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曉楠感謝谷雨,她每星期隻給他半天假,用行政手段遏製了他的欲望的進一步升級,促使他不能沉迷於炒股,回歸理性投資者的平和心態;他感謝那個老爺子和他留下來的一段悲壯故事,老爺子等待了一生的那一聲長號,在他的心中吹響,驅散了心頭的魔咒。
柳曉楠到文聯開了一張介紹信,走進市內一家榮譽軍人光榮院,跟工作人員亮出身份說明來意。
那些來自不同地區、各個時期的傷殘老兵,聽說這個年輕人是電影《從軍記》的原作者,想聽他們講故事,想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都積極踴躍地講述他們各自的人生經歷和戰鬥歷程。
一連幾天,柳曉楠作為一個晚輩、一個傾聽者,跟這些年邁的老兵們打成一片。那些或殘酷、或驚險、或壯烈、或平淡無奇的戰鬥經歷,滋潤著他的心靈,豐富著他的情感世界,激蕩著他的胸懷。
他在這些有著不凡人生經歷的老兵身上,尋找那七個普通士兵的影子。
采訪結束後,柳曉楠跟這些老兵們合影留念。他打破常規,先單獨塑造每一個個體的形象,再組合到一個具體的戰爭場景中。
當那七個普通士兵的名字和形象,一一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定格,他再也抑製不住創作的衝動,一邊構思一邊打底稿。
他再次進入亢奮的創作狀態,行走坐臥腦袋裡都是那七個普通士兵的影子,甚至晚上做夢時,也是炮火連天的戰爭場景。
這天下樓吃晚飯時,柳曉楠遇見了孟多多。孟多多叫了一聲大哥,他答應了一聲。
平時見面的機會挺多,一如既往地平淡地相互打聲招呼,並沒有太多的交集。
孟多多可不像她的姐姐,穿衣打扮向城市姑娘看齊,柳曉楠對此頗有看法,嘴上不說可都表現在臉上,對她一直很冷淡。
走出宿舍大樓,柳曉楠靈機一動突然回頭,對跟在後面的孟多多說:“晚上你要是沒有什麽事,到我的宿舍來一趟,我找你有點事。”
孟多多忙不迭地點著頭,即忐忑又暗自欣喜,這還是眼前這位大哥,第一次主動邀請她去他的宿舍。
剛住進紡織廠宿舍的時候,她數次到大哥的宿舍,想幫著大哥洗洗衣服什麽的,也算是對大哥把自己辦進紡織廠小小的回報。可每次都被大哥冷著臉拒絕,以後也只能識趣地敬而遠之。
參加工作以後,她被分配到大哥曾經工作過的班組,班上的師傅們對她都很照顧,她這才知道是大哥一手安排的。時間久了,她漸漸知道大哥在紡織廠裡的一些事情,以及在大家心目中的聲望。
她相信了姐姐對她說過的話,大哥能把自己辦進紡織廠,也能把自己開除出廠。因此在工作生活上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的放肆。
故意吃得很慢,眼角瞥著隔著幾張飯桌的柳曉楠,等柳曉楠走出食堂,孟多多才緊扒了幾口飯,不遠不近地跟著低著頭走路的柳曉楠,回到宿舍樓。
回到宿舍裡,孟多多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迫不及待地上樓敲響那扇閣樓的房門。
柳曉楠把孟多多讓進屋,拿出香蕉桔子給她吃,不經意地問道:“最近見沒見到你姐姐?”
原來是找姐姐。孟多多心裡有點涼,她說:“姐姐放寒假時,來找過我一次,現在應該回到家裡。你找我姐姐有事?”
柳曉楠說:“我不找你姐姐,只是隨口一問。是這樣的,最近我想寫一篇有關山區的文章,可我沒去過真正的山區。你跟我講一講你們老家的山、老家的村子、老家的鄉親,還有什麽險峻好玩的地方。”
這可難不倒孟多多。來到濱城,別人問起她老家的事,她都含含糊糊地一帶而過,村子裡太窮,說出來丟人。大哥感興趣,說明姐姐並沒有說過,因此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孟多多的講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和主觀意識,柳曉楠越感興趣,她講得越歡。
在柳曉楠的引導下,孟多多基本上講出了山區的特色,結合他自己的想象,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所需要的地理環境。
柳曉楠覺得自己找對了人,一直嘮到很晚才散,讓孟多多帶走一串香蕉作為獎勵。
春節前,辦公室人員都異常活躍,忙裡忙外公私兼顧,辦公室裡一下子冷清了。谷雨對此見怪不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是柳曉楠反其道而行之,每天靜坐在辦公室一隅奮筆疾書,讓她頗感意外。
谷雨沒敲門走進去,站在柳曉楠的身後,看他書寫的內容。
柳曉楠寫作的底稿歷來都是字跡潦草,為的是讓書寫的速度能夠跟上大腦的構思速度。谷雨看不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又在寫什麽大作?”
柳曉楠抬起頭說:“一部戰爭題材的長篇,前階段到榮譽軍人光榮院采訪,收集素材,為的就是做積累。我不能讓某個人說我,《經緯線》是我唯一的一部長篇。”
“小心眼。”谷雨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柳曉楠的對面:“我那樣說也是為了激勵你。另外,我糾正一下我之前的一個觀點,買股票不是賭博,也不是歪門邪道。”
“不容易呀!”柳曉楠感慨之中帶著嘲諷:“能讓部長大人轉變觀念、糾正錯誤真是不容易,是誰有那麽大的能力?”
“是我家老爺子。”谷雨伸手拍了一下柳曉楠的腦袋:“老爺子說,你站在時代的潮頭,非常有眼光有勇氣有魄力。雖然你最終沒能成為他的女婿,在某些方面,他還是很欣賞你的。說說,股票的收益怎麽樣?”
柳曉楠放下筆,揉著發酸的手腕說:“收益與風險並存。那天我瘋炒了一天,預感到股市瘋狂過後必遭重創,大漲之後必是大跌,幸虧我判斷準確及時收手。事後冷靜地想想,炒股只能作為一種經歷或是手段,不能作為人生的目標。現在我隻做長線,回歸自己原有的軌道上來。”
谷雨說:“我很佩服你的自我調整能力和控制能力。我的農村小老弟,你將來必成大器。”
“你不必捧我,我也不想做什麽大器。我隻想做自己喜歡做的,做自己應該做的,做自己能做的。”
“下午我沒什麽事情,你能不能帶我去證券交易大廳,讓我也感受一下瘋狂的滋味?”
“不能。很多人暗中盯著咱倆,你以為你還是個小姑娘,想怎麽瘋就怎麽瘋?身為領導,要為部下做好表率;身為人妻,要承擔起相夫教子的職責。”
“你少來,你又沒結過婚,沒資格教訓我。”
“我和嶽雪蓮早已是事實上的夫妻,如果不是她出國留學,我們也應該登記結婚了。你知道你現在首要的任務是什麽嗎?結婚半年多了,怎麽沒有一點反應?事業重要,養育下一代更為重要。”
“臉皮真厚,這是你應該關心的事嗎?鹹吃蘿卜淡操心,要你多管閑事?”
谷雨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帶著一股怒氣摔門而去。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仍然氣憤難平,他不就是想說自己是官迷嗎?
春節放假的頭一天晚上,柳曉楠去了林一丹的家,確定一下明天回柳子街的具體行程。
林一丹面有愧色地說:“抱歉了,曉楠。科室領導安排我值班,不能跟你回你家過年。不過,阿姨還是要謝謝你。”
柳曉楠很不理解:“阿姨是返聘回去工作的,你們科室領導是怎麽想的,醫院沒人了安排您值班?”
“這也不能怪科室領導。”林一丹解釋說:“我們科室有一對南方的小夫妻,結婚後很多年沒能回老家過年了。科室主任找到我,希望我能為年輕人著想一下,替他們值個班,讓他們回趟老家跟親人團聚。我孤身一人,在哪兒都能過年,照顧一下年輕人未嘗不可,只能答應。”
事已至此,柳曉楠也沒什麽好說的,林阿姨的做法無可厚非,坐了一會兒便告辭離開了。
送走柳曉楠,林一丹內心充滿了自責和愧疚。老了老了,竟然跟晚輩撒起謊來,盡管事出有因,可也無論如何不能原諒自己。
事情的起因是,她把柳曉楠考慮到她孤單,邀請她到柳子街過年的事,寫信告訴了嶽雪蓮。信中大力誇讚柳曉楠如何善解人意有孝心,她有地方過年了,讓女兒不必擔憂。
沒想到,嶽雪蓮收到她的信件後,考慮到回信阻止來不及,竟然一個跨洋電話打到她的辦公室裡,堅決不許她跟著柳曉楠回柳子街過年。
問其原因,嶽雪蓮隻說還沒結婚,跟著柳曉楠到人家家裡過年算什麽,自己沒家嗎?態度強硬不容商榷,總之一句話,到誰家過年都可以,就是不能到柳曉楠家。
她明顯能感覺到女兒態度上的顯著變化,甚至通過電話線,她仿佛都能看到女兒聲色俱厲的冰冷樣子。出國留學前,女兒談論起柳子街,一直都是眉飛色舞的,今天這是為了什麽?
她按照柳曉楠的意思,並沒有把薑長玲生病住院的事情告訴女兒,現在同樣不能說想借此機會,給薑長玲做一下簡單的複查。她想問清原因,嶽雪蓮卻說電話費太貴,不能多說,照她說的做就是了,否則她會很生氣,便匆匆掛斷電話。
事後,她反覆思考,跟柳曉楠回家過年,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為什麽會引起女兒這麽大的反應。思來想去,她隻想到一點,女兒一定是懷疑自己跟柳致心曾經有過瓜葛,這才竭力阻止自己去柳子街。
她暗自苦笑,有瓜葛也不用等到人老珠黃,那就讓女兒徹底安心,照女兒說的做吧。
她找科室主任主動申請春節期間值班,在值班這一點上,她並沒有欺騙柳曉楠,可心裡依舊難過。她並不怕孤獨,這輩子孤獨的日子還少嗎?
她隱隱地覺察到女兒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一通國際長途,隻字未提柳曉楠,但願只是為了阻止自己跟柳致心見面共處。
柳曉楠獨自回家過年,見母親身體並無大礙,精神頭也比較開朗樂觀才放下心來。吃過晚飯,跟父母嘮起蔬菜大棚,他也擔心父親勞累過度。
柳致心說越來越有經驗,省時省力,收入較之往年略有增加。
薑長玲在一旁說:“今年還幸虧想想來家裡幫忙,要不,我真能累出好歹來。”
柳曉楠看著母親:“孟想想一直在家裡幫著乾活?”
“可不。”薑長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之情:“想想放假後買了水果來咱家,她說她開始掙工資了,以後會經常來看我。那時候正賣韭菜,我和你爸忙得飯都顧不上吃,她就要留下來幫把手。我和你爸勸她回家,人家也有爸媽。我住院時,這閨女身前身後伺候我,咱哪能還讓人家閨女在咱家受累。想想說她家冬季沒有什麽活,幫嬸娘乾活也是應該的。這閨女誠心誠意,我和你爸只能讓她留下來,幫我做飯,跟你爸去賣菜,我輕快了不老少。你要是早回來三天,還能碰見她。”
柳曉楠不知說什麽好。柳致心問他:“你和小孟平常經常見面?”
柳曉楠說:“從她實習工作以後,只見過幾面,都是她去看她妹妹,順便上我那坐坐,平時幾乎沒什麽特別的來往。”
柳致心點著頭說:“這就說明這孩子對你媽是真用心,不是圖你什麽。小孟跟我去賣菜,吆喝起來嗓門那叫一個響亮。不知是我老了,還是她本身有那個素質,算起帳來比我這個老會計都快,反正你是比不了。幹了半個多月的活,大棚裡透亮了才走。我想給她點錢,又怕傷她的自尊,這不成了雇她乾活?我買了一些牛肉和魚讓她帶給她爸媽,以後你再想辦法補償一下,這麽做可以吧?”
父親考慮的周全,柳曉楠說:“這樣最好。原以為是我幫了她, 實際上她幫我的更多。”
孟想想的感恩之心,並沒有在柳曉楠心中引起太大的波瀾。他回到自己的屋裡,從背包裡拿出那個鑲嵌嶽雪蓮在美國校園裡拍攝的、全景照片的小相框,擺在書桌上,開始投入到創作當中。
每當思路阻塞,他便抬頭看著照片中微笑的嶽雪蓮,如同她就在他的身邊,為他整理修改草稿,為他鼓勁打氣。
春節假期結束,柳曉楠又把鑲嵌嶽雪蓮照片的小相框裝進背包,帶回他的宿舍,讓她繼續陪伴著他。
上班後不久,柳曉楠的中短篇集後期的稿費寄到了。考慮到嶽雪蓮暫時不再需要他的經濟支持,他把這筆錢全部投進股市。
春節後股市低迷,股價走低,正是大量買進投資的大好時機。
柳曉楠也曾猶豫過,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手裡是不是要留下一部分儲蓄?因為有父親的蔬菜大棚和自己手頭正在寫的長篇作支撐,他最終還是全部投入進去。
他認為勇氣與膽量,在一些特定時期特定場合,往往比技巧和能力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