喜萬分,爹娘也會跟著高興。
走近村口時,老遠望見娘凌亂著一頭白發,站在老核桃樹下向遠處張望,徑直跑了過去。
一見到沙萬裡,娘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哭訴著:“兒子呀,你怎麽才回來呀?快去找找你爹吧。”
沙萬裡的腦袋嗡地一聲,忙扶起娘:“爹怎麽了?”
聽了娘的哭訴,沙萬裡把娘扶回家裡,自己一頭扎進沙漠裡。石秀秀並沒有回家,他也顧不上了,隻想盡快找到爹。
就在他離開沙裡屯不久,一天夜裡刮起了大風。沙福久擔心剛栽下的小樹苗,會被大風連根拔起,一大早就去了老河套。
不料那天上午,突然刮起了更為強勁的風暴,風暴打著旋兒掠過荒漠,一時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風暴持續了一整天,沙福久失蹤了,鄉裡派人尋找了幾天,最後還是放棄了。
據氣象部門統計,那是一場五十年一遇的沙漠風暴,沙塵飄到了上千公裡以外。人在沙漠裡失蹤,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沙萬裡也十分清楚爹的最終歸宿,但至少應該找回爹的遺體。
風暴改變了所有的地形地貌,老河套一帶因為有沙柳叢的阻擋,隆起了一座座高高的沙丘,老河套已不複存在。如果沒有那些沙柳叢,恐怕沙裡屯也將被沙丘掩埋。
沙萬裡沿著不同的方向,不斷地走進沙漠的腹地。痛苦與悲傷撕咬著他的心,心中漸漸升起一股子恨意:這一切都是石秀秀一手造成的,如果自己在家,怎麽會讓爹失蹤?
當娘問起石秀秀時,他發著狠回答:“不知死哪去了,以後跟我再沒有任何關系。”
娘更加的傷心:“我怎麽就養了一隻白眼狼啊?”
精神頭也因此倒了一大半。
沙裡屯不適合居住已成事實,沙萬裡又怎麽會輕易放棄尋找,盡管找到爹的希望極其渺茫。從春到秋,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地度過,每一天都漫長而無望,沙萬裡終於決定要帶著娘離開沙裡屯。
娘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看不出有什麽毛病卻一天天地萎縮著,他知道娘這是患了心病。顧生不顧死,換個環境或許會讓娘好起來,不然,恐怕熬不過即將到來的冬季。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沙萬裡正站在老河套的沙丘上,眺望著沙裡屯所在的方向。沙丘已逼近沙裡屯,沙裡屯寂靜無聲沒有一絲生機,無人居住的破敗的房屋如同一座座墳墓,只有村口的那棵老核桃樹,還在頑強地結著果子。
要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將埋葬在這片新生的沙漠中。他的目光越過沙裡屯,投向遙遠的五壟地村。
沙萬裡趕著羊群回到家中,一進院門照例高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娘沒有像往常一樣推門迎出來,沙萬裡趕忙進屋。
娘躺在炕上,顫顫巍巍地說:“娘起不來了,不能給你做飯了。”
沙萬裡要送娘去醫院,娘輕輕晃動著手無力地說:“娘要走了,不能去醫院,死在醫院裡一把火燒成灰,沒有魂了回不到沙裡屯。趁娘還有口氣,囑咐你幾句話。你一定要找到秀秀和沙洲,不要恨秀秀,這是你爹命裡注定,怨不得別人。”
沙萬裡捧著娘的雙手,強忍住眼淚點頭答應。娘喘息著說:“娘死後,把娘埋在村口,娘等著你爹回來。”
在她生命最後的意識裡,她回到了幾十年前。她埋葬了餓死的爹娘,一個人離開家鄉四處逃荒。 一路要飯向北走了幾個月,她餓昏在路邊,一個男人用毛驢車把她拉回村裡。
村民們反對接受她落戶,大家都吃不飽怎能收留外人?那個男人說,我娶她做老婆,她就不是外人。她跟那個男人一輩子都沒分開過。
當天晚上,娘懷著對親人的思念離開了人世。沙萬裡遵照娘的遺言,找了幾件爹平時穿過的衣服,跟娘合葬在村口老核桃樹下。
又是一年的秋天,沙萬裡背著石秀秀的那個帆布旅行包,久久地跪在村口的老核桃樹下,跟爹娘和沙裡屯告別。
一年來,每天早上趕羊出門,走到村口他都會跟娘說一聲:“娘,我出去找爹了。”
走進荒原,他又會跟爹說:“爹,你的新家是挺大,誰都比不了,可你不能扔下娘不管,還是回來吧。”
傍晚回到沙裡屯,經過村口也會跟老核桃樹嘮上幾句:“你都快成精了,你告訴我,秀秀什麽時候回來?”
晚上躺在炕上,閉上眼睛又會看見沙洲向自己跑來,分開了這麽長的時間,還會記得爹嗎?
漫長的尋找與等待,最終沒能如他所願。他給爹娘燒了周年,變賣了家中的一切,決計再不回沙裡屯。
他沒有像其他人家那樣拆掉房子,房子院落還保留原樣。鎖上房門,把鑰匙放在門旁的石板下,如同家人都出了遠門。
他對著沙裡屯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拍拍老核桃樹說:“你是走不了了,聽天由命吧。”
老核桃樹默默地注視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它將成為沙裡屯最後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