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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土地母親的河》第72章身份的象征
柳曉楠在二中總務的辦公室裡找到了嶽老師。

 嶽子凡剃去了滿頭白發,光禿禿的腦瓜頂依舊銀光閃閃,面相平和淡然,不再言辭激烈憤世嫉俗。他主動辭去了班主任一職,身體越來越差,難以承擔繁重的教學任務,深怕自己誤人子弟,不如退居二線做做後勤工作。

 柳曉楠的來訪讓嶽子凡喜出望外,沒說上幾句話,便拉著他去教研室,說是帶他去見見昔日教過他的幾位老師,實際上展覽似的在各個教研室裡走了一圈。

 柳曉楠自然樂意配合嶽老師,高考落榜後,他是沒臉踏進母校的校門來見老師的。今天不同了,他陶醉在老師們“自學成才”的讚揚聲中,老師們將以他為榮。

 回到嶽子凡的後勤辦公室,師生倆的話題無限延展開。嶽子凡詳細詢問了柳曉楠小說改編過程中的一些細節,禁不住仰頭長歎:“你們這代人比我們那代人幸運多了。”

 柳曉楠想到父親的告誡,聯想起嶽老師的遭遇,他說:“我們這代人是很幸運,可我父親的膽子卻變得越來越小,他不準我寫一些針砭時弊的東西,他不具備您那樣的勇氣。”

 “你父親的想法是正確的,我收回以前對你說過的那些話。”嶽老師深刻地檢討自己:“最近我想了很多。因為我逞一時口舌之快,身遭牢獄之災,致使家庭破裂,讓雪蓮的心理也遭受了難以愈合的創傷。以前她不敢談戀愛,現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不是她挑人家的毛病,便是人家嫌她過於冷漠,談了幾個都沒談成。這都是拜我所賜,都是我的罪過。”

 “您不必過於自責。雪蓮師妹高雅脫俗學識淵博,日後必有懂得她欣賞她的人。”

 “可惜......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緣分。看你的精氣神,一定處在熱戀之中,愛情事業盡收囊中。”

 “我跟谷雨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可是,我父親擔心我們邁不過門戶的屏障,擔心我會為此嘗盡苦頭。”

 “你父親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幸福掌握在你們自己的手裡,取決於你們自己的選擇,取決於你能站得多高走得多遠。在這一點上,我希望你堅定自己的信念,不要被世俗的觀念所束縛。當然,我最希望看到你能不斷突破自己。”

 柳曉楠高興地看到,嶽老師不再憤怒,變成一個清心寡欲和藹可親的長輩,更多地關心晚輩的情感和未來。他心中暗自欣慰,無論如何,嶽雪蓮勇敢地邁出第一步,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他想瞅時間去看看嶽雪蓮,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妥。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只能作為一個關切的旁觀者,不能去充當什麽大尾巴狼。

 第二天一大早,柳曉楠乘坐早班長途汽車趕回濱城,直接去廠部上班。走進紡織廠辦公樓,敲響谷雨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安靜地坐在谷雨的對面,面帶微笑等待受審。

 說好的假期延遲了一天,並且遲到了,自知谷雨不會有好臉色,自己首先端正態度。

 谷雨很平靜,沒看柳曉楠也沒說話,只是豎起左手,翻來覆去獨自欣賞手指上的白金戒指。

 那天晚上柳曉楠離去後,谷雨立即成為她的那些朋友們的眾矢之的:友情歸友情,才氣歸才氣,你真要嫁給一個臭農民輪換工?那個臭農民輪換工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幾件衣服兩件首飾就把你給收買了?以後別再瞧不起農民兄弟了,為了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舍得下大本錢,人家的手段多高明......

 谷雨沒有過多地替柳曉楠辯解,她知道她的朋友們都是在懷疑和明爭暗鬥的環境中長大的,利益決定一切,怎麽也不會相信柳曉楠沒有絲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心中暗想,你們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二天下班後,谷雨直接回到父母家,向父母匯報柳曉楠近期的動態和變化。母親表示出適當的滿意,卻又著重強調離她的要求還差得很遠。

 谷雨為柳曉楠爭辯,人家把農村一處上好的房子戴在我的手上脖子上,還想要人家怎樣?父親表示,有點男子漢的風范,可我看人從不看表面上的花架子和一時的風光。

 趁熱打鐵,谷雨公布了自己和柳曉楠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父親沒有表態,母親則警告她,戀愛可以,暫時不準談婚論嫁,你那個農村小朋友有沒有前途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谷雨借機軟硬兼施,擺出大量事實讓父母承認柳曉楠是個大好青年。允許跟柳曉楠正式談戀愛,已經是父母最大的讓步,以及對柳曉楠的初步認可,谷雨焉有不推波助瀾之理?

 三天來,在紡織廠廠部,柳曉楠儼然成為輿論的焦點。谷雨手指上脖子上的白金戒指項鏈太過扎眼,偏偏出自一個農民輪換工之手,讓人氣結又挑不出任何毛病,因而紛紛把矛頭對準柳曉楠。

 一個臭農民輪換工有什麽好顯擺的,既然能寫電影,回農村去寫好了,何必在團委佔著一個空位置?想請假就請假,想不來上班就不來上班,無組織無紀律,廠子又不是是他家開的,這也太隨便自由了......

 背後的議論,源源不斷地灌進谷雨的耳朵裡,她氣憤難平又不能公開替柳曉楠開脫。偏偏柳曉楠對辦公室裡的小氣候反應遲鈍,還惦記著農村家裡的那些破事,無故晚回來一天,讓她一個人去扛起頂住所有的壓力,難免對柳曉楠的敏銳和能力有所質疑。

 此刻,柳曉楠沒多大事地坐在谷雨的對面,谷雨怎能不扔點臉色給他看?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呀?難道你這一生也要農村城市兩頭跑?

 她獨自欣賞手上的白金戒指,隻當柳曉楠不存在,借此發出無聲的警告,傳遞出另一層意思:手上的戒指,隨時隨地都可以摘下來。

 面對谷雨流露出的不滿,柳曉楠主動開口解釋,只是隱瞞了獨自去蛇島考察的細節,他說:“回家這幾天,正好趕上拔小苗耪春壟,想想母親辛勞了一輩子,怎麽忍心躲避農活,不替母親分擔一些勞累?因此晚回來一天。”

 谷雨狐疑地瞥了一眼柳曉楠,依舊一言不發。

 柳曉楠手掌朝上伸出雙手:“你看看,很長時間沒有乾農活,手上以前的老繭褪掉了,冷不丁地乾點農活,竟然磨出幾個水泡。”

 的確,手掌上的幾個豆粒大的水泡赫然發亮,圓圓滾滾猶如幾滴水珠。如果說以前在家務農時,他對農活充滿了厭倦和憎恨,這兩天則是心甘情願地去分擔父母的辛勞。

 在滾燙的汗水中,在揮動鋤頭單調枯燥機械的節奏中,他忽然悟到,不論自己飛得多高走得多遠,生命之源都將永遠深深地牢牢地扎根於這片土地中。

 谷雨盯著柳曉楠手掌上的水泡。水泡把皮膚撐得很薄很薄,竟然比自己手上的白金戒指還要明亮;水泡的四周有些紅腫,看著都疼心裡更疼。

 看來真是幫助家裡乾農活,沒有背著自己去跟他的師妹廝混炫耀。本想要原諒他,想到自己為他承受的質疑和壓力,又覺得他不夠體諒自己,不懂得自己的委屈。

 谷雨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很低卻很嚴厲:“站起來!無故曠工還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裡,不知悔改。”

 柳曉楠筆直地站起身,態度誠懇地說:“也不算是無故曠工,只是無法提前跟領導通報請假。我在家另辦了一件大事,我父親買下了上院柳其順家的老房子,我成功地勸說我父親翻蓋新房。其中有兩間是屬於我們倆的,有暖氣帶衛生間鋪地板,我父親親自設計的,明年的秋天就可以入住。到時候你跟我回家,居住環境將大為改觀。”

 “我嫌棄過你家的居住環境嗎?”心頭掠過一絲驚喜,可谷雨並沒有表現出來,她說:“你不覺得你走錯了方向?你應該反向想一想,怎樣才能邁過我家那道門檻。”

 “你家的門檻是很高,但也並非高不可攀,我會努力讓自己的雙腳踩上高蹺。”

 “少嬉皮笑臉的。你是不是並不太在意現在的工作?一個農民輪換工,靠著自己的努力在團委佔據一個位置,難道不值得珍惜?我知道你的心野了,取得了一點小成就,有了一點小名氣,便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成為大文豪。”

 “絕對沒有。是紡織廠把我從農村脫離出來,我珍惜紡織廠的每一份工作。”

 “那好,以後你要全力配合好我的工作。星期天由我來支配,不準討價還價。”

 此後的每一個星期六,下班後,柳曉楠都要跟隨谷雨與她的朋友們聚會在一起。谷雨以此促使柳曉楠融入她的朋友圈,讓她的朋友們接納柳曉楠。

 為了不給谷雨丟面子,下飯店游泳卡拉OK等娛樂活動多是柳曉楠掏腰包,漸漸地有些吃不消。

 花錢買尊嚴能夠維持多久?含金量又有多少?谷雨和她的朋友們都有一個強大的家庭做後盾,柳曉楠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子弟,一個臭農民輪換工,完全靠自己辛苦地爬格子去獲取社會的認同。

 即便走進他們的小圈子,與生俱來的隔閡還是難以消除。畢竟那是骨子裡的東西,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變的。

 柳曉楠手中留下的那筆錢,原本是預備一旦有上大學深造的機會,用作學雜費生活費的支出,不必再伸手跟父母要錢。如今數額不斷地減少,卻沒有可隨時補充的來源,用不了多久便會揮霍一空。他心疼,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是累,這一點確定無疑,沒有比累的這種感覺更深入骨髓、痛徹心扉。跟谷雨的那些朋友們打交道絕不輕松,身份的差別地位上的懸殊,無形當中便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他和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座永遠邁不過去的高山。

 可他不能退縮,也退無可退,為了那份得之不易的愛,只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

 也並非一無所得一無所獲,谷雨和她的朋友們見多識廣,所獲取的信息比普通百姓更快捷更準確更全面。在他們神侃閑聊的時候,柳曉楠幾乎插不上嘴,可他用心在聽,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轉化為自己所需要的營養。

 一個多月後,柳曉楠正在工作,勞資科長把他喊進自己的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戶口遷移證明表。明確無誤地告訴他,經廠領導班子集體研究決定,通過市勞動局,為他爭取了一個農轉非的名額。機會難得,馬上回農村老家辦理戶口遷移手續,落戶在濱城紡織廠集體戶頭上,以後就是紡織廠的正式員工了。

 拿著那份薄薄的卻又沉甸甸的戶口遷移證明,柳曉楠有些茫然有些惶恐有些難以置信。這是多少農村青年夢寐以求的身份象征?

 “老大”他們說過,十年寒窗苦讀考上大學,才能獲得與城市人同等生活的權利:脫離貧苦的土地、吃商品糧,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享受福利醫療福利分房的待遇、退休後生活有保障......

 關小雲是非農戶口,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跟董小軍結婚便可輕易獲得這些權利,柳曉楠和於智勇等一大批農村青年則在苦苦地期盼著。

 如今這樣一份幸運降落在柳曉楠的頭上,意味著他將徹底摘去臭農民輪換工的帽子。本該欣喜若狂,他卻覺得這張改變命運的表格來得太晚,倒成了一種累贅、一種羈絆。

 柳曉楠站在辦公室的走廊裡,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理性地分析自己所要面臨的選擇,以及選擇後的得失。

 決心不好下,尤其是關系到前途命運,一旦下了便要義無反顧。他本可以找谷雨商量,又怕谷雨考慮的角度不同左右他的判斷打亂他的計劃,因此直接去敲廠長辦公室的大門。

 除非是因為工作關系,柳曉楠不會主動跟領導層面打交道,跟廠長更是沒有實質上的接觸,性格使然身份使然。而今天,他必須同廠長確定一件大事。

 廠長五十多歲,早年紡織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紡織廠工作,從技術員乾起,坐到今天的位置上。雖然接觸不多,對柳曉楠也有一定的印象,他讓柳曉楠坐下來談。

 柳曉楠依舊站著,首先對廠領導的厚愛表示感謝,之後直奔主題:“廠長,如果以後我有上大學學習深造的機會,廠裡會放我走嗎?我一直有個願望,想走進大學校門,系統地學習文學的相關知識。”

 廠長看定柳曉楠:“大學四年,時間可不短,你所學的又與生產經營無關,如果廠裡不放你走,你會怎樣?”

 柳曉楠把那張遷移戶口的表格放到廠長的辦公桌上, 果斷地說:“如果是這樣,我還是做一個農民輪換工好了,來去自由。把這個農轉非的名額讓給別人吧。”

 “農轉非的名額不是那麽好申請的,這樣的機會也不是人人都有。而且只有一次,放棄了可能會對你的前途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你考慮清楚了?”

 “我考慮清楚了。也許將來會後悔,如果因此錯過上大學的機會,我會遺憾終生。”

 “你能確定你有上大學的機會?”

 “不能確定。文聯的老師們會為我積極爭取,也取決於我能否繼續寫出有影響力的作品。”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還是你跟谷雨商量後的結果?”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谷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廠長把桌上的表格推到柳曉楠的面前,態度明朗:“小柳,一個男人,總得有他一生所要苦苦追尋的夢想。在這一點上,我很看好你,也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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