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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162章伴著淚水的笑聲
“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 ()”

眼前是一個靠近貨運碼頭的露天貨場,車輛出出進進,塵土飛揚。幾個清掃女工,穿著不同質地、不同廠名的工作服,頭上圍著圍巾,圍巾外又扣著一頂防塵帽,戴著厚厚的口罩,在車輛之間揮舞著竹掃帚。

不必走到近前,但從走路的姿勢和身形上,柳曉楠已很快鎖定他要找的人。

只不過瘦削了很多,失去了以往向上彈跳的活力,一身灰色厚重的勞動服,一頂灰色的防塵帽,遮掩了昔日的芳華。

他走過去,站在那把揮動著的竹掃帚前。

那把竹掃帚懸停在半空,低著的頭慢慢抬起來,防塵帽帽沿下依舊清澈的眼睛裡透著憂傷。當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是誰,頭扭向了一邊,兩行淚水無聲地流下來。

柳曉楠拿過伍豔麗手中的竹掃帚,扔到地上,拉著她向貨場外面走。

伍豔麗小聲說:“你要幹什麽呀,我得把工作乾完。”

柳曉楠粗聲粗氣地說:“咱們不幹了,我給你重新安排工作。”

伍豔麗想要掙脫柳曉楠的手,可她感覺到渾身癱軟無力。她順從地跟著柳曉楠,央求說:“你放開我。我得乾到月底,半路上不幹了,一分錢工資都拿不到。”

“不要了。”

“那我也得跟人家說一聲,換下工作服再跟你走。”

柳曉楠松開手,臉上盡可能地露出笑容。伍豔麗回身撿起自己的竹掃帚,一言不發地依舊清掃起來。

柳曉楠苦笑著走過去,同樣一言不發地站在她的面前。

淚水還在流淌,濕透了臉上的口罩。伍豔麗借用口罩擦著淚水說:“你別鬧了,讓別人看笑話。”

柳曉楠說:“不是所有的苦難,都能靠你一個人扛下來。你想沒想過,如果你累趴下了,你孩子怎麽辦?”

伍豔麗無語了,淚水洗過的眼睛愈加地憂傷。

柳曉楠說:“你不是孤立無助的,跟我走吧,我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我們有著共同的責任。”

伍豔麗默默地點點頭,跟那幾個姐妹打聲招呼,走進那邊的貨場辦公室。柳曉楠想了想,也跟著走進去。有勞動就應該有報酬,憑什麽克扣下崗工人的工資?

伍豔麗跟負責人解釋辭職的原因,負責人剛要說來去自由沒有工資,柳曉楠遞上自己的名片。負責人看了柳曉楠的名片,馬上讓會計給伍豔麗結算二十幾天的工資。

柳曉楠煞有介事地邀請人家沒事的時候,到他的養殖場去玩。

伍豔麗換了衣服洗了臉,跟著柳曉楠走出貨場,高興地說:“整整三百塊錢,你要是不出面,他們不會給我一分錢的。”

柳曉楠氣憤地說:“現在有些人,看到下崗工人找工作難,故意壓低克扣工資。到了我那裡,至少不會這麽髒這麽累,不會克扣你的工資。”

伍豔麗說:“一定是王師傅告訴你的,我到你那裡能幹什麽?我不想讓別人同情我可憐我,我能養活自己和兒子。”

柳曉楠默然不語。他的車子停靠在貨場外的路邊,他打開車門,讓伍豔麗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給她系好安全帶。

桑塔納駛出市區時,他才開口說話:“我的養殖場在龍王塘,我想你不會忘了那裡。我先帶你過去看看,現在可是大變樣了。”

龍王塘的松林裡,她獻出了自己的初吻,伍豔麗怎麽可能忘記?她說:“我不能到你那裡去工作。路途太遠不方便,我也不能把孩子一整天都扔給我爸媽。”

柳曉楠說:“昨天晚上,我和你嫂子、王師傅、小雲,我們四個共同商量出兩個方案,

供你選擇。一是我每天早晨去你家接你上班,中午你乘坐汽車返回,路費我給你算在工資裡。二是你帶著孩子住在我那裡,不用天天奔波,也不拖累你爸媽,只是要遠離繁華熱鬧的城市了。等你看過我那裡的具體環境,你再做決定。”伍豔麗擔心地問:“你這樣幫我,會不會影響到你們夫妻的感情?”

“不會的。”柳曉楠笑道:“你沒有參加我的婚禮,可你見過你嫂子,她是孟多多的姐姐,是一個樸實善良的農村小姑娘。不過,她現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也是在讀研究生,每天還要教小雲學英語。她知道我們曾經的那些事情,還挺羨慕你的針織手藝,有時間還想跟你學學。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不是我們要幫你,而是我那裡的確需要一個人,幫我料理一些日常的事務。”

“我怕我乾不好,給你添麻煩。”

“我那裡像個農村生產隊一樣,也像一個大家庭,你隻當是體驗了一回上山下鄉。本來是想讓小雲幫我一把的,可她偏要出國乾勞務,我也說服不了她。”

“小雲想要出國乾勞務?”

“你可能不知道,小雲和小董離婚了。吃飽了撐的,不說他倆。”

說話的功夫,桑塔納駛進養殖場的大院裡,停在二樓前。

伍豔麗下車後四下觀看,有些驚喜地說:“跟以前比是變了不少,好在這片松樹林還保留著,不然,我還真有點認不出來。”

柳曉楠說:“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中午我介紹你跟大家認識。”

柳曉楠帶著伍豔麗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為伍豔麗泡了一杯茶,對她說:“你看,我這裡大小也是個養殖場,我好賴也是個老板,來了客人還得親自端茶倒水,還得自己打掃衛生。你來了後,清掃一下樓裡的衛生,整理一下辦公室,幫我招待一下客人接個電話。其他的時間,喜歡乾點什麽就乾點什麽。工資跟大家的一樣,保證比你在貨場多得多,到了年底,每個人都有紅包拿。怎麽樣?”

“當然好了!”伍豔麗清瘦的面龐露出笑容:“不會給你增加額外的負擔吧?”

“那是你小看我了。”柳曉楠帶著伍豔麗樓上樓下轉了一圈,他說:“到了雙休日,我們一家也會住到這裡來的。如果你想帶著孩子住進來,你自己可以隨意挑選一個房間,生活方面也挺方便的。”

伍豔麗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她說:“我兒子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吃喝拉撒都需要我來照顧,跟正常人不一樣的,會不會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

柳曉楠說:“你不要總想著我會怎麽樣怎麽樣,你自己照顧孩子方便就好。”

伍豔麗說:“我愛人去世後,我帶著孩子住進爸媽家。你以前去過我家,知道我家房子的大小。我弟弟結婚後住在我原先的房間,我和兒子跟我爸媽擠在一間房裡,很不方便的。如果能住到你這裡來,我和兒子也有了安身之所。”

柳曉楠把伍豔麗領進一樓辦公室對面,走廊另一側的那個房間裡。他說:“這個房間足夠大,對門是衛生間,你給孩子洗洗涮涮,帶孩子出去曬太陽什麽的都方便。你看怎麽樣?”

伍豔麗的眼角流出幾滴清淚,哽咽著:“曉楠,謝謝你收留我和兒子。”

柳曉楠無言地拍拍伍豔麗的肩頭,讓她重新洗把臉,帶著她先去跟沙柳認識。沙柳的豪爽熱情很快消除了伍豔麗的隔閡感,協助沙柳為大家做午飯。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午飯。柳曉楠把伍豔麗介紹給大家,伍豔麗也大大方方地跟大家認識。她沒有想到柳曉楠會跟打工者們一同吃飯,沒有想到那些打工者會向柳曉楠提出各種建議,互相開著玩笑。

真的如他所說,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她很高興地想到,這裡雖然遠離城市,遠離自己熟悉的生活,自己和兒子一定會很快樂。

吃過午飯,柳曉楠開車送伍豔麗回去,暗地裡囑咐兩個舅嫂到鎮子上買家具買電視,布置那個房間。他把伍豔麗送到她爸媽家的樓下,讓她回家做準備,明天一早來接她和孩子。

晚上,王艾青再次登門,詢問柳曉楠如何安排伍豔麗。柳曉楠如實相告,王艾青這才放心,關小雲和孟想想也稱讚他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柳曉楠開車來到伍豔麗爸媽家的樓下。伍豔麗早已在樓下等著他,見到他的那一刻,臉上浮現出欣慰安心的笑容。這一夜,她是在焦急與喜悅當中度過的。

柳曉楠跟著上樓幫著拿東西。伍豔麗的爸媽不停地跟他說著感謝的話,伍豔麗的弟弟還記得他曾經給他輔導過作文,面帶愧色地叫著大哥。

伍豔麗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塞滿了車子的後備箱和後排座。當她抱著兒子坐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時,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和兒子給爸媽弟弟的生活帶來多大的不便和麻煩,她和兒子這一走,所有的人都輕松了,都解除了一大負擔。

柳曉楠一邊開車一邊觀察伍豔麗懷裡的孩子。

那個八歲的男孩叫聞天,長得眉清目秀,跟伍豔麗十分相像,尤其是一雙眼睛,靈活而清澈。只可惜只會啊啊不會說話,躺在伍豔麗的懷裡一動不動,只有一隻左手不是太靈活地摸摸這摸摸那。

他逗逗男孩子,男孩子的笑聲跟正常孩子沒什麽兩樣。

柳曉楠問伍豔麗:“孩子的這種病治不好嗎?”

伍豔麗說:“如果用我的命能換來兒子的健康,我情願付出一切......”

伍豔麗結婚的頭兩年是幸福的,尤其是生下兒子後,做母親的感覺是那樣的自豪和美妙。當兒子長到七個月大的時候,婆婆感覺到不對勁了。

這麽大的孩子,早應該會翻身會爬行會抓東西,可她的兒子趴在床上一動不動,手指緊握。

婆婆陪著她抱著孩子來到市兒童醫院。醫生詢問了症狀,隻拉拉孩子的手,都沒有做進一步的檢查,便說出了一句晴天霹靂的話:這孩子廢了!

病症叫腦性癱瘓,以目前的醫療水平,輕微症狀的興許會康復,重症的終生癱瘓。而她的兒子,偏偏是重症患者。

盡管淚水止不住地流淌,她還是不肯相信,厄運就這麽隨隨便便地降臨到她和兒子的頭上。她和婆婆抱著兒子又來到市中心醫院,遺憾的是,得出的是相同的結論,沒有任何有效的藥物和有效的治療手段。

天塌了!她不知道她是如何度過最初的那段日子的。每天強打著精神去上班,自己安慰自己,奇跡總會發生的。

回到家裡給孩子喂奶,聽到孩子天籟般的笑聲,心裡既痛苦又快樂,既流血又流淚。

兒子長到一歲多大的時候,依舊不會翻身不會爬行不會說話,扶著站起來,不會邁步子,甚至不會坐著。

她不肯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帶著兒子四處求醫。大醫院不接收,認為沒有治療的價值。一些專科的小醫院,怎麽治療都沒有效果。

路沒少跑,錢沒少花,淚水流幹了,治療效果一點都沒有。

認命了!她和愛人達成了一致意見,雖然有二胎指標,這一生也隻守著這個兒子過一輩子了。

她和愛人雙雙下崗,風雨飄搖中的家庭再次遭到重重的一擊,也成了壓垮他愛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平時開朗樂觀——至少在她和孩子面前是這樣——的一個人, 幾個月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後,開始酗酒,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神情低落精神恍惚。

沒有任何的預兆,沒有留下任何的話語,悄無聲息地爬到原先廠子裡的煙囪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她不怪罪愛人就這麽無情地撇下自己和兒子,她知道他心裡的痛苦,她必須獨自帶著兒子頑強地活下去。

她和愛人沒有自己的房子,愛人去世後,她不能再住在公婆家裡了。

她抱著兒子離開的那一天,婆婆小聲告訴她,不是心狠,如果她實在熬不下去,把孩子偷偷放到福利院的門口。可她怎麽能忍心把自己的孩子扔掉......

講述到這裡,伍豔麗已是淚流滿面。聞天似乎能聽懂媽媽的話,一邊跟著媽媽哭一邊伸出不靈活的左手,為媽媽擦著淚水。

看到這一幕,柳曉楠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心裡面被一種無名的東西堵得嚴嚴實實,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他把車停在路邊,伏在方向盤上,痛快淋漓地傾瀉著無可名狀的傷感。

伍豔麗首先止住淚水,把兒子哄好了,又拍拍柳曉楠抽搐的後背,慘淡地笑著說:“都怪我,我原以為我的淚水流幹了,沒想到當著你的面又哭起來,還讓你跟著傷心。好了,你不要難過了,我最難熬的日子已經度過去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哭了。”

聞天學著媽媽的樣子,也用那隻左手無力地拍打著柳曉楠的後背。

柳曉楠抬起頭,用車裡的毛巾擦乾淚水,撫摸著聞天瘦弱的臉頰說:“小夥子,我們以後誰都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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