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曉楠獨自站在公路旁,偶爾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望一望公路目光可及的盡頭。農村沒有電話,無法確定那兩台車是不是準時出發,能不能按時到達。
不過,也沒什麽可擔心的,有於智勇和嶽雪蓮跟車,完全無需他過度地操心。站在這裡等車,無非是表明一種態度,代表女方迎接新郎前來接親。
昨晚睡得很好很安心,睡在伍豔麗睡過一晚的火炕上,再沒有什麽能打擾到他的睡眠。今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他便醒來沿著河邊跑步,額頭微微見汗才停下來,頓覺神清氣爽,四肢百骸舒暢通達。
他沿著河邊漫步,思緒漫卷紛飛,猶如春天的柳絮。
今天是關小雲的大喜日子,當年的一群小屁孩,陸陸續續地都將成家立業,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
時光流轉,再也找不回那些逝去的美好和快樂,留在心田的,也並不只是淡淡的憂傷。那些精彩的場景和片段,或許都將成為永恆。
包括昨天早晨在林間跳躍的小鹿,今天已不見其身影,卻又如何能忘懷?
吃過早飯,柳曉楠沒去關小雲家,那裡剩下的事情已不再需要他,隻提前一個小時來到公路邊等車,跟來來往往的村裡人打著招呼。
地裡的莊稼還沒有收割完畢,有人新婚大喜,有人為生計奔忙,這便是生活。
伍豔麗從公路的另一頭走過來,走到柳曉楠身邊說:“小雲看不到你,有些急,讓我出來看看。”
柳曉楠沒心沒肺地開著玩笑:“這就是你們女人,都急著出嫁,脫離娘家去過自己的小日子。”
伍豔麗半天沒言語,清麗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略顯蒼白,深潭一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
柳曉楠忽然覺察出話中有失,連忙找補說:“結婚畢竟是一生中的大事,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小雲心慌也可以理解。”
伍豔麗不易察覺地輕歎了一聲,如同一聲輕微的喘息,流連的目光環繞著眼前的民房菜園、平坦的土地、綠樹茵茵的河岸。柳子街,我來過了,這一生再不會忘了這裡。
七點鍾剛過一會兒,期待中的兩台車先後到達。頭台車上走下於智勇王萍和董小軍,柳曉楠拍著於智勇的肩膀:“一路辛苦了。”
於智勇說:“你都安排好妥當了,我辛苦什麽。倒是你家嫂子,早早地把車領到俱樂部,不容易。”
柳曉楠跟董小軍握手:“恭喜恭喜!新郎官今天好帥氣。”
董小軍說:“謝謝你曉楠,我和小雲結婚,讓你費心了。”
王萍抱著伍豔麗問道:“在農村住了兩天,還習慣嗎?”
伍豔麗說:“很好呀,沒什麽不習慣的。”
後台車上走下嶽雪蓮和孟想想,嶽雪蓮走過來對柳曉楠說:“準時到達,一路順利。”
柳曉楠跟嶽雪蓮道聲辛苦,招呼大家說:“都上車,有話車上嘮,別讓小雲等急了。”
柳曉楠上了嶽雪蓮的那台車,兩台車沿著胡同朝關小雲家開去。孟想想問柳曉楠:“大師兄,我想見一眼嬸娘,來得及嗎?”
柳曉楠說:“我媽在你小雲姐家,一會兒你抓緊時間說幾句話。”
車子停在院門口,一行人簇擁著董小軍進屋,舉行一個簡短的迎親儀式,之後馬上啟程。送親的年輕人,跟新郎新娘同乘一台車,柳曉楠和嶽雪蓮跟送親的長輩同乘一台車。
一路都很愉快順利,快到濱城時,嶽雪蓮小聲問柳曉楠:“早晨跟你站在一起等車的那個女孩是誰?我好像沒見過。”
柳曉楠說:“她叫伍豔麗,是關小雲的師傅。我剛進紡織廠的時候,跟她同一組機台,她是擋車工,我是裝緯工。”
伍豔麗......嶽雪蓮毫不費力地想起來,兩個人第一次一同去參加筆會時,柳曉楠便跟她提過這個人這個名字。她就是把初吻獻給他,他自己定義為初戀的那個紡織女工伍豔麗。
更要命的是,她想起柳曉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她用這句話來問柳曉楠:“真愛過,不敢忘?”
柳曉楠握著嶽雪蓮的一隻手:“是她。小雲家來的親戚多,家裡住不下,我隻好領她回家住了一個晚上。”
見嶽雪蓮大吃一驚地張著嘴,露出兩隻小虎牙的牙尖,趕忙緊握了幾下她的手:“我讓她睡在咱那間屋裡的炕上,我睡在我爸媽的屋裡。”
嶽雪蓮冷笑一聲:“這麽說,我的領地裡有了別的女人的氣味?”
柳曉楠貼近嶽雪蓮的耳朵:“很快就會消散的。屬於你的那張床,完好如初,沒人敢觸碰。”
嶽雪蓮斜睨著:“你別緊張。我相信,我都相信。”
相信之後跟了一個都相信,語調拉長,那就是不相信,或者是不完全相信。柳曉楠明白了一個事實,坦白並不能完全得到理解和諒解,甚至會產生誤解。
關小雲的婚禮在飯店裡舉行,儀式簡單時間不長,然後安排席位,坐下來等待喜筵開席。
趁著這個機會,柳曉楠把嶽雪蓮介紹給昔日的工友師傅們,也是想讓嶽雪蓮跟紡織女工們接觸接觸。
第一個便著重介紹王艾青,柳曉楠對嶽雪蓮說:“那篇《王艾青的愛情》印象深刻吧,這位便是王艾青王姐王師傅。王師傅是突破城鄉差別的愛情先驅者,是廠裡的勞模先進生產者,是我的思想領路人,更是我心中不可逾越的一個標杆。”
王艾青不輕不重地拍打了柳曉楠一下,熱情地跟嶽雪蓮握手說:“曉楠剛進廠時,老實巴交的,話也不多,現在變得油腔滑調的。你是大學老師,好好管管你這個學生。多好的一對兒,看著讓人羨慕。”
嶽雪蓮微笑著說:“很高興跟王師傅相識。柳曉楠多次跟我提起王師傅,敬佩之情溢於言表,也讓我十分地仰慕。”
王艾青說:“曉楠總喜歡跟我們這些底層工人打交道,沒忘了我們。說句實在話,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不過,我們大家都喜歡他這樣。”
嶽雪蓮說:“我也喜歡跟工人師傅們交流,以後我和柳曉楠一定多跟大家來往。”
柳曉楠插話說:“王師傅,怎麽沒把大哥領來湊湊熱鬧?”
王艾青說:“他一個農村土豹子,領出來丟人現眼。”
這句話,招致年輕女工們一致的抗議和反駁,紛紛指責王艾青把好男人藏在家裡。
介紹到伍豔麗時,柳曉楠平平常常地這樣說道:“今天早晨沒來得及介紹。伍豔麗,關小雲的師傅,也是我裝緯的師傅。嶽雪蓮,在學校是我的老師,走出校園還是我的老師。”
哼!親吻的師傅。嶽雪蓮主動伸出手去,淡然地說:“你好,伍師傅。柳曉楠他有種懷舊的情懷,經歷過的人和事都不會輕易地忘掉,你們師徒一同工作的那一段經歷,其實也是一種緣分。”
氣勢上,伍豔麗明顯處於下風,臉上飄出一層淡淡的紅暈,簡短地說:“祝福你們。”
柳曉楠拉著嶽雪蓮,正要介紹下一個女工,靠著嶽雪蓮一側的右肩,被人重重地怕打了一下。他扭頭向右側望去,只看見嶽雪蓮突發驚愕的面孔,他扭頭向左,卻見谷雨微笑著站在身旁。
谷雨的一隻手臂,順勢搭上柳曉楠的肩膀,笑著問嶽雪蓮:“我就不用介紹了吧?”
嶽雪蓮不動聲色:“重新介紹一下也未嘗不可。”
柳曉楠扒拉下肩膀上的那隻熟悉的手臂,問道:“你怎麽來了?”
谷雨卻對王艾青等人說:“我在農村那兩年,跟關小雲可以說是仇敵,玩不到一塊兒。如今都長大了,哪能記恨小時候的事兒,怎麽說也是姐妹。我剛放假回家,聽說她結婚,馬上趕來給她賀喜。”
關小雲結婚,並沒有通知谷雨,谷雨是從福利廠長那裡得到消息的。福利廠長給谷雨打電話,說是柳曉楠跟廠裡借車,為一個叫關小雲的普通女工接親,問她知不知情。
她深知,柳曉楠絕不會打著她的幌子招搖撞騙,福利廠長之所以通知她,一定是答應了柳曉楠,不過是想賣個人情。她說不知情,考慮到這件充滿人情味的事情,在農民輪換工中可能產生的良好影響,請福利廠長酌情處理。
廠裡能夠借車,谷雨覺得必須親自到場祝賀,這才顯得大氣。她故作生氣地問柳曉楠:“小雲不通知我,你也不通知我,是不是都把我當成外人了?”
我們草民結婚,哪敢勞你的大駕?柳曉楠說:“你在省城刻苦學習,這點小事不敢輕易打擾。”
一句話軟綿綿的話,把谷雨嗆在那裡,頗為尷尬。一直關注著這幾個人動態的王艾青,站起身熱情地邀請谷雨:“谷雨,咱們師徒倆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坐下來嘮嘮。”
谷雨坐到王艾青的身邊,邀請嶽雪蓮:“嶽老師,咱倆也算是老相識了,坐下來邊喝邊談怎麽樣?”
“當然好了。”嶽雪蓮坐到王艾青的另一側:“只是不知道你想跟我談什麽。”
王艾青朝柳曉楠使著眼色,揮著手說:“你去吧,跟那幫男的喝酒去。”
意思是,她能掌控好這裡的局面,他留在她們身邊,只會使氣氛緊張。
這樣可不行,必須轉移話題,柳曉楠轉身去找孟想想。
孟多多他們這批農民輪換工,已經完成了基礎培訓,剛剛下車間。柳曉楠背地裡了解到,孟多多認真學習技能,不怕吃苦,在這批剛進廠的孩子中,表現突出。
他因此跟王艾青提前打了招呼,讓她把孟多多要到她的班組,嚴加培訓,讓孟多多掌握一項吃飯的技能。
孟想想一直陪伴在關小雲的身邊,柳曉楠找到她,說是讓她跟孟多多一個班組的師傅們見見面,這樣有利於她妹妹以後的工作。
孟想想覺得在理,柳曉楠把她帶到王艾青她們這一桌旁,跟大家介紹說:“她叫孟想想,是我的大學同學,是孟多多的姐姐,一直利用課余時間跟著關小雲學縫紉。”
孟想想鞠了一躬說:“感謝各位師傅對我妹妹的關心照顧。我妹妹在家野慣了,還請各位師傅在工作中嚴格要求,改掉她身上的一些壞毛病。”
王艾青拉著孟想想的手說:“你妹妹潑辣能乾,我很喜歡。當姐姐的更是了不得,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個乖巧懂事又有文化的女孩子。”
王萍對王艾青說:“王姐,孟多多很多地方都跟我挺像的,我來做她的師傅怎麽樣?”
王艾青說:“我正是這樣想的,那就由你來帶孟多多,一定要把她教成手。”
孟想想握著王萍的手說:“謝謝王姐,我妹妹讓你費心了。”
王萍大大咧咧地說:“別客氣,咱這都是誰跟誰呀。我照顧不好你妹妹,柳曉楠都不會放過我。”
柳曉楠讓孟想想坐在嶽雪蓮的身邊,跟王艾青點點頭,轉身離開。
酒菜上席,王艾青端著酒杯說:“做為老大姐我說句話。今天是關小雲的大喜日子,誰都不興說些不高興的話,給關小雲添堵。”
因為有王艾青壓陣,誰也興不起風浪。酒席接近尾聲,客人逐漸各自散去,谷雨和王艾青一同離開,孟想想去找她的妹妹,伍豔麗仍留下來陪伴著關小雲。
安排好送親親屬返回柳子街,柳曉楠和嶽雪蓮跟關小雲和董小軍告辭,一身疲憊地回到嶽雪蓮的家中。
柳曉楠脫了外衣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想打個盹兒,這一天實在太累了。
嶽雪蓮沒顧得上換衣服,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柳曉楠的身邊,緩緩地問道:“柳曉楠同學,這一天下來,有什麽感受呀?”
柳曉楠仍閉著眼睛:“回小嶽老師的話,關小雲順利完婚,我很高興。你也為她付出了辛苦,我替小雲謝謝你。”
“我不辛苦,我感覺你特別辛苦。今天有個特別奇妙的現象,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
“我沒想到谷雨會來,她不在邀請之列。”
“通過谷雨,你展開聯想,你不是想象力豐富嗎?”
“我看不出有什麽奇妙的現象, 還請小嶽老師明示。”
“你好好閉著眼睛,順著我的思路想想看。今天是你的青梅竹馬結婚,你的初戀出現在柳子街,還在你家、在我們的那兩間屋裡住了一個晚上。我相信‘真愛過,不敢忘!’只是你的一種高尚的情結,也相信你的初戀,具有同樣純真的情感。可谷雨在眾目睽睽之下跟你勾肩搭背,又是什麽意思?無視我的存在,還是向我挑釁?”
柳曉楠不敢睜開眼睛:“谷雨就是那個性格,跟誰都一樣。”
“是嗎?”嶽雪蓮接著說道:“更有意思的是今天的酒席,我的對面坐著你那楚楚動人的初戀,隔著王師傅坐著你那虎視眈眈的前任,身邊坐著你那被人稱作乖巧懂事的乾妹妹。當你新婚的青梅竹馬前來敬酒時,我感覺我陷入四面楚歌的包圍當中。”
柳曉楠忽地坐起,一拍腦門看著嶽雪蓮:“好像是這麽回事兒,怎麽會這樣呢?”
“你別瞪大了眼睛看我呀!”嶽雪蓮一點都不驚訝,她不相信柳曉楠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那得問問你自己,怎麽會有這種奇妙的現象發生呢?你是不是還特別地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