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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廣志放下稿子,揉揉眼睛對柳曉楠說:“想不到我一句無意的話,促成了這樣一篇小說的誕生,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那種生態小說。用了多長時間寫出來的?”
柳曉楠說:“用了五六天的時間寫出底稿,只是前期準備的時間太長了。我一直在思索,該怎樣去描寫自然環境與人物命運的關系,一直找不到契合點。直到我在龍王塘海灣深處遇到這對夫妻,他們的境遇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才一蹴而就,所以我采用了他們的真實姓名。”
趙廣志問:“你那個長篇進展還順利?”
柳曉楠說:“很順利。只是這個中篇的素材對我的衝擊力太大,迫使我不得不馬上寫出來,隻好把那個長篇往後放一放。”
“寫作是門苦差事。”趙廣志數著手中的幾本稿紙,感慨道:“五六天寫出八萬多字,對於體力和腦力,都是個極大的考驗。以後有條件了,換一種方式寫作。”
柳曉楠不解地問:“除了手中的一支筆,還能有什麽方式寫作?”
趙廣志從桌子上的一摞稿子中,抽出一本稿子,遞給柳曉楠:“你看看。這是南方的一位作者寄來的,我們不知道這位作者從事什麽職業,他的寫作方式卻很新穎很特別。”
柳曉楠接過稿子一看,小說稿是用打印紙打印出來的,格式跟稿紙並無區別,只不過字體是印刷體。看著倒是乾淨整潔,沒有修改筆劃的痕跡。
他想起來,他在證券交易所見過這種打印出來的文件通知之類的,股票交易也是在電腦上進行的。他說:“我知道,這是在電腦上打字存稿,再利用打印機打印出來的。”
趙廣志說:“傳統的辦公方式,必將被電腦所取代;同樣,傳統的寫作方式,也必將被電腦所取代,這恐怕是總體的趨勢。據我所知,在一些大型印刷廠,早已用電子排版取代人工排版,省事省力省人工。”
柳曉楠說:“如果都使用電腦寫作,甚至老師學生都使用電子產品教學學習,那我們的漢字書寫能力,豈不是要出現整體下滑的趨勢?”
“不容樂觀。”趙廣志斷言到:“且不說電腦將來能發展到什麽程度,能不能得到普及,就說電視機吧。電視節目豐富了我們業余文化生活,對孩子的學習也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我家的孩子,都上高中了,回到家裡急忙急促地寫作業,對錯不知道,先完成了再說,就為了晚上看電視連續劇。平時尚且控制不了,到了寒暑假更是一看大半夜。你讓他看看書,讀讀經典,那就像用槍逼著上戰場一樣。更別說像你那樣,下點功夫練練字,能書寫工整點我就知足了。”
柳曉楠笑道:“那時候農村什麽都沒有,我那是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找點事乾。好不容易練了這門手藝,人腦絕不能讓電腦給取代了。”
跟趙廣志老師在一起,柳曉楠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門衛打來電話找柳曉楠,說是有一個叫孟想想的來找他。柳曉楠想起來,他們這屆學生實習該結束了,孟想想來找自己,有可能是為了畢業分配的事兒。
他跟谷雨說了一聲,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辦公室,去廠門口面見孟想想。
遠遠地看見孟想想穿著一身素潔的長裙,羊角辮梳成了披肩發,一改往日樸素土氣稚嫩的學生樣貌。活潑之中倒有了幾分成熟淡雅的氣韻,不禁讓柳曉楠眼前一亮。
走到近前端量著孟想想,故作驚訝地說:“真是女大十八變,
裝束也十分得體,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孟想想絲毫不扭捏,開心地笑著:“大師兄,你別取笑我了,我這樣做是為了能壓住課堂,鎮住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我來找你是有正經事的,一是下周學校舉辦畢業典禮,我來通知大師兄,也是代表同學們邀請大師兄參加;二是我正式分配到省師范附屬中學任教,擔任初中數學老師,特來告知大師兄。”
“恭喜呀!”柳曉楠伸出手來:“小孟,這四年你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孟想想握著柳曉楠的手說:“我能有今天,是大師兄拉著我的手一路走過來的。所以,我想請大師兄吃頓飯,表達一下心意。”
“這是應該的、必須的。”柳曉楠高興地答應,考慮到孟想想實習期間工資也不高,他建議說:“我知道有個乾淨的小飯館,也安靜,咱們去那裡怎麽樣?”
孟想想說:“我沒請人下過飯店,聽大師兄的。”
柳曉楠帶著孟想想,來到紡織廠附近的一個小飯店,面對面坐下,要了四個菜兩瓶啤酒。
酒菜上齊後,孟想想給柳曉楠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說:“大師兄,我不能喝酒,隻喝這一杯,你別灌我。”
柳曉楠端起酒杯跟孟想想碰了一下,笑道:“這又不是在家裡,我還能故意讓你出醜?”
孟想想反問:“難道上次在家裡,你是故意把我灌醉的?”
“我今天跟你承認錯誤。”柳曉楠想想都覺得好笑,忍著笑坦言道:“是故意把你灌醉的,誰讓你說我老氣橫秋的,小小地懲罰你一下。不過,以後不會了,你是個大姑娘,是人民教師了。”
孟想想驚叫道:“我是個小姑娘,你就能報復我?”
柳曉楠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自己倒滿說:“我自罰一杯,算是賠罪了,以後不準再提舊帳。”
孟想想喝了一小口酒,放下杯子說:“大師兄,我今天主要是想跟你算另外一筆帳。”
“算來聽聽。”
“大學四年,大師兄一共資助我兩千三百五十塊錢。”
“不用急著還。等你工作穩定了,手頭有了積蓄了,成家立業了,再還也不遲。”
“我不想還了。”
“那可不行!”柳曉楠的口氣突然嚴厲起來:“當時說好的,是我借給你的,不是無償讚助的。錢雖然不多,可你必須得還,這是一個有關個人信譽的嚴重問題。小孟,你不該有這種想法,你讓我很失望。”
孟想想並沒有因為被責備而略感羞愧,她平靜地說:“大師兄,當時你還說過另外一句話。如果我談戀愛了,你會隨時終止對我的資助,因為那是我的男朋友必須承擔的責任。”
柳曉楠承認這一點,他說:“沒錯,我是說過這句話,可跟你不守信譽有什麽關系?”
“我沒有不守信譽。”孟想想忽然羞澀地低下頭,隨後又勇敢地抬起頭來說:“因為我愛你,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心上人。在你決定資助我,跟我講了你初中時那個跳井的女同學的故事,我立刻就愛上你了。
“你以為我怎麽那麽沒有自尊,隨隨便便就能接受一個人的資助?盡管你說我是你遠方的親人,在我看來,不過是你想要幫助我的借口。如果不是因為愛上你,我寧肯大學不念了,也不會接受你的資助。
“從那一天開始,我開始寫日記,記錄下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和我心裡的感受,四年來從沒間斷。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把日記拿給你看。”
“我不看。”柳曉楠粗魯地回答。孟想想的這番表白,打亂了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他板著臉問道:“你為什麽現在跟我說這些?想在我和嶽雪蓮之間橫插一杠子?”
“我都知道了,大師兄。”孟想想老實地回答:“嶽老師回國後找過我,說了她和你的事情。不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對你袒露心思的,我不會去破壞別人的感情。”
“她找過你?”柳曉楠盯著孟想想:“嶽雪蓮想讓你做她的替代品?”
“不是這樣的。”孟想想迎著柳曉楠的目光說:“嶽老師想見你又害怕見你,所以才去找我,跟我講她的心事她的無奈她的選擇她的痛苦。之所以單單找我,當然不能排除你的因素。我是我,我不會去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我有我自己愛的方式。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愛,我會把錢還給你的,但不妨礙我繼續愛著你。”
柳曉楠喝下一杯酒,心平氣和了一些:“小孟,我誤會你了,你怎麽可能是個不守信譽的人?我這些日子,心裡一直沒有轉過彎,你不知道你們的嶽老師對我的傷害有多深。抱歉,剛才對你的態度過分了。”
“我能理解,沒關系的。”孟想想站起身給柳曉楠倒酒:“大師兄,我不是因為感恩、因為你的名聲才學才愛上你的。是因為你講起你那個初中女同學的不幸遭遇,你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感動了我。當時我想,大師兄之所以提出資助我,不是出於同情可憐,而是出於這種我還不懂得的情懷,有著博大胸懷的男人是多麽的難得。後來,你和叔叔嬸娘把我當成遠方的親人,我一點都沒感到奇怪和生疏,心裡更加認定你了。”
柳曉楠緩慢地轉動著酒杯,坦誠地說:“小孟,我談過很多次戀愛,尤其是跟嶽雪蓮,我們已經像夫妻一樣生活在一起。以前,我堅信愛情,甚至說過‘真愛過不敢忘’那樣幼稚可笑的話。我讓嶽雪蓮相信了愛情,她卻用愛情傷害我,是她讓我的美好願望破滅了。我不會再去談情說愛,談傷了。你還小,還沒有談過戀愛,沒有體會到愛情的百般滋味。你也有著光明美好的未來,我不能傷害你。”
孟想想問道:“那你以後,還能把我當成是你遠方的親人嗎?”
柳曉楠說:“那是當然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孟想想孩子氣地問:“你敢保證嗎?”
柳曉楠被她逗笑了:“我敢保證,難道還要我發個誓,或者是咱倆拉個鉤什麽的?”
“那倒不用。”孟想想很自信地說:“我愛你,你能把我當成親人,這就足夠了。我不需要更多的愛。”
“不嫌棄我老氣橫秋的?”
“我能讓你快樂年輕起來的。”
“你的膽子可真不小,敢拿自己的一生去冒險。”柳曉楠想了想說:“這樣吧,這個星期天你跟我回趟家,你親口問問你的嬸娘。如果你嬸娘認可你做她的兒媳婦,我跟你結婚就是了。”
孟想想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柳曉楠。事情來得太容易太簡單,她反倒不敢相信了。
柳曉楠自斟自飲:“你不要像一隻無辜的羔羊一樣看著我,我會對我說的每句話負責。你既然有膽量把心裡話說出來,為什麽沒有膽量相信事實?實話告訴你,我談戀愛談累了,不想再談了,我相信父母的眼光,我認可父母之命。你不會沒有膽量,親口跟你嬸娘說吧?”
孟想想從恍惚之中醒過神來,眨了眨眼睛說:“我跟你回家,我跟嬸娘說。”
柳曉楠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盤子:“快吃吧,菜都涼了。吃不了浪費,你不心疼?剩下的事兒,吃完飯再說。”
吃完飯,孟想想主動去付帳,蹦跳的背影透著無比的快樂。走出小飯店,柳曉楠說:“行了,飯也請了話也說了,你回去吧,星期六中午再來找我。”
“我不走。”孟想想固執地回答:“如果不是等著開畢業典禮,我可以回家去了。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柳曉楠寬容地對待孟想想小小的任性, 沒再說什麽,帶著她回到自己的宿舍。出於一直以來對她始終如一的關心照顧,讓他不忍傷害她的自尊。
從日常的言談和行為當中,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父母一定會接受孟想想。嶽雪蓮的事兒,他至今沒敢跟父母提起,擔心母親為此生氣上火,引起病情的複發。
或許,孟想想會給父母帶去一定的安慰。
走進柳曉楠的宿舍,孟想想一眼看到桌子上擺著的小相框,她拿起來欣賞著,驚訝地說道:“這就是嶽老師留學的美國大學呀!嶽老師跟我說起過,校園環境教學設施師資水平,都比我們師范要好得多。”
柳曉楠說:“她那是崇洋媚外。怎麽,你也動心了?”
既然抵觸,何必還擺在桌子上?孟想想把相框擺放到原先的位置上說:“我是替嶽老師感到高興。”
柳曉楠說:“這兩天你要是實在沒事可乾,幫我乾點活怎麽樣?”
孟想想脫口說道:“幫你整理書稿?”
柳曉楠拿出一本底稿交給孟想想:“這是一個長篇,底稿還沒寫完,你從頭整理出來,以後我修改方便。”
孟想想拿著那本底稿回到自己的宿舍,用了一天的時間整理出來,交到柳曉楠的手上。
柳曉楠仔細一看,整理出來的底稿,行與行之間空著一行,該補充的地方補充,該修改的地方修改。具體細節需要大幅度改動的,標注出修改意見和她的看法,其方式跟嶽雪蓮為他整理底稿時如出一轍。
柳曉楠暗自琢磨,難道這也是嶽雪蓮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