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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秀慌裡慌張地走出醫院的大門,如同長時間置身於寒冷的空氣中,忽地走進溫暖的房間,抑製不住接連打了幾個寒顫。腿腕子還有些發軟,下台階時腳步踉蹌了幾下。
她坐在花壇的矮牆上,平複一下紛亂如麻糾結成一團的心緒。
高空呼嘯的北風吹散了厚重的積雨雲,一場雨水把天空洗刷得潔淨而清亮。此時雨停了風勢也減弱了,早春的太陽暖暖地普照眾生。她眯起眼睛,享受著陽光輕柔的撫慰,感受著絲絲縷縷的熱度,穿透衣裳滲入肌膚直達心裡。
他怎麽會笑呢?他應該恨我罵我打我才對,不會是被我氣瘋了吧?
萬裡今年四十五了,身體還是那麽強壯,眼睛還是那麽有神,笑起來還是那麽豪爽,聽起來還是那麽讓人舒服和踏實。只是有些顯老,鬢角長了不少的白發。
他身邊的女人是誰?是他堂姐還是他新找的媳婦?石秀秀胡亂地猜想著,站起身緩慢地行走在大街上。
牆角冬季殘存的冰雪還沒有完全融化,覆蓋著一層黑乎乎的髒土,順著人行道淌著幾條清清的小水流。草坪裡的枯草根已經返青,冒出倔強而嬌嫩的葉芽。
大街上人來裡車往,擦肩而過的人看起來都很和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令人舒暢和親切,看到什麽都覺得是快樂的源泉。
她那緊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來,眼角的鄒紋裡盛滿了辛酸的笑意:一場噩夢終將結束了!
那年石秀秀抱著沙洲回到石砬子,滿心歡喜地住進自己的三間石頭房裡。這個家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因為當時打定主意跟著沙萬裡走,什麽也沒有置辦,只有田二寶送的一對熱水瓶和一個塑料臉盆還放在屋子的一角。
不管怎樣這是自己的家,她是這個家唯一的主人,何況口袋裡還有三千多塊錢。
石砬子還是老樣子,沒有多大的變化。寨子裡一如既往地破敗與貧窮,老人和孩子們的臉上都掛著她所熟悉的生活艱辛的痕跡。
她帶著沙洲在寨子裡玩耍,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儼然手頭充足是個富裕戶。石砬子不過是沙裡屯的另一種形態,不可能給她帶來改變生活現狀的必要條件。
熟悉的環境也並沒有讓她感到輕松,夜夜睡不踏實。閉上眼睛,泥石流便洶湧而來撞擊她的心胸,慘烈的景象重現在眼前,讓她片刻不得安寧。
守著熟睡的沙洲,孤獨無助地坐在黑暗中發抖,精神上的折磨讓她無比留戀沙萬裡溫暖的懷抱。
直到此刻,她才痛苦地承認,自己離不開那個艱難而溫馨的家,離不開沙萬裡。隻住了幾天便住不下去了,決定返回沙裡屯,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石秀秀懷著一種認命的心態抱著沙洲離開石砬子,沒想到在火車站意外地遇見了田二寶。
石秀秀有點愧對田二寶,田二寶倒不太在意,還給沙洲買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他告訴石秀秀,以前老家窮,是因為住在大山裡,交通不方便。現在發現了煤礦,修了公路,很快就會富裕起來。
他辭去了手套編織廠的工作,正準備回家鄉去發展。
石秀秀心裡一動問道:“我能跟你去看看嗎?我們那邊的日子也不好過。”
田二寶眨眨眼睛說:“行,親眼看看你才會知道我從沒騙過你。那年,你真不該跟那個當兵的走。”
第二天下午,他們一路輾轉來到了田二寶的家鄉田家坳。從盤山公路上下了汽車,搭上老鄉的牛車翻過幾道山梁,
沿著一條曲曲彎彎的林間山路走下去。群山環抱的田家坳,如一幅水墨畫展現在眼前:山勢並不險峻,山林茂密鬱鬱蔥蔥,整座山體在陽光下呈現出醉人的墨綠色;山體各自獨立,山與山之間因山溝與小溪相連,溪水匯集成水渠貫穿於山間平整的田地。
平原似的水田裡,新插的秧苗一片淺綠,橫豎成行水光點點,成群的蜻蜓上下翻飛其間。
只是山腳的房屋與這大自然的美景不大協調,大多是稻草房,房頂上的稻草或淺黃或暗黃,年久失修的已經碳化成黑褐色,黑乎乎的一大片,將這山村的另一面表露無遺。
石秀秀走得渾身發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讚歎道:“你老家這地方還真是不錯哎。”
田二寶抱著沙洲,沙洲趴在他的肩頭睡著了,小孩子記吃不記打,一路上兩個人已經混得相當熟了。
田二寶說:“我以前跟你說過,你還不相信,比你老家石砬子好吧?”
石秀秀說:“只是太偏僻了。”
田二寶說:“誰說不是,山那邊修了公路,以後會好起來的。”
下了山,他們沿著水渠旁的一條平整的土路往村子裡走。清澈的渠水緩緩地流動,水渠邊生長著多種水生植物,其中一種長著燕尾形寬大葉子的水生植物,盛開著一串串白色的小花,三片花瓣簇擁著黃色花蕊,宛如一張張笑臉。
石秀秀以為是水仙花,田二寶說這是茨菇,比水仙花少一片花瓣,球狀的根子還可以做菜吃。
石秀秀摘下幾串花拿在手裡,邊走邊欣賞花的笑臉,幾天來緊張煩悶的心情,變得輕松愉悅起來。
走進村口,田二寶停下腳步,有些難為情地對石秀秀說:“家裡還有個哥哥,有些癡呆,沒有壞心眼,見到後你不要害怕。”
石秀秀叫醒沙洲自己抱著,笑著說:“你不嫌我們娘倆給你添麻煩就行。”
田二寶逗著沙洲跟石秀秀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田二寶家住著三間稻草房,長長的稻草從房簷一層壓一層鋪到房脊,已成黑褐色,屋內昏暗擺設簡單陳舊。
田二寶的爸媽顯得很高興也很熱情,在堂屋忙著燒火做飯。田二寶的哥哥田大寶,流著口水嘿嘿怪笑著想抱抱沙洲,沙洲驚嚇得躲進石秀秀的懷裡。
田二寶連推帶搡,粗暴地把田大寶趕出屋子,嚴厲警告他不準靠近孩子嚇著孩子。
晚飯後,石秀秀出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小聲問田二寶:“你家茅房在哪?”
田二寶說:“我們這裡家家都沒有茅房,想方便水田邊樹林裡哪都行,隨便。”
石秀秀很是奇怪:“哪有這樣隨便的?”
田二寶說:“這有什麽,歷來就是這個風俗習慣。”又抱起沙洲說:“咱們一起出去走走。”
田家坳的傍晚是喧鬧的,水田裡蛙聲不斷此起彼伏,水渠裡的小魚打著水花躍出水面,山林裡歸巢的鳥兒們也在吱吱喳喳吵吵鬧鬧。
沙洲在沙裡屯從沒見過這麽多有趣的東西,他像一頭回歸山林的小野獸撒野地玩,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了才肯回去。
晚上,石秀秀摟著沙洲躺在陌生人家的床板上,在窗外傳來的陣陣蛙聲陪伴下,睡得格外香甜踏實。
第二天,田二寶帶石秀秀去礦上找活。石秀秀想抱上沙洲,田二寶說還有十幾裡的山路,礦區也不安全,說了一大堆的理由,勸說石秀秀把沙洲留在家裡,讓他爸媽照看。
田二寶的爸媽也在極力討好沙洲。沙洲這些日子累壞了,不願意跟他們進山,石秀秀隻好把沙洲留下。
兩個人沿著一條山谷往裡走,山谷中沒有巨大的岩石,幾乎全是由風化後呈板狀或粒狀的頁岩天然鋪成,起起伏伏卻很平坦硬實。
山谷中一條淺淺的小溪,在淺黃色的頁岩上流動,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線。山谷幽靜開闊,曲曲折折。
田二寶說,以前村裡人都是沿著這條山谷進山砍柴采藥,最近幾年才在山谷盡頭的山上發現了煤礦。
山谷盡頭是幾座頁岩構成的山體,不高不險不陡,樹叢灌木雖不高大但很茂密。山腳及緩坡處樹木被成片砍倒,豎起一座座木質或鐵質的井架,或斜或豎向地下挖掘直徑約兩米的深井,通過人力或卷揚把岩石或煤吊運上來。
這裡便是田二寶所說的煤礦,其實也就是小煤窯。
人們像豆鼠子一樣往地下打洞,洞口旁分類堆積著頁岩煤矸石和煤,以及一垛垛新砍伐下來的碗口粗的坑木。不同的是,豆鼠子打洞不需要這麽多的資源。
田二寶在一處豎著鐵質井架的井口旁,找到了本村的田大山。
田大山三十多歲,年輕有為,擔任著田家坳村長的職務。他原是泥瓦匠,早些年和村裡人結伴進城打工,後來自己承包了幾項小工程,掙到了一大筆安家立業的資本。
回到田家坳,率先蓋起令人羨慕的磚瓦結構的房屋,又在人們普遍的嘲笑聲中,修上男女分別使用的茅房,他想借此改變田家坳貧窮落後封閉愚昧的現狀。
他瞥了一眼石秀秀,不客氣地問田二寶:“不在外面瞎混了?”
田二寶說:“外面也不好混,想在大哥這找點活乾。”
田大山雙手叉腰說:“這就對了,混不出名堂不如回來,田家坳發現了煤礦將改變所有人的命運。田家坳如果富起來,那就是人間天堂。你看看你能乾點什麽,井上的活輕巧井下的活累,你自己決定。”
田二寶說:“我不怕累,多掙錢就行。”
田大山說:“你這身高很適合井下工作,到井下挖煤吧,每月一千二到一千五,能乾明天就來上班。”
田二寶答應了。石秀秀聽著羨慕,抻了抻田二寶的衣襟。田二寶又對田大山說:“能不能給她也找點活乾?”
田大山再一次仔細地打量著石秀秀,問田二寶:“你媳婦?”
田二寶略一遲疑地說是。田大山想了想,隱晦地笑笑對石秀秀說:“來做飯吧,十幾個人一天兩頓飯,工錢嘛給五百,能乾明天一起來。”
石秀秀十分滿意,說了聲謝謝。
田大山卻暗自搖頭,他太清楚田家坳的現狀,太了解田二寶的為人了。田家二寶是近親結婚的產物,特殊的環境特殊的家庭造就了特殊的人物,大寶傻二寶精,一個人似乎佔用了兩個人的心眼。
以前一起打工的時候,田二寶是小工,出力多掙錢少,不去想學一門吃飯的手藝卻整天琢磨怎麽找媳婦。見工地女人少便不幹了,去找女人扎堆的地方。
田家坳的男人找個女人是不容易,不使用點非凡的手段只能打一輩子的光棍,上一輩人大多靠換親和近親結婚,來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
到了他們這一輩,坳裡的年輕女人,像出窩的小鳥,飛走了就不會再飛回來。如果沒有出眾的能力,只能靠撿“破爛”——跟心智不全或身體有殘疾或相貌奇醜的女人結婚。
田家坳的人口素質令人堪憂,山草驢變螞蚱一輩不如一輩,歪瓜裂棗太多,對不起這青山綠水。
如果石秀秀真是田二寶的女人,那石秀秀就是田家坳為數不多能看得上眼的女人。不知田二寶耍了什麽心眼,使用了什麽手段。
他當年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飯,給他生了兩個女兒的女人,至今還在埋怨被他騙進了大山。
做飯的活本來已經有人乾,或許是石秀秀那孩子般不知凶險的單純笑臉,以及期待的目光打動了他,讓他生出一份憐憫之心。
做飯的活兒讓給石秀秀,是為了不管她是被騙來的還是被拐來的,至少能自己養活自己,也算是間接地幫助了她。
回去的路上,石秀秀看山山親看水水親,空氣都似乎有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山川樹木藍天白雲,把她想象中的未來生活點綴得絢麗多彩。
從石砬子的荒山到沙裡屯的大漠,呈現給她的是一副副單調生硬的面孔,都沒有這種如此美妙和諧輕松的親近之感。她打心眼裡喜歡田家坳,滿心希望能夠在田家坳長久地生活下去。
她在心裡已經開始規劃,寫信讓沙萬裡趕過來,挖煤也行養羊也可,在這裡安家過日子,總好過在沙裡屯苦熬死守。
還不免暗自得意,這一趟可是沒白跑,為那個在風沙中飄搖不定的家找到了歸宿。
石秀秀並非責怪地問田二寶:“你幹嘛承認我是你媳婦?”
田二寶悶著頭走路,不言不語。
此時已接近正午,陽光斜著照進山谷,一側山林明亮透徹,另一側山林陰森幽暗。微風在山谷中無力地回旋,山林時而寂靜無聲,時而驚悚地嘩嘩顫抖,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無聲流淌。
石秀秀推了田二寶一把:“問你話呢。”
田二寶突然轉身抱住石秀秀,黑裡透紅的臉膛,緊緊貼住石秀秀被風沙磨礪的略顯粗糙的小臉,嘴唇哆嗦著語不成句:“跟我過吧,我也喜歡沙洲,你會過上舒心的日子。”
山林瞬間沉寂,溪水也似乎凝固不動,幽深的山谷杳無人跡,只有鳥兒在山林深處歡快地鳴叫。
石秀秀在田二寶粗野的擁抱中癱軟無力,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一顆弱小的心惶惶不安地跳動,在這片向往的天地中,像鳥兒一樣膽怯自由地飛翔。
一股勁風從谷口吹過,山林搖動發出一陣強似一陣,唰唰啦啦劈劈啪啪的聲響,恰似沙裡屯的風沙,在連續不斷地撞擊敲打著窗戶。
她用力晃了晃頭,費力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別胡鬧。”
田二寶已成癲狂狀態,三十多年的饑渴不可抑製地噴湧爆發,眼發直臉發青,渾身顫抖著抱起石秀秀走向山林深處。
石秀秀猛地清醒了,意識到田二寶想幹什麽,揚起手狠狠地抽了田二寶一巴掌,大叫了一聲:“田二寶,你不是人。”
奮力從田二寶的手臂中掙脫出來,鑽出山林。
田二寶抓住石秀秀的肩膀哀求:“秀秀,你不知道,你跟那個當兵的走了以後,我傷心得要死。”
石秀秀晃動肩膀擺脫田二寶的雙手,披散著凌亂的頭髮呵斥:“你明知道我有男人有孩子,怎麽還不死心。”
田二寶仍不放手:“我不在乎。”
石秀秀蹲在地上掩面痛哭,哭自己長這麽大,從沒遇上兩全其美順順當當的事。
石秀秀的哭泣軟化了田二寶,他俯下身子哄著勸著,一再表明他是太喜歡她了,絕不是有意要傷害她。
石秀秀哭著快步往回走,決定帶著沙洲馬上離開田家坳,可怕的不是田二寶瘋狂的舉動,而是她發現自己也開始搖擺不定。
田二寶一路自責陪著小心,用體貼呵護感化著石秀秀。石秀秀漸漸地消氣了,雖說怒氣衝衝,語氣已軟得如水:“你要是真心喜歡我,就不會這樣對我。”
田二寶唯唯諾諾,一再表示絕不會再這樣了。回到田二寶的家裡,飯菜做好了放在鍋裡,卻不見了田二寶的爸媽,也找不到沙洲。
田二寶問蹲在門旁的田大寶,田大寶癡癡笑著看著石秀秀,含糊不清地說:“姑姑家,早走了。”
田二寶跟石秀秀解釋,估計是姑姑家臨時有什麽急事,他爸媽等不到他們回來,又不能把沙洲扔給田大寶,隻好帶著沙洲走親戚去了。
吃過午飯,田大寶牽上家裡的兩頭水牛不知去了那裡,田二寶讓石秀秀在家裡睡個午覺休息一下,他去水田裡拔草。沙洲不在身邊,石秀秀哪有心思睡覺,跟著田二寶去看看水田。
走在一尺多寬,長滿青草和野菜的田埂上,田二寶說他家有五畝水田,一年兩季稻谷,另有少量的山坡地,種著五谷雜糧和蔬菜,糧食多的吃不完。
石秀秀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說水稻一直生長在水裡,沒有水可怎麽辦?”
田二寶覺得石秀秀問得很可笑:“山上的雨水積攢在水庫裡,水庫裡的水放到渠裡田裡,多余的水流到山下,怎麽會沒有水?田家坳從來就沒有缺過水。”
石秀秀暗自苦笑,自己的思路還沒有走出沙裡屯。
方方正正的水田裡,已有人彎著脊背在勞作,清一色的老年男人和中年以上的女人。
田二寶下到自家的田裡彎腰拔草,水稻正處在分蘖生長期,還沒有抽穗,也是控制各種雜草瘋長的關鍵時期。
石秀秀蹲在田埂上,她發現稻田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淺綠色的水生植物,只有半個米粒大小,薄薄的一小片葉子,微風一吹便隨著水紋的波動四下散開,大多聚集在秧苗的根部。
手指捏不住,雙手帶水捧起,看著手掌心那片小小的生物,心尖不知為何顫了幾顫。她問田二寶這是什麽,田二寶說它是“飄沙”。
飄沙!飄沙!她心裡不停地念叨著。或許是它過於弱小,扛不住風經不起雨,沒有根基無依無靠,隨風飄零才叫這個名字吧?
她不知道飄沙是浮萍的一種,是世界上最小的種子植物,她只是覺得自己多像這一葉飄沙,她多麽需要一個安穩的家。
石秀秀脫了鞋,挽起褲腿下到田裡幫田二寶拔草。雙腳陷在松軟的泥土中,被泥土緊緊包裹的雙腳,能感覺到泥土強韌的吸附力,感受到泥土的渾厚熱情和溫度。
秧苗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綠色,挺拔而自信地伸展著劍一般的葉片。稻田裡青蛙在跳躍,小魚兒在翻騰,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蜻蜓悠閑地飛舞。
即使是弱小的飄沙,也緊緊地簇擁在一起,向天空向大地炫耀生命的精彩。
她乾出了一身的熱汗,渾身通透舒暢,這是由內而外迸發出的熱量,跟在沙裡屯被太陽灼烤,由外而內蒸發體內的熱量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是跟泥土和水親密接觸所帶來的快感,也是在石砬子石縫裡種糧所體驗不到的勞作的快樂。
她把拔下的雜草團成一團扔到田埂上,跟田二寶齊頭並進,仿佛早就熟悉掌握了這種農活,乾起來得心應手。
拔完兩塊田,田二寶說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得去上工。兩個人在水渠邊洗了腳,穿上鞋一前一後沿著田埂往回走。
想到明天上工給人做飯,活不累每月能掙五百塊錢,石秀秀又很欣喜地改變了主意,還是留在田家坳吧。
四周的群山阻斷了她的視線,阻斷了她與外界的聯系,也把她過往的生活阻隔在大山的外面,似乎她所期盼的生活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直到傍晚時分,田二寶的爸媽和沙洲還沒有回來,石秀秀有些坐不住了。田二寶說他有三個姑姑,都住在大山的外面,就算沒事也不可能當天趕回來,住上十天半個月的都是正常的。
石秀秀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不會像田二寶說的那麽簡單,哪有這麽巧的事兒?
盡管田二寶賭咒發誓說他爸媽很喜歡沙洲,沙洲絕不會出半點差錯,她還是憂心忡忡焦慮不安。晚飯也沒心思吃,一直站在院門外向遠處望著、望著。
天色漸漸地暗了,黑幕從四面群山升起,在田家坳的上空慢慢合攏,遮住了星辰黑得濃烈徹底。小山村昏暗的燈光,如螢火一般稀稀落落。
大地的余熱散盡,寒氣從山谷中襲來,石秀秀站在黑暗中微微發抖,任憑田二寶怎麽勸說也不肯回屋。
田二寶心裡煎熬著,火燒火燎地難受,黑暗中朝自己的腦袋猛擊了一拳。他抱著石秀秀的肩膀大聲說:“我豁出去剛找的工作不幹了,明天帶你去找回沙洲,這樣總行了吧?”
石秀秀很難再相信田二寶的話,聯想到他白天的所作所為,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中一閃:他們不會是拿沙洲來要挾我吧?
沙洲是她的命根子,為了沙洲的安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拋至腦後。她無力地顫聲說:“只要沙洲好好的,我什麽都依你。”
田二寶氣惱地說:“你瞎說什麽。”
強行把她拉回屋裡,勸她吃了飯,讓她早些睡覺休息,並沒有強迫冒犯她。
第二天早晨,一夜沒睡安穩的石秀秀又很寬慰地想:或許事情真像他說的那樣,是自己想多了?還是跟他一起去上工,一切都要等沙洲回來後再說。
剛吃過早飯,田大山騎著摩托車來接他倆。來到礦井後,簡單地安排了他們各自的工作。
石秀秀的工作比較簡單,一個苫布遮蓋的草棚裡支著兩口鍋,一飯一菜中午做一頓,下班前給晚班的再做一頓就可以了。
田二寶的工作是運搬,戴上安全帽和礦燈,跟另外兩個人,坐在半人高的鐵桶裡,由卷揚垂直送下礦井。
礦井二十幾米深,探到煤層後順著煤層的走向往裡挖掘,一人在前挖掘一人在後支撐坑木,田二寶負責在巷道裡往來運送坑木和煤。
巷道低矮狹窄漆黑,寬不過兩米,最高處不過一米五,遇到巨大的啃不動的岩石,巷道低到不足一米。人在裡面不可能直立行走,只能或蹲或跪或彎腰弓背地乾活。
空氣難以流通,礦燈的光圈裡,煤塵像一層厚厚的黑幕,緊緊地包裹人的軀體。尖鎬撞擊岩石煤層的噗噗聲,板斧敲打坑木的嗡嗡聲,混雜著人的粗重的喘息聲,愈發顯得沉悶窒息。
整座大山壓在頭頂,高懸著蘊藏巨大能量的擠壓力,隨時隨地都會把破壞平衡者擠扁壓垮。
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中間休息時回到坑口下方,望著頭頂那一圈遙遠的天空,吃飯抽煙喘息。下井時還像個人樣,升井時就像地獄裡跑出來的黑鬼,眼睛和牙齒白得嚇人。
田二寶頭一天工作不得法,身上多處擦傷碰傷,回去的路上精疲力竭一步三晃。他對石秀秀說:“咱也得買台摩托車。”
石秀秀攙扶著他說:“實在太累了別幹了。”
田二寶堅持說:“習慣了就好了。”
回到家天已快黑了,石秀秀沒有看到她期望的場景:沙洲喊著娘從屋裡跑出來。
田大寶蹲在門口,衝著他倆喊了一聲餓。石秀秀顧不上多想,先燒了一鍋熱水讓田二寶擦洗身子,然後著手做飯。
田二寶在院子裡衝洗了兩遍,身上才露出本色,眼圈還跟大熊貓一個樣。腳下的水滲到泥土裡,沉澱下一層煤灰。
石秀秀忍不住笑道:“乾上幾年,你家的院子裡也可以挖煤了。”
過了幾天,田二寶托田大山買了一台二手摩托車,載著石秀秀上班下班,節省了時間和體力。
到了月底,兩個人拿到了各自的工錢。田二寶把自己的工錢和少量的積蓄交給石秀秀,懇求說:“留下來吧,照這樣乾下去,用不上十年我們也能蓋上新房子,過上好日子。”
不留下來又能去哪裡?田二寶能把血汗錢交給她,無疑實實在在地打動了她。更為重要的是,這些日子,她已從心底徹底背離了沙裡屯的那個家。
即便是沙萬裡此時找到了她,她也未必會跟沙萬裡離開田家坳。
她主動把自己交給田二寶,隻提了一個條件:“我不能給你生孩子,你家根子不好,像你哥那樣可怎辦?”
田二寶咬咬牙答應了:“沙洲得隨我姓,叫田沙洲。”
田二寶的爸媽和沙洲終於回家了。沙洲脫去了沙裡屯人固有的黑裡透紅的膚色,變得白白胖胖。
石秀秀抱著沙洲欲哭無淚,聽著沙洲親熱地叫著爺爺奶奶爸爸大伯,隻把滿腔的怒氣和仇視對準那兩位老人,從此不但沒有笑臉不叫稱呼,話也懶得跟他們說。
十年後,他們蓋起了三間屬於自己的磚瓦房,並按照石秀秀的意思,在院子的一角修起了一個帶頂的茅房。
沙洲長成了大小夥子,高大健壯懂事,跟田大山的小女兒田小霞同一年上初中,學習成績還不錯。
家庭條件好轉了,田二寶對他母子也還說得過去,石秀秀開始暗暗琢磨著給田二寶也生個孩子。可一看到高出自己一頭的沙洲,臉盤輪廓越長越像沙萬裡,又按下這個念頭。
自己已經背叛了沙萬裡,決不能再委屈了他的孩子。
三年後,沙洲如願考上了縣高中,長期住校,家裡一下子冷清了,石秀秀又開始考慮再生個孩子。
這天,石秀秀正在草棚子裡做飯,田大山進來說:“明天我去縣城辦事,順便看看孩子們,你捎不捎什麽東西?”
田小霞雖然沒有考上高中,可哭著鬧著要跟沙洲一起上學,田大山隻好花錢給她辦個自費生。石秀秀說:“捎點錢和吃的,晚上我送到你家裡。”
田大山坐下來看著石秀秀說:“我就奇怪了,田二寶佝佝巴巴,你也是袖珍型的,怎麽就養了這麽一個水靈靈有出息的大兒子來?”
兒子的話題既敏感又自豪,石秀秀不會順著他的思路說下去:“眼饞了你也生一個。”
田大山歎口氣說:“我是沒有兒子的命了。要不,讓沙洲給我當上門女婿怎麽樣?”
石秀秀笑了:“我們在你手下打工,兒子還要送上門去受你父女倆欺負,想得倒美。”
田大山認真地說:“我喜歡這小子,將來還能虧了他?”
石秀秀說:“我兒子將來是要上大學的。”
話說了一半,腳下忽地異常輕微地抖動了幾下,不遠處的坑口騰地竄上一股黑煙。
田大山大叫了一聲不好,一頭撞了出去。
石秀秀跟著跑出去,等弄明白是發生了塌方,井下的三個人全被埋在裡面,便一聲不響地昏倒在坑口旁。
這次塌方造成了兩死一傷。田二寶因為靠近坑口撿回了一條命,送到縣醫院醫治了兩個多月,下肢還是沒有知覺,醫生判斷可能會永久地癱瘓。
災難降臨,石秀秀還算清醒和理智,在護理田二寶住院治療期間,偷偷打掉了懷孕一個多月的孩子。本打算等顯懷後再告訴田二寶,現在只能繼續隱瞞下去,免得額外增加他的痛苦。
石秀秀往沙裡屯寄了一封信,不求沙萬裡的原諒,隻想讓沙萬裡領回兒子,讓兒子無憂無慮地考上大學。
這是一封早該寄出的信,十幾年的時間太過久遠。沙裡屯所在的鄉政府,熟悉沙福久和沙萬裡的人或退休或調離或忘記,那封信因查無此地查無此人,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田二寶出院後,只能拄著雙拐走路,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雖然田大山補償了一萬塊錢,石秀秀還是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她跟田大山說:“我不做飯,我下井。”
田大山沮喪地說:“胡鬧,那是女人乾的活?我也不準備開煤井了。”
這次事故讓田大山焦頭爛額,村長被擼,賠償家屬不算,還被環保局安監局罰了一筆巨款。事故頻發,環境遭到嚴重破壞,上級主管部門也有意關停小煤窯。
十幾年的時間,礦區所在的幾座山頭被挖得千瘡百孔,樹木被砍伐殆盡,一片荒涼。雨水衝刷著含硫的煤矸石,黑而暗黃的溪水流進水渠流進水田。
水質酸性化,土地板結造成秧苗枯黃,糧食大面積減產,田家坳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石秀秀不管不顧了:“田二寶是為你乾活受的傷,你得負責到底。”
“你還要我怎麽負責?給他養老送終?”
“我不管,我家挨餓就上你家吃飯。”
後來,田大山乾起了老本行,組建了一支工程隊進縣城乾建築,把石秀秀帶去,讓她自主經營專對民工的小吃部。
收入雖然不多,供兒子讀書應該不成問題。離沙洲的學校也近,能更好地照顧兒子。沙洲還經常帶著田小霞利用課余時間來幫忙,苦巴巴的日子又有了盼頭。
每天一大早起來買菜,一日三餐自己做自己賣,一直要忙到晚上九十點鍾才能歇息下來。好在民工只求飽不求好,一個人辛苦點也能應付下來。
小吃部是田大山低價租給石秀秀的三間活動板房,一間睡覺一間廚房一間擺了四張餐桌。沒人吃飯了,她收拾衛生洗盤子刷碗。
田大山走進來,一隻大手搭在她的肩上,問她:“我這樣安排還滿意嗎?”
她說:“還算你有良心。”
田大山自嘲地乾笑了兩聲:“我有良心?對,我是有良心,我再給你點溫暖怎麽樣?”
邊說邊摸著她的後脖子。
石秀秀抓起一把菜刀猛地轉身,怒視著田大山:“你一直都很照顧我,我感謝你,可你不能隨便欺負我。”
田大山退後一步說:“開句玩笑還當真了,人長得小,心眼也他媽的小。”
氣哼哼地摔門走了。
石秀秀孤零零地躺在活動板房狹窄的鐵床上,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經過的事,能讓她真正感到溫暖和留戀的,只有在沙裡屯的那幾年。
她多想回到爹娘和沙萬裡的身邊,再大的風沙再苦的日子她都不會再離開。她懂得了什麽該珍惜什麽不該拋棄,可他們在哪裡?
生活已經破爛不堪,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的身上。萬沒想到,沙洲突然跟她提出退學,想早點找份工作。問他為什麽也不說,倔得像頭小毛驢。
找田小霞打聽情況,田小霞也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這邊兒子的事情還沒弄明白,田大山從田家坳又給她帶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田二寶跳進廢棄的礦井裡自殺了。
石秀秀關了小吃部,帶沙洲回去奔喪,沙洲梗著脖子說:“我不回去,他不是我親爸。”
也知道終究是瞞不住的,早早晚晚的事兒,怎麽在這節骨眼上讓他知道了真相?難道退學也跟這個有關?
石秀秀耐心地懇求兒子:“不管他是不是你親爸,他養了你十幾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給他披麻戴孝總是應該的。”
沙洲不為所動,陰沉著臉說:“他死有余辜。”
“啪。”石秀秀結結實實地給了兒子一下。從小到大,她還是第一次動手打兒子,手上脹痛可見下手之狠,氣得渾身哆嗦:“我打你個沒良心的。”
沙洲捂著腮幫子,委屈憤懣的淚水成串地滾落。
田二寶出了事故後,家庭生活的重擔全部壓在石秀秀一人身上,他早已萌發了退學的念頭。心事重重不愛說笑,學習成績直線下滑。
田小霞問他這是怎麽了,他說:“我爸已經那樣了,我不想我媽為了我也累出好歹,早點工作是最好的選擇。”
田小霞猶猶豫豫地說:“我本不想說,現在不得不說了。暑假時,我無意中聽到我爸跟我媽說,你和你媽是被田二寶拐騙來的。你看看你自己,像他們家的人嗎?為那個家放棄學業太不值了。”
田小霞的話,證實了一直暗藏在心裡的疑惑:爺爺奶奶很寵他,卻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做錯事;父子間像隔著一層不透明的霧,親近而又疏遠,完全不同於跟母親的那種自然關系。
他不敢或是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幾天前瞞著母親獨自回到田家坳。面對叫了十幾年爸爸的田二寶,他隻問了一句話:“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嗎?”
田二寶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扶著雙拐無力地癱坐到地上,扭曲的臉上布滿恐慌。
這足以說明一切,他冷冷地盯著田二寶,直到田二寶垂下沉重的頭,他才掉頭離去。
他隻想知道親生父親是誰,盡快找到親生父親,怎麽肯去參加田二寶的葬禮?
石秀秀流著淚說:“錯是我一個人的錯,你不回去奔喪,我這個媽你也別認了。”
如果真是拐騙,田家人並沒有限制他們母子的自由,為什麽不跑不報警?難道是母親拋棄了親生父親?
沙洲為此痛苦不堪,這都是為了什麽?他不願惹母親傷心,不情願地跟著石秀秀回到田家坳,盡了孝子應盡的禮數。
喪事辦完後,石秀秀懷有一種解脫了似的輕松。她知道這是殘忍和不道德的,可她就是覺得生活變換了一副嶄新的面孔。
她對田家的兩位老人說:“房子是你們兒子用命換來的,我不要了。”
田二寶的父親把頭低到褲襠裡,田二寶的媽媽呼天搶地:“作孽啊!老天報應啊!”
石秀秀帶著沙洲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田大寶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沙洲停下腳步。在田家人當中,他跟傻大伯最親。
小時候,傻大伯帶著他上山捕鳥下渠摸魚,像個孩子一樣跟他玩耍。他高興了傻大伯咧著大嘴,他哭了傻大伯也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進縣城讀高中以後,每次回家,傻大伯都會像小時候一樣,把他抱起放在牛背上。在他的眼裡,傻大伯並不是傻,而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他對田大寶說:“大伯,我回學校,你別跟著了。”
田大寶似乎預感到他將一去不返,急得抓耳撓腮說不出話。沙洲摟著田大寶的肩膀說:“你要是不聽話,我以後不理你。”
田大寶咧著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石秀秀說:“大哥,回去吧。”
沙洲說:“我還會回來看你,騙你是小狗。”
田大寶這才停下,望著他們母子走遠。
如果田二寶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幕,不知該作何感想。
拄上雙拐後,他常常呆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一坐就是大半天,往事如彌漫在山間水田上的薄霧,看什麽都是模模糊糊。
他是在女人們的嘲笑戲弄中離開手套編織廠的,他隻記得石秀秀一個人的好。跟石秀秀的意外重逢,讓他喜出望外,一路都在琢磨怎麽把石秀秀留在田家坳。經過和父母謀劃,共同演了一出好戲。
看到石秀秀為了孩子不吃不喝,他一度曾放棄了這個念頭,沒想到石秀秀會主動留下來,只是條件有點苛刻。
頭一天下井吃盡了苦頭,他本不想再乾下去,那是一群命賤的人乾的賣命的活。為了石秀秀,他咬牙堅持著。
他像山耗子一樣鑽了十幾年的礦洞,換得即圓滿又殘缺的家庭生活。高興的時候想,我也是有老婆有兒子的;不痛快的時候又想,我這是替別人養活老婆孩子。
他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一是怕像石秀秀說的那樣生下來殘疾,二是負擔太重。把兩個孩子拉扯大,自己得鑽一輩子的礦洞,永無抬頭翻身之日。
沙洲初中畢業的時候,他曾有過讓沙洲輟學打工的念頭。石秀秀說,你要是不承認沙洲是你的兒子,我自己供兒子念書。
他想想為此所要付出的代價,隻好打消這個念頭。好在沙洲還算懂事有出息,熬到沙洲成家立業,自己和石秀秀就可以輕松了。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他被壓在山體之中,所有的一切都破碎成塵埃。
石秀秀沒有離他而去,本來還殘存著一線希望。當沙洲冰冷的目光,如閃著寒光的利刃刺向他的時候,他被逼到懸崖邊上,眼前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他縱身跳進黑咕隆冬的礦井,他相信石秀秀和沙洲會因此記住他一輩子。
走出田家坳的沙洲,堅決不肯回到學校去。石秀秀拗不過兒子,隻得找田大山給安排個活兒。
田大山也支持沙洲的做法:“就算能考上大學,將來也是四處找工作,還不如早點踏入社會,多積累社會經驗, 說不定將來會有大出息。”
沙洲開始替田大山跑腿乾雜活,有了更多的時間幫石秀秀忙活。母子倆打算工程結束後,馬上回沙裡屯尋找沙萬裡,誰知工期拖到春節前才結束。
田大山問他們在哪兒過年,石秀秀說回石砬子過年。
田大山把自己的舊手機給了沙洲,說是他一個朋友在遼南的一個開發區攬到一項大工程,讓沙洲跟他隨時隨地保持聯系,那邊一開工立馬趕過去。
石秀秀忽然想到,以前聽沙萬裡說過,他的一個遠房堂姐嫁到遼南,他會不會也在那裡?
沙洲也聯想到:父親會不會到石砬子找過我們?
事情想出了點頭緒,母子倆匆匆趕回石砬子,還真打聽到了一點消息。
老村長雖然過世,他的家人還記得沙萬裡當年的千裡尋子,只是時間太久忘記了具體地址,大概是在遼南那一帶。
目標進一步明確,母子倆在石砬子那三間簡陋的石頭房裡,過了一個急不可耐而又輕松愉快的新年。
天氣轉暖後,田大山打來電話,母子倆隨著工程隊在昨天下午來到五壟地。臨時借住在別人的工棚裡,距離沙萬裡的老房子不過百米。
今天一大早,石秀秀去菜市場買菜,讓沙洲帶人支起活動板房準備當天開業。誰知因為傷人被抓進派出所,這才有了跟沙萬裡意外相逢這一幕。
想到這,石秀秀攔了一輛出租車,她急於把這個喜訊告訴兒子。
來到派出所,沙洲正坐在長椅上等著她。她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語速極快地說:“咱找到你爸了,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